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高雲歌很無奈︰“你看我的眼神,太、太……”
    高雲歌雙手握住保溫杯。
    他盯著杯內風平浪靜的一小塊水面,仿佛能從中看到宋洲眼楮的倒影,那注視是如此的灼熱,毫無保留地只聚焦在自己身上。不管他在哪一個崗位,宋洲都會駐足,停留時間長短取決于帶他參觀的人是否催促。哪怕他意猶未盡地走掉了,高雲歌都還能感受到那目光,那麼專注,他有多心無旁騖地投入體力勞動,宋洲看著自己的眼神,就有多全神貫注。
    他的下巴被抬起,宋洲的手指引著他側過臉。
    那是一張沒有保養痕跡的臉,頂多在冬天涂點超市里開架的便宜護膚品。宋洲得湊的很近,才能看清他兩頰上落著的細小灰塵,那張臉不笑的時候薄唇輕抿,給人的感覺破碎又堅毅。
    宋洲記得高雲歌的生日,和自己同歲,又比自己大兩個月。比起記憶里總是為錢發愁又從不會向自己開口的那一個,眼前的高雲歌不再是個模糊的身影,而是活生生的人。
    他愛不釋手,深怕失而復得的又再次離去,他撫摸高雲歌的臉頰,為自己辯解道︰“可是……真心喜歡一個人,不就是這種眼神嗎?”
    高雲歌又喝了一口。
    他想說,宋洲的存在,和他口口聲聲的喜歡,已經對他原有的工作和生活,都造成一定的困擾了。
    他又不得不承認車間的工作機械且重復,生產過程毫無創造性,宋洲這種受過高等教育、從一出生就沒吃過力的天之驕子,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里呢,可他就是出現了,站在那里,那麼雀躍地看著自己,好像……好像自己從事的體力勞動極具吸引力,他是那麼歡喜,躍躍欲試得像是時刻要加入。
    “你還是不要再去車間了。”高雲歌再次強調那不是宋洲應該待的地方,他想了想,說,“也不要過于糾結我們倆算什麼關系,我覺得,我覺得吧……”
    高雲歌也盡力了。酒都喝半杯了,他極度真誠道︰“我就覺得就像現在這樣,挺好的。”
    宋洲︰“……”
    宋洲捂住心口,捶胸頓足好幾下,愣是沒能說上一句話。
    你听听,你听听!他恨不得把大學時代的宋小洲揪出來一起打,這話怎麼這麼耳熟,這像什麼話!
    不對啊!想當年我再怎麼風流倜儻,也沒有過這麼耐人尋味的論調吧,高雲歌哪來這麼多無師自通的渣男語錄啊,簡直是危言聳听!
    “得,你清高,你了不起!那現在這樣是哪樣?不能去你上班的地方看你,不願意住我家,也不許我去你家。每天只能等你通知,加班就不見,不加班就在車里踫一面?”宋洲扯扯嘴角,被一股無能為力的淒涼席卷,“原來我真的見不得光啊,我只能跟你偷情。”
    “不是你,是我、我。”高雲歌很清醒。他知道兩個人之間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不管是三年前還是現在,那都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我不在乎啊,我什麼時候在乎過?”宋洲反問,听聲音,都快哭了。那一瞬間他想到結婚,如果締結一紙協議能讓他和高雲歌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他絕對會去爭取,國內不行就國外。
    可婚姻就能保證永遠的愛意嗎,宋洲突然恍神。他十四歲就親眼目睹過父親和秘書在辦公室里發生親密關系,宋宛成三年前挽著宋恩蕙的手將女兒托付到澳爾康大兒子的手里,宋恩蕙致辭時說,她擁有全天下最愛她的父親母親,但她最愛的,是從小就守護她的弟弟。
    “你父母在乎,你姐姐也在乎。”高雲歌曉之以理,“我們不是孤零零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我也有弟弟,我、我還……”
    高雲歌的眉眼都舒展,像是馬上要跟宋洲分享一個久違的好消息。宋洲沒能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他此刻只想要求證︰“那你喜歡我嗎?”
    高雲歌應該是有微微點頭的。
    這般模稜兩可的態度,讓宋洲更加不滿了。
    “那你愛我嗎?”他的語氣都有些咄咄逼人了,“你愛我嗎?高雲歌,你愛我嗎?”
    高雲歌唯有沉默。他收獲了宋洲不屑的笑。
    “你都不愛我,干嗎叫我去體檢,還說要跟我做啊,”宋洲完全是在無理取鬧,“沒有愛那你跟我上什麼床,我們兩個做什麼,做恨嗎?”
