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小閑沖完澡，抖開浴袍，發現是男款。
她站在浴室里大喊，回聲響亮︰“趙賢平你給我衣服拿錯了！”
“來了來了！”門外響起匆匆忙忙的腳步聲，很快一只手伸進來，送上正確尺寸的浴袍。
韓小閑扎上腰帶，回到臥室往床上栽倒，一個翻滾仰面朝天，抓來鯊魚抱枕抱好。
趙賢平從她側面纏上來，連人帶鯊魚一起捉住。
他的呼吸里有奶香味。
“你不會趁我洗澡把蛋糕吃完了吧。”
“吃完了。”
“……真就一口都沒給我留啊？”
“本來不就是買給我吃的。”
韓小閑不爽地噘嘴，趙賢平翻身到她上方，和她接了個綿長的吻。
趙賢平︰“給你點回味吧。”
韓小閑用鯊魚抱枕揍他腦袋，他假裝被揍暈，“哇”的一聲泰山壓頂趴倒在她身上。
韓小閑剛要抱怨太重，被溫柔地環住腰，立馬老實了。
趙賢平是溫柔的，也是脆弱的。
“你打算和我聊失眠的事情嗎？”
他思考了下︰“可以。但你也要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我先告訴你我為什麼又失眠了。”
“這樣我就一定要回答你的問題了是吧。”
“嗯。”
“好吧。”韓小閑不假思索地答應了。她和他向來沒什麼不能聊。
然而趙賢平卻默不作聲了。
他們對彼此知根知底，卻依舊有話不知從何講起。
韓小閑把掌心按在趙賢平的脊背上，感受輕緩的起伏。她想起剛把拿鐵接回家的第二個月，有一天小貓一直在睡覺，甚至不起床喝口水，韓小閑害怕是幼貓體虛，在她不注意的時候生病了，急得四處求助獸醫、貓舍、養貓經驗人士，然後發現貓只是前一晚跑酷太瘋，在補覺。韓小閑直直盯了貓一個多小時，終于等到拿鐵起床喝水上廁所，小貓困得搖搖晃晃，貓砂也埋不好，只敷衍地做了個扒拉的動作，全然不覺自己扒拉的是貓砂盆側壁而不是貓砂，回到貓窩里倒下就是睡。韓小閑趴到貓窩邊，把手按在小貓的背上，規律的起伏令她無比安心。
趙賢平吸了一口氣。
“我覺得我被困在懸置空間里。”
充滿隱喻的表達，而韓小閑立刻就懂了。
作者會被自己創作的角色威脅，會對筆下的世界絕望，還會迷失在想象的宮殿里。赤腳缺乏冷靜，更是如此。
“好巧……”韓小閑耳語道，“之前我感覺你要從不安全出口離開。”
他埋進她胸前吸鼻子︰“你真是……”
“‘大仙’這個綽號起得好啊，我的確神機妙算。”韓小閑輕拍男人的背，“要是太辛苦就先不寫了。”
“長橋想挖我過去。”
韓小閑凝滯片刻，問︰“什麼……？”
“長橋的創意總監月初來找過我，想和我簽五年約，保底加提成，光保底已經挺好看了，還要我考慮以後往制片人方向發展。”
長橋是目前最大的娛樂公司，也是最早開始搭建網文平台的公司，以網絡文學為起點，向多個娛樂版塊輻射，涉獵涵蓋綜藝、電影、電視劇，互聯網短視頻興起後又成了第一個投資制作短劇的大廠。
周倩就是長橋旗下女頻網站的作者，簽約成功的時候別提有多高興了。
新興的天曜在規模上和長橋差了一個量級，只在社區活力和對新人作者友好的方面有些許優勢，另外被許多作者所看重的一點是天曜簽書，而長橋簽人。
嚴格來說赤腳只是有兩部書在天曜上發表，他和天曜並不是強綁定的，如今第二本書完結，他和天曜的合約也就完成了，想轉去長橋，隨時隨地。
長橋的創意總監親自邀約，韓小閑一時之間無法共情趙賢平在猶豫些什麼。如果說一個長橋的名號還不夠打動他，創意總監所提的未來藍圖還不夠激勵人心麼。
制片人。韓小閑和趙賢平一起看了許許多多的影視劇、漫畫、小說，他們一有空就討論角色設定、情節安排，她知道他對流行文化的把握有多準確。
