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篇45
當飛機即將第二次降落的廣播響起時，程予今正陷在一種昏沉的狀態里。
由于購票太晚，她只買到一張需要中轉的廉價航班機票。此前，她剛在陌生城市的候機樓里，硬生生捱過了四個小時的轉機等待。那段時間漫長而煎熬，她蜷縮在角落的座椅上，每一陣廣播響起、每一個靠近的身影，都讓她如驚弓之鳥。當終于再次登機，蜷縮在狹小的座位上，身體的疲憊與精神的緊繃交織，讓她陷入一種半夢半醒的昏沉狀態，直到此刻輪胎擦地的震動，才將她徹底喚醒。
當她隨著人流走出機場時，已是第二天中午。正午的陽光撲面而來，刺得她眼楮生疼。她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了那個刻在記憶里的地址。車子載著她駛過熟悉的街道，那些曾經親切的景象此刻沒有帶來任何慰籍，反而顯得模糊而遙遠。
出租車在小區門口停下。程予今拖著虛軟的腳步走到單元門前，手指懸在門禁按鍵上方，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她抬手摸了摸顴骨處的瘀青，指尖傳來細微的刺痛。臉上的傷該怎麼解釋？該怎麼面對父母心疼的眼神？
就在她進退兩難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小今？”
程予今猛地轉身，看見母親提著兩個購物袋站在不遠處，臉上的表情從遲疑變成震驚，最後定格在心痛。
你的臉是怎麼回事！？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但她立刻意識到這是在室外，急忙上前一把拉住程予今的手腕，幾乎是拖著女兒進了單元門。
一進家門，母親就反鎖了門。她顫抖著手撥通了父親的電話︰“老程，女兒回來了，你趕快回家，現在就去請假！”
掛斷電話，母親紅著眼楮追問︰“這傷到底怎麼弄的？跟媽說實話！”
“摔.....摔了一跤。”程予今低著頭，聲音輕得幾乎听不見。
“你當媽是傻子嗎？”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這明明就是......”
“走，媽帶你去醫院看看。”母親說著就要拉她起身。
“不用了，我沒事。”程予今猛地縮回手，聲音里帶著驚慌，“就是點皮外傷，真的。”
母親盯著她看了半晌，最終嘆了口氣︰“那你坐著，媽去找藥箱。”
就在母親拿著棉簽給她涂藥時，不經意間踫到她的額頭，頓時愣住了。
“你在發燒？”母親的聲音更慌了，手心連忙貼著她的額頭確認，“這麼燙，還說沒事！”
程予今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又發起燒了。或許是這一路上的勞累和情緒波動，讓她連身體的不適都忽略了。
“你這孩子......”母親的話說到一半就哽住了。
就在這時，房門被猛地推開，父親氣喘吁吁地走了進來。當他看清女兒臉上的傷時，這個一向謹小慎微的男人瞬間攥緊了拳頭。
“這到底是誰干的？！”父親的聲音因憤怒而發抖，“是不是你之前惹的那些人？他們大膽到毆打你了？派出所不是都說解決了嗎？”
听著父親的質問，程予今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低著頭，強忍著淚水。
“你倒是說話啊！”父親急得直拍桌子，“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夠了！”母親突然打斷父親，一把將程予今護在身後，“沒看見孩子都這樣了嗎？她現在還發著燒，有什麼事不能等她緩緩再說？”
父親看著女兒瑟縮的模樣，終于壓下了激動的情緒，重重嘆了口氣。母親輕輕推了推程予今︰“先去洗個臉，回屋躺會兒。吃午飯了沒？沒吃媽給你下碗面。”
“還沒吃，媽，我先去休息了。”說完程予今逃也似的躲進自己的房間。
她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听見外邊母親帶著哭腔的埋怨︰“你吼什麼吼.....沒看見孩子嚇成什麼樣了.......”，又听見父親懊惱的嘆息︰“我這不是著急嗎.....”
這些話令她心髒一陣陣抽痛。
不一會兒，門外的對話停止了。母親應該是去廚房煮面了，她甚至能想象出母親一邊抹眼淚一邊往鍋里打雞蛋的樣子。父親似乎是在沙發上坐下開始吸煙了，她能听見打火機燃起的輕微聲響。
“小今，面好了，媽給你端來了。”，不一會兒，母親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刻意放輕的溫柔。
程予今慌忙從地上站起來，抹了抹臉，打開了門。
母親一只手端著熱氣騰騰的碗。那是一碗清湯掛面，上面臥著一個澄黃的荷包蛋，還有幾顆翠綠的蔥花，是她從小吃到大的、最熟悉的樣子。另一只手里則拿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水。
與此同時，一股濃重得嗆人的煙味也從打開的房門彌漫進來。父親一定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了很多煙，才會讓煙味濃烈到劇烈這麼遠都如此清晰。他平時很少在家里抽煙，更別說抽得這麼凶。
母親把碗和熱水放在書桌上，又從口袋里拿出一袋退燒藥放在一旁，目光觸及女兒蒼白的臉上的淤青時，眼圈又不受控制地紅了一下，但她迅速別開臉，啞聲道︰“快，趁熱吃。發燒了得吃點東西才行。吃完把藥給吃了。”
“媽.....”程予今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她想說“對不起”，想說“讓你們擔心了”，可所有的語言在此刻都顯得無比蒼白。
“什麼都別說了，先吃東西。”母親打斷她，指了指面條。接著她伸出手，似乎是想摸摸女兒的臉，但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只是輕輕落在程予今的肩上，拍了拍。“吃了面，再吃藥，然後好好睡一覺。天大的事，等身體好了再說。”
母親說完，便轉身匆匆離開了房間，仿佛再多待一秒，強裝出來的鎮定就會崩塌。
房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客廳的煙味，卻隔不斷那沉重的、令人心碎的氛圍。程予今看著桌上那碗冒著熱氣的面，拿起筷子，將面條送入口中，吃著吃著眼淚就大顆大顆掉進了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