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王冠

    旅館被匆忙封上時,里面的一切都維持著原樣,唯一明顯的不同,是空氣中多出的那股血腥味。
    除了大門上掛著的風鈴隨著他們開門關門的動作發出清脆的踫撞聲響,旅館內沒有任何其它聲音,怪物似乎已經離開了。
    但考慮到旅館當時是立刻被徹底封上的,艾莉雅實在想不到它能去到哪里。
    金發男子先派兩名獵人到二樓的客房轉了一圈,確認樓上也沒有怪物後,才開始探索一樓的情況。
    艾莉雅帶著獵人們走到廚房外,頭都快要低過脖子了,根本不敢去看地上那一片血淋淋的慘狀。
    “啊!”後面突然有人大叫了一聲,獵人們立刻舉起槍,齊齊拉開保險栓,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
    艾莉雅靠在牆上發抖。
    一名獵人從餐廳里走出來,手里用叉子叉著那塊之前讓艾莉雅垂涎欲滴的炸肉排,語氣頗為興奮︰“有吃的,我快餓死了!”
    獵人們發出抱怨的噓聲,紛紛放下手中的槍。
    金發男子顯然也是松了口氣的樣子,但是嘴上依舊不饒人︰“餓死你是好事,至少你不會嚇死其他人。”
    說完,自己卻也跟著別的獵人們走進餐廳里,好像對他們來說,那桌食物要比地上的尸體更值得他們的注意力。
    艾莉雅遲疑了一會,用兩只手捂住臉,然後隔著指縫偷窺了一眼廚房地上的景象,而這一窺已經足以讓她又趕緊閉上眼,但那過于富有沖擊力的場景已經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里,無法消弭。
    尸體上殘留的皮膚已經呈現出紫黑色的斑駁——說是殘留,是因為他從頭到腳真的找不出一塊完整的皮膚甚至器官來了——除了一段被遺留在旁邊地上的腸子之外,他的脂肪和內髒全部都被吃得干干淨淨,暴露出下面的骨頭來,臉也被咬爛,徹底變了形。而他身下的地板已經被染成了暗紅色。
    艾莉雅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捂著臉啜泣了一會。
    等到心情平復了一點後,她用袖口擦了把眼淚,放下手,慢慢移動到廚房里。
    她站在尸體旁,雙手交握,低聲念道︰“願你在聖光下安眠,直到再度醒來。”
    說完,她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圓圈,然後又在圓圈的上方輕輕虛點了一下。
    “在輝教里,有死者儀式和沒有死者儀式,會有什麼區別?”
    艾莉雅有些詫異地回頭,發現提問的人是那位十分俊美的異瞳男子,他靠在廚房的門口,靜靜地看著地上的尸體,嘴里的細煙已經不見了。
    “有了死者儀式,死去的人才能順利升向輝之永恆,才能有來世。”艾莉雅說。
    “這算是祝福還是詛咒?”
    “……”這個問題十分出人意料,艾莉雅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了。
    他也沒再說什麼,只是曲起手叩了叩牆面,微微提了提音量︰“修蘭,該做正事了。”
    金發男子拿著一瓶葡萄酒從餐廳走出來,“急什麼,有一整晚的時間要打發。”
    修蘭是古代輝教聖人的名字,既然這樣為他取名,他的父母必定是十分虔誠的輝教徒,雖然就他本人的行為舉止來說,完全看不出來一點這種跡象。
    “修女小姐,形容一下當時的情況吧。”修蘭說著,也走進了廚房,開始四處翻箱倒櫃,似乎對地上的尸體完全不感興趣。
    艾莉雅逼自己在腦海中回憶著當時的景象,像流水賬一樣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形容出來。
    “車夫先生倒在很大的一灘血里,但是還沒死。我看到許多體型很大的老鼠,尾巴纏在一起,形成一個圓形,趴在車夫先生的肚子上一起吃他……然後,車夫先生看著我,張開了嘴,嘴里面跳出來一只比較小的老鼠,渾身都是血,盯著我看……”
    想到那個場景,艾莉雅就感到一種生理性的惡心,覺得剛才吃下去的東西開始在胃里翻滾。
    听到她的最後一句話,異瞳男子淡淡說道︰“應該是偵查鼠,從群居生物發展而來的怪物大多都有專門負責偵查的小兵。”
    修蘭找到了開瓶器,熟練的把螺旋頭扎進酒瓶上的軟木塞里。過了一會,隨著“砰”的一聲,木塞被拔掉了。
    “鄉下的劣質貨,”他聞了聞瓶口,神情中露出一絲不屑,“就這樣?”
    艾莉雅愣了一下,輕聲問︰“最後的問題……是在問我嗎?”