韓小閑︰“這是大好的機遇誒！”
“是嗎？”趙賢平撐起身體，盤腿坐好，“你覺得是機遇？”
韓小閑也爬起來，盤腿和赤腳面對面，說︰“我倒想問你為什麼不覺得這是機遇。”
“我是暴發戶，格局就那麼點。第參本書八字沒一撇，長橋的五年約？開玩笑吧。”
“新書哪里八字沒一撇了，這都寫了快二十萬了。”
“寫的不好。”
“你不會在想把二十萬字都推翻吧……？”
“推翻不至于，但要大改。”他沉吟，“但我沒想好怎麼改，想不出。”
韓小閑張嘴又閉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趙賢平︰“有話快說。”
“要不然……這只是一種可能性啊，要不然還是先不要女主角了？”
“不行。”
“唔……”韓小閑意識到自己這話說的太草率，連忙把話題轉回去，“你不會已經把長橋拒絕了吧？”
趙賢平認真地望著他的編輯，韓小閑抓緊鯊魚正襟危坐。
“要是我想你和我一起去長橋呢？”
“我……？那也得我應聘得上……？”
“我跟那總監說我不接受其他編輯。要是你過去，職位待遇起碼能和在天曜的持平。”
“……對方怎麼說？”
“他會安排。”
意思是路都鋪平了，就看她同不同意。
在如此意義深遠的分叉路上，趙賢平竟是把選擇權交給了韓小閑。
“這就是你失眠的原因……？”
他擱在膝蓋上的手不安地抓緊。“嗯。”
翟星 靠一些巧合和運氣獨自走出了他遭遇的第一個懸置空間，然後被陳雨憐抓住，又進去一次，徹底平息了懸置空間里的異動。
很難說陳雨憐是救了翟星 ，還是讓他暴露在了更大的危險之中。但不可磨滅的是經此一役，二人的命運便再難以分割。
被困在懸置空間內的，不止趙賢平一人，最終將從不安全出口離開的，也不一定是他。
“我……”韓小閑低下頭，“我不知道……”
“你知道。”
“？”
“你不會離開天曜。”
韓小閑干笑了兩聲︰“我對這家公司倒也沒這麼深厚的感情……”可當她看清趙賢平的表情，她被說服了。
趙賢平臉上的竟是自信。
這男人對自己都沒有自信，卻是對她不會跟著他走這個推測自信得不行。
可她為什麼不會離開天曜？長橋多好，真正的大廠，她剛升職，再跳槽，薪資能一漲再漲，有什麼不好？
趙賢平比她看得清楚。韓小閑在天曜是發現了赤腳的編輯，可要是去了長橋，她就只是赤腳的編輯了。
韓小閑是特立獨行的女俠，她只會短暫地成為某人的隊友。
她不喜歡依賴他人，也就不喜歡被他人依賴。
她受過傷，可能血流滿地，也可能只是破了塊皮，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思考了自己為什麼會受傷，敏銳地捕捉到了某些無法調和的矛盾，並做出了有利自己的選擇。
趙賢平︰“我幾乎等同于是拒絕了長橋，但對方沒有放棄，讓我改主意了隨時聯系他。”
“真拒絕了啊……”韓小閑嘴角下垂，“總覺得不好意思……”
他抿唇，說︰“和你沒什麼關系。主要還是因為我寫不出《不安全出口》。”
“你會寫出來的。”韓小閑拉住他的衣角，“陳雨憐的人物小傳我幫你一起想。”
赤腳笑起來︰“嗯。”又道，“我已經有點眉目了。”
“這麼快？你也沒打多久美少女游戲啊……什麼眉目？”
“保密。”
“嘁……”
他盤腿，把手肘支在膝蓋窩，手背托住腮，歪著頭，似笑非笑。像個反派。
“那現在輪到我了。”韓小閑清了清嗓子，“你想問我什麼？知無不言。”
“嗯……我想想。”
他原先想問她，為什麼至今還是不要談戀愛。而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和陳雨憐的人物小傳一起，他都有了眉目。
