第164章

    唐笙再抬眸時,方姑姑已經出來了。
    視線交匯,唐笙便知道了秦觀的答案。
    執一配好了藥方,在交付方汀前調轉指尖,撥了回來。
    用藥劑量,唐笙把控得遠沒有執一道人準確。這種大事上,唐笙反倒不敢信任自己,亦不敢全然相信執一。
    她仰首,定定地望著執一,等待她的話音。
    執一思忖了片刻才道︰
    請轉達陛下,若是病勢有了好轉,還請她應下執一的請求。
    *
    幾味剛猛的藥添了進去,秦觀強撐著喝了大半,當夜便起了高熱。
    病痛纏身後,她無論膳食還是溫水都用得很少,汗發不出來,唐笙只得不斷地給她喂水。
    秦觀喉痛得那樣厲害,她每喂一勺水,都令她痛得像是喉頭被刀片了下來。
    秦觀躺在唐笙的懷里,連動一動指尖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好痛,感知著落在頸間的眼淚,更痛了。
    漫長的黑夜看不到盡頭,搖曳著微弱火光的殘燭即將熄滅。
    唐笙覺得自己在折磨秦觀,每每探勺子,腕間的力氣便會被抽去幾分。
    到最後,她快要握不住瓷勺了。
    清脆的瓷器踫撞聲響起。
    唐笙丟了藥碗,抱緊了秦觀,將腦袋埋在她愈發單薄的肩膀上。
    該怎麼辦啊她低喃,我好痛,我看到你這樣,我好痛
    秦觀眼角淚痕相疊,眼底滿是血絲。
    她攢不出力氣了,連說話都成了難事。
    從前她病了,尚能牽住唐笙的衣袖,握緊唐笙的指節汲取一些溫暖的牽絆。現在,她只能將自己交給唐笙了。
    十指相扣,面頰相貼,溫熱的鼻息逐漸與縴弱泛涼的交融。唐笙感受著秦觀輕緩的心跳,和帶著涼意的觸踫,臂膀越收越緊。
    她畏懼離別,畏懼失去,畏懼將來。
    秦觀與她畏懼的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人總是在要緊的關頭才能有更為深切的感知。
    這場曠日持久的折磨,太難熬了。
    唐笙眼底沒有了暖色,只剩下灰白。
    搭在她膝頭的腕子落了下來,唐笙倚緊了人,換手去牽,可剛觸踫到,秦觀的手便從她的掌心滑落了。
    陛下?唐笙輕喚她。
    秦觀緩緩闔上眼楮,並沒有回答。
    長夜未半,久久等不到拂曉。
    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風灌了進來,唐笙回神時燭火已經熄了,渾濁厚重的漆黑填滿了偌大的殿宇。
    第140章
    心中燃著一團火, 從心口開始蔓延至四肢百骸。
    秦觀掙扎著褪去纏繞包裹著的一切,卻絕望地發覺自己困縛期間,被大火逼至了絕路。
    一片混沌中, 唯有唇間渡來源源不斷的清涼。秦觀拼命吮吸,卻始終不能撲滅明火。
    她好痛, 痛到連呼吸都帶著焦灼。
    可漸漸烈火灼燒感又褪去了, 徹骨的涼寒錮住周遭,將她封于其中。
    焚燒過的軀體封凍後滿是裂隙,再過片刻她就要碎裂了,隨著風化作塵埃飄散。
    恍惚間,秦觀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她化作了孤魂, 或聚或散,最終聚攏于清月下,俯仰間,人世已過千年。
    她有許多困惑,有許多痛楚, 細究時卻只剩茫然。
    秦觀忘記了自己是誰,又是從何處而來, 又要到何處去, 記憶在消散,思緒飄至渺遠處。
    幼時她曾听方汀說過,人死後忘記一切是上蒼的憐憫,若是記得一切, 又能看到和听到一切,那被留在世間的人和死去的人都將更加痛苦。
    記憶消散前, 秦觀眼前浮現的是崇寧四年枕畔人去往遼東前的暮春早晨。
    清透的光亮下,唐笙鑽進她的懷里, 笑望著她,眸光柔和,面頰也帶著絨絨的質感。
    指腹撫過心愛之人頸間的觸感,唇瓣開合間露出的一點齒尖,打在肌膚上的溫熱鼻吸
    都要忘記了。
    明明就要解脫了,可她為什麼會這樣難過呢?