    第12章 天騏
    宋洲從那個晚上之後就再沒聯系過高雲歌。
    三年前高雲歌跟自己“斷崖式分手”,一夜之間卷鋪蓋走人帶著弟弟消失在上海,他原本以為回到溫州以後還能再見,但他從酒吧到工廠全都找了個遍不見人蹤影。
    緊接著就是姐姐的訂婚宴。他也從肯恩畢業,在澳爾康有了職務,正式從一個學生過渡到職場。
    仔細想想,他當年和高雲歌的相識其實極為短暫,也就只有在上海的半個月里,有那麼三天,為了給自己省酒店的住宿費,高雲歌主動提出兩個人住一個標間。
    宋洲當時心里狂喜。
    這些花費對于高雲歌來說是天文數字,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夜酒水,一頓宴請,花了就是花的,毫無感覺。
    但高雲歌珍惜他的錢不就是珍惜他這個人嗎,他單方面美滋滋地享受兩個人的同床共枕,無奈高雲歌母親的病情還是回天乏術,主治醫師對他們說的最後一句寬慰是,醫學只能到這兒了。
    這世界上終究是有錢買不到的東西,比如逝去的生命,還有高雲歌肯定的愛意。
    “在你真正愛上我之前我是不會和你發生什麼的。”宋洲那一晚說得義正嚴辭。像古早偶像劇里帶台灣腔的花美男,宋洲發誓自己會守嘰如玉,如果一定要在這之前加一個期限的話,那他會一直等到高雲歌對他說“我愛你”。
    輪到高雲歌︰“???”
    宋洲終究是個有骨氣的人,高雲歌毫無表示,他就發動技能“斷崖式斷聯”,要讓高雲歌也嘗嘗自己三年前悵然若失的滋味。
    但事實證明高雲歌好像並沒有受到攻擊,他的生活和工作都照舊,今天在這個廠,明天那個工位。宋洲在那個拆遷戶小區門口遠遠地看到過一次高雲歌出大門口,後座載著另一個睡眼朦朧剛從被窩里撈出來的小黃毛,一看就是又當老好人了,幫人找工作又借別人暫住。
    高雲歌就是這麼很好的高雲歌。
    宋洲完全能想象沒喝過酒的高雲歌笨拙地勸說,要每一個吃不了打工苦的年輕人明年不要再出來了,乖乖待在老家讀書。
    至于宋洲,他還是要每天去工業區里轉悠,哪怕沒下單,總是不缺老板請他吃飯,飯後酒吧迪廳里消磨時光。宋洲有一次提到麒麟灣大廈的ktv,茶桌對面的老板先是一愣,然後玩味地笑,問宋洲是不是山珍海味吃多了想嘗嘗不干不淨的野趣,宋洲听出他在開什麼玩笑,擺擺手,把這個話題跳過。
    那一晚宋洲一行人還是去了v19。
    頂奢卡座里,每一個男性喝到最後,身邊都陪著個濃妝艷抹身材絕佳的小姐,只有宋洲孤零零一個人。記不清多少次有小姐妹想來拼桌坐到宋洲邊上,宋洲躲開,開玩笑說他沒有錢,姐妹們咯咯直笑,說如果是宋洲的話,只要有人就夠了。
    非常套路的調情語句。
    曖昧可以批發,深情支持零售。如果是放在三年前還讀書的時候,宋洲那叫一個來者不拒,不重樣到當時暫住在他大平層之一的梁真都被嚇到,撈起吉他就往外面山塘街跑。
    但宋洲現在一點心思都沒有。
    大廳里電子音樂炸裂到說句話都得貼著耳朵,宋洲像是抽離出這個空間,又回到麒麟灣大廈里廉價逼仄的ktv包廂,他在那里唱歌給高雲歌听。
    高雲歌眼楮亮晶晶的,追著問他這個很簡單的英文單詞怎麼念,那句很短但一直在重復的詞是什麼意思。他會很捧場地鼓掌,連連發出“哇”的聲音,好像宋洲會另一門語言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宋洲承認自己很想見高雲歌。
    哪怕只是遠遠看著,看到這個人存在于自己的生命里,他就能獲得某種無法解釋的平靜。
    以至于在天騏的車間里見到高雲歌,他篤定高雲歌一定也是在沒有自己的日子里度日如年,所以才略施小計出現在這里,企圖重新復寵!
    高雲歌還是沒戴藍牙耳機,來回走動兩圈後,又回到流水線的第二道口。
    臨近年關,工業區里的鞋廠都已經結束了生產,天騏的流水線今天開著也不是為了趕貨,而是換鞋盒。坐在線頭的黃毛一邊重復將鞋從印有澳爾康注冊商標的鞋盒里拿出來的動作,一邊歪低著頭,看手機屏幕里蝴蝶從嬪妃披肩里飛出的解說。
    黃毛心里嘀咕大數據怎麼回事,一直給他推夢比優斯奧特曼切片的,怎麼突然串台到宮斗劇了,他一扭頭差點沒被宋洲跟自己的距離之近嚇到。
    高雲歌也注意到宋洲的到來,從始至終都垂著眼,不跟他有直接的對視。他抓住宋洲的手肘將人往外拉了兩步。宋洲動作上配合,嘴上不饒人,問高雲歌︰“你們好大的膽子,被退回來的都是次品鞋,怎麼,換個盒子就又打算重新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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