韓小閑不戀愛和陳雨憐封存想象力是相同的原因。
赤腳突然翻身下床，一聲不響地離開了臥室。
韓小閑︰？
很快他回來了，手一揮，一道銀光在空氣里劃出拋物線，韓小閑身體比腦子快，伸手一抓便接到了。
她攤開手，掌心躺著一把鑰匙。
“我家鑰匙。”趙賢平說，“以後自己進來。”
韓小閑垂頭，思考著要不要收下。
赤腳︰“蛋糕吃嗎？”
“嗯？你不是吃完了？”
“耍你的。給你留了一塊。”
“吃！”
“順便看個什麼電影吧。”
“行啊，看什麼？”
“今天聖誕節，看個溫馨點的。《Lala Land》吧。”
“你對《Lala Land》的評價竟然是‘溫馨’嗎？”
“男女主最後都實現夢想了，還不溫馨？”
“你硬要這麼說的話……”
“看不看？”
“看看看……”
韓小閑跳下床，順手把鑰匙收進了她的包里。
聖誕過了便是新年。日歷新換一本沒什麼特別的，特別的是即將放假了。
天曜編輯部里彌漫著懶散的氛圍。
韓小閑窩在辦公室里，無精打采。
她把玩著赤腳家的鑰匙。
她還有謝修一家的鑰匙，就是她自己的指紋。那晚去他家吃鹵牛肉，離開前輸入的。
她還知道716485，這串數字不僅能打開黃朗家的房門，還能打開他的銀行卡。
“啊啊啊——”
韓小閑崩潰地靠倒在人體工學椅背，雙手抱頭，雙眼緊閉。
她決定下樓吹吹冷風，轉移注意力。
從個人辦公室到大門會經過幾個同事的工位，韓小閑升職後養成了些領導習慣，喜歡偷偷觀察同事們的電腦屏幕，看看大家上班時間里都在做什麼。
有張工位的屏幕上是聊天界面，很普通、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聊天框里另一個人的頭像。
韓小閑飛快瞥過一眼便被吸引住目光，她對那個頭像太熟悉了。
關儀君。
她狐疑地往那個工位更靠近點，一眼又看到“離婚”的字眼。
緊接著她被發現了，眼神和猛然回過頭的孫巧書撞個正著。
孫巧書手極快，一鍵最小化所有窗口，但她僵直的四肢暴露了她的心虛。
韓小閑對同事上班摸魚毫無意見，她自己還上班玩掃雷。只是——
“巧書你認識關儀君？”
“……不認識。”
“我都看到她頭像了。頭像是本人啊。”
“……不算認識。她，呃呃……算是我的客戶吧……”
“客戶？什麼客戶？關關背著我寫小說？”
“不是……”
韓小閑忽然反應過來，先前顯示的對話框里，左邊那列是關儀君，可右邊那列卻不是孫巧書的頭像，起碼不是韓小閑加的孫巧書工作號的頭像。
這麼一想，那個頭像她也有點眼熟……
“我不介意你上班摸魚，但巧書你能不能把剛才和關儀君的聊天框再給我看一眼？”
“不可以……”
而此時韓小閑想起來了，她在哪里見過那個頭像。
她也有那個號！
不、不會吧？！
孫巧書看到韓小閑目瞪口呆的樣子，心想完了。
只見韓小閑迅速拿出手機點了幾下屏幕。
孫巧書桌面上被最小化的聊天軟件開始閃爍有新消息。
“我的天！”韓小閑捂著嘴驚呼，“你是——”
“噓——噓——”孫巧書立刻拉起韓小閑往她辦公室跑。
一門關緊。
孫巧書認了命。
她承認道︰“我就是測不準塔羅……”
“我的天……”韓小閑說不出別的話。
孫巧書正色道︰“我不能向他人透露給客戶的測算內容。”
韓小閑幾乎脫口而出︰“那我問我自己的可以吧！”
孫巧書沒料到此女如此快地接受了這個設定，呆愣地點了點頭。
韓小閑深吸氣——
“到底誰是我的正緣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