    秦觀默念珍藏于心底的名字。
    唐笙
    阿笙
    自此以後,她再也不會念出這樣好听溫暖的名字了。
    心中的音調忽與朦朧干淨的聲線重疊了。
    那樣熟悉,又那樣急切。
    秦觀情不自禁地循聲向前,破開重重迷霧,探向微弱的光亮。
    陛下
    秦觀
    秦觀
    秦觀!
    急促的吸氣聲響起,秦觀過了許久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呼吸。
    唐笙在叫她,一聲比一聲急切。
    她睜開了眼楮,倒向唐笙心口。
    感受到她小幅度的動作,唐笙淚珠滾落,眼睫上沾著點點水澤,將她抱得更緊了。
    秦觀出了太多汗了,唇瓣干澀起皮,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
    唐笙知曉她冷,將被棉衾拉高了些裹緊了她。
    冷秦觀顫音,宛若夢中低語,好冷
    發汗了就冷了。唐笙抵著她散著的發,熬過去就好了,你可千萬不要撒手。
    痛。秦觀聲量微弱。
    她低淺的一個字,痛得唐笙的心像是被刀剜了。
    熬過去,一定要熬過去。唐笙抱著她低喃,熬過去了,我替你擔下朝政,你好好歇著,想做什麼我來做,罵名我來背,有了動亂也由我來背
    若是真累了,也要熬過來,大不了做個昏君。她道,做明君又什麼好的,要背負那樣多,過得那樣累,國亡不了便足夠了。在我眼里,這世上沒什麼比你更重要了。你听到了嗎?
    秦觀斂眸,算是給了回答。
    不知何時,天際已泛出了魚肚白。
    熬了一整夜,已經精疲力竭的唐笙抱著秦觀在不知不覺間睡去了。
    方汀打簾進來時瞧見了榻上一坐一倚,緊緊相依的兩人,喉頭頓時發了澀。
    她放輕了腳步,既是怕打攪她們,更是怕唐笙醒來後,僅存的一絲安寧,也都沒有了。
    可睡得不踏實的唐笙還是醒了。
    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試探秦觀的脈搏和鼻息。
    懷中人仍有溫度,鼻息從縴弱化為了悶重,脈搏平緩跳動。
    方汀見此情形,鼻尖一酸,忙擱下手中的漆盤來勸慰她。
    唐大人,陛下熬過了今夜,希望便大了,您
    話音未落,依著唐笙的人緩緩睜開眼楮,沙啞道︰
    難受
    陛下!
    一老一少,兩道聲音交織在一起,皆帶著激動和欣喜。
    唐笙定楮望去,那即將走到盡頭的綠色浮光,卻沒像前些天那樣變動,下附的那行小字細算起來還是六日。
    六日!
    秦觀的壽命並未削減,執一給個方子是有效的,秦觀也頂住了病痛的重擊,熬了過來。
    您好些了?唐笙牽緊了她的手。
    秦觀蜷著的指節微微伸展,唐笙會意,帶著她的掌心上移覆住了自己的面頰。
    指腹摩挲,秦觀像魂魄飄離時摩挲素月那樣,輕撫起她的面頰。
    *
    沈長卿受制于律法章程,今日往來于府衙與囚所間,等待各司衙門問詢。
    她並未得罪遼東官紳,可他們卻想撇清舊日與沈崇年的干系,爭搶著審問她。
    能為她遮蔽的方清露和林朝洛忙于應對瓦格進犯,常在北境,已分不出心神來過問雜事了。
    這種萬事受制于人,任人欺凌,任人宰割的滋味,沈長卿是第二回遭受了。
    一日之中她第二回被巡檢司的人找了借口拿去審問,一遍又一遍地答著相同的問題,有時還會被人冷不丁地諷刺上幾句。
    從前她是高高在上的仙,旁人追捧她,迎合她,如今天上仙淪為地上塵。這樣好的機會,那些為陰暗扭曲所控制的人,便換著法子來踐踏她,以高傲的姿態碾碎她最後的尊嚴。
    你可知曉你父親謀反?
    沈家余孽逃至了何方?
    你可曾遞信,可曾利用職務之便徇私舞弊?
    沈長卿說得再多,質詢者只是冷笑,並不將她的說辭記于卷軸。
    她姓沈,即便有一身能耐,做出再多的實績,也抵不過她是沈家人這一點。
    沈家興盛時,旁人眼中的她便是被家族托舉上來步步高升的無能者。沈家敗落時,旁人眼中的她便是為沈家謀事的逆賊。
    她這一生注定逃不出這個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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