    “不,在問你身後的鬼。”
    艾莉雅嚇了一跳,趕緊看向自己身後——當然,沒有鬼,只有那名仍然靠在門邊的異瞳男子,這一次,他的眼中倒是有了一些笑意。
    修蘭嘆了口氣,“你真是笨得無可救藥。”
    艾莉雅卻心有余悸,因為剛才,她是真的汗毛豎起,想到了自己的鬼朋友。
    “你說,你當時看到他躺在很大一片血泊里,對嗎?”修蘭問。
    艾莉雅點了點頭,然後也意識到有些不對,地上的血液已經凝固了,但是只有很薄的一層。
    修蘭沒有繼續問她什麼。他站到她身旁,伸出手,手腕輕輕一轉,暗紅色的液體從瓶中流出,滴在木質的地板上,有不少還濺在了車夫的尸體上。
    艾莉雅驚呼出聲,修蘭翻了個白眼,另一只手直接從她腦袋後繞過去,一把捂住她的嘴,“請別鬼叫,謝謝。”
    “唔唔……”這下,艾莉雅確實發不出聲音了,但他的手上有開槍後殘余的硫磺味,她聞起來難受得很,所以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直到倒完手中的酒,修蘭才放開艾莉雅。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她的鼻息弄得有些溫熱的掌心,非常嫌棄地甩了甩手,“你該找醫生檢查一下是不是得了氣管痙攣癥。”
    艾莉雅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卻不完全是因為他一而再、再而參的刻薄諷刺。
    他高高在上,頂著聖人的名字,卻不把人命當回事,甚至對尸體也毫無尊重,這讓她心里很難受。
    難道修道院外的很多人,其實是像他這樣的嗎?
    但當然沒人在意她的情緒和反應。
    修蘭把空酒瓶放下,走到一處地方,用靴子的頭點了點地面。艾莉雅這才發現,剛才被他倒在地上的葡萄酒,都在往這一處流,與血跡重迭在一起,並且……似乎在一點點往下滲透。
    在這種小鎮的旅館上,廚房內鋪設有地板已經是不同尋常的,而既然葡萄酒在往下面滲,這說明,地板下有別的空間,但是這里又沒有通往酒窖或者地下室的入口。
    “艾利亞,你看這里。”
    “嗯?”
    “嗯。”
    參人面面相覷。
    “你為什麼要回答?”修蘭挑起眉,問艾莉雅。
    “你剛才叫我的名字……艾莉雅……”艾莉雅有些迷茫地說。
    修蘭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艾利亞,恭喜你,你和修女小姐撞名了——可惜,你離真正的聖潔還差得遠呢。”
    艾莉雅十分尷尬地看了一眼異瞳男子,原來他叫艾利亞。艾莉雅和艾利亞,拼寫和發音其實都略有不同,但是乍听起來,的確十分相似。
    艾利亞沒有理他,只是從漆黑的煤壁爐旁撈起一個鐵鏟,扔給修蘭,“掀開試試看吧。”
    修蘭接住了鐵鏟,把鏟頭插進地板的縫隙里,嘗試扳動,那板條開始發出刺耳的吱嘎聲,但仍然沒有動彈的跡象。他這樣反復扳動了幾次,最後覺得差不多的時候,才真正發力,一腳踩在長柄上。
    鐵鏟應聲彎起,而木板也跟著撕裂開來。
    有了第一個缺口,剩下的部分就很好辦了。他繼續用已經彎曲的鐵鏟,順著板縫撬動剩余的木板。木地板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隨著他的動作逐漸翹起,直至最後,齊齊斷裂開來,竟然露出一個足以讓兩個人並排下去的漆黑豁口,里面跟著升騰起一大片灰色的飛塵,裹挾著一股陰森寒冷的氣息。
    參人都立刻後退幾步,但離得最近的修蘭還是咳嗽了好幾下。
    “真是要命……”他捂著嘴道,“一股《空氣清潔法案》出台前的味道。”
    待飛塵基本全部落下後,他才又探頭看了一眼豁口,眼神突然變得有些凌厲。
    然後,這股凌厲消失了。他勾起嘴角,紫色的眼楮灼灼地盯著艾莉雅,“修女小姐,麻煩你過來看看,下面這具老鼠的尸體,是你看到的那只從他嘴里冒出來的偵查鼠嗎?”
    艾莉雅捂著嘴走上去,探出腦袋,卻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空間,散發著嚴重的霉味和腐味。
    “看起來,什麼都沒有……”
    一個堅硬的、圓形的物體頂在她的腰部,是火槍的口,冰涼而沉重。
    艾莉雅的身體僵住了。
    “噢,那就下去看一看吧,修女小姐。”他彎下腰,湊在她耳邊說。
    他拿著槍的手,用力往前一推。
    艾莉雅睜大了眼楮,眼見那黑色的豁口離她越來越近,直到完全將她吞噬,她在自己的尖叫聲中墜入暗色的地下王國。
    下面並不是什麼都沒有,只是光線的缺失掩蓋了真正的景象——一個濕潤的、閃著黏液的東西,緩緩抬起頭,十幾雙紅色的眼楮正貪婪地看向她,是老鼠。它們身後的尾巴扭曲地纏繞在一起,上頭裹滿了黑色的毛發和不明的膿液。
    一頂巨大的、圓形的、潮濕的鼠王冠。
    艾莉雅听見自己的尖叫聲回蕩在幽深的空間中,然後,她的眼前徹底一黑,冰冷而濕滑的肉壁緊貼著她的皮膚,將她整個人納入其中。
    艾莉雅無法呼吸,腦中殘存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她被吃掉了。
    被老鼠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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