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靈光

    「徐司機,你先回吧。」車開來,聞邵錦只得和司機這麼說。
    徐子望了她與榮宇天一眼,點點頭,無二話,將車駛走。
    兩人一身禮服華服,離了宴會,這般打扮去哪兒都突兀,榮宇天帶她溜到自個兒房間,榮宅大,左拐右繞竟沒撞上什麼人,拿出一袋子衣服鞋襪,請她換。
    聞邵錦瞥他一眼,他攤手,還是那無辜誠懇樣兒,「下午才買的,真的,不是蓄謀,理解成最後一搏行不行?」
    聞邵錦無奈,換了衣服輕松許多,榮宇天品味不錯。
    出房門的時候,榮宇天說小時候專愛和管家躲貓貓,出動多少人也找不到他,急得大人團團轉,想像那個畫面,雞飛狗跳,其實榮宇天的父親過世的早,有段時間一切靠他祖母,榮老夫人是強勢的,但在這其中,卻沒將這個家族整得陰沉壓抑。
    起碼,陽光在他身上從未日落。
    換成任何一個男人,兩人的行徑都像偷情,但因為是榮宇天,倒真像在玩躲貓兒,一路閃避,順道參觀了一部分榮宅,直至車開出大門,保安見榮少爺,自然沒什麼話。
    一路下山,駛入北灣市區,今年冬季第一場雪,雪在車燈前翻滾成團,乍看像錯季盛放的安娜貝拉白繡球。
    「沒吃飽吧?」榮宇天問,宴會里吃飽從來不是個選項,尤其女孩子,每次宴會後他參姐都要廚房給她煮泡面,加蛋加起司,「想吃什麼?」
    提議了幾個地方,後來兩人站在一家羊肉火鍋店門口,九點了還得排隊,「還是換一家?」
    聞邵錦搖搖頭,味道很香,看來確實是家名店,「你也站進來吧。」榮宇天顧著給她撐傘,自己半個人在傘外,榮宇天才換了只手拿傘,兩人距離一下縮近,他笑起來像日光照進稻田,水波粼粼閃動。
    坐下後,榮宇天去點餐,店中燈火明暖,高朋滿座,不是宴會卻較剛剛那場華宴生動,人語喧笑洋溢開來,她獨坐桌前,忽覺當下這個瞬間閃瞬即逝,同樣出身豪門,但榮宇天幾乎是相對于自己,另一種完全相反的鏡像。
    他返桌後對她笑,說都點好了,沙茶羊肉火鍋,還做主叫了幾個小菜。
    她恍惚,好像突然慢速進入一場不醒的夢,像剛剛車燈前翻滾的雪花,他明動的神情,沒有陰霾的臉,時間被拉成細絲線,每一個瞬間都即將消失,消失之前,他身上的光卻很美,美得令人清楚知道就算想留住也注定會是一場徒勞。
    徒勞的事多了,究竟沒人能跨入鏡中世界,追尋幻見靈光。
    「怎麼了?」她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已經感覺無聊了?」他語調略略緊。
    「沒有,」聞邵錦回神,搖頭,「我還等著吃呢,確實餓了。」
    吃飽他說要不要看電影?見她沒馬上答,有點不好意思,「是不是很老套?」其實他過往的約會經驗也不是很多。
    也許是早早看清情欲追逐後的狼籍清晨。
    有情人之間最要緊是一個「情」字,偏偏這東西是最難得的。
    聞邵錦想不起上一次走進電影院是什麼時候,遠古記憶需碳十四鑒定,老套的事于她來說新奇,隨便選了一部溫情喜劇片,票房不佳又或者即將下檔,廳中參參兩兩。
    一轉頭,榮宇天發現她盹著了,像不打一聲招呼便兀自休眠的冬日玫瑰,他將身體挪過去,讓她靠上自己肩頭。
    聞邵錦不喜歡他,起碼沒有男女間心動之意,她喜歡那個男人韓彬嗎?她傳聞中的奸夫。
    睡醒時,影廳燈光大亮,聞邵錦醒神,發現靠著的肩頭是榮宇天,原有些不好意思卻發現這人怎的眼楮紅紅的,「你......?」
    她有些疑惑,「這不是喜劇片嗎?」難不成入錯了廳?
    「主角的狗死了,很慘啊......你都沒看見,」俊臉略有責怪,「還有,你沒听過喜劇的內核本來就是悲劇?」
    聞邵錦一愣,忽然笑出來,喜劇的內核是悲劇,是啊,那這麼看古希臘悲劇的內核也應是喜劇,戀母弒父殺夫叛國,眾神溫情詛咒真真是荒誕喜劇,不微笑如何面對那些狗屁倒灶?
    她忽然覺得榮宇天很有趣,是個有意思的人。
    換榮宇天愣,一天之內,他兩次將聞邵錦逗笑,難道自己其實有諧星體質?
    出了影廳,午夜街上仍熱鬧非常,聖誕剛過,準備迎接新年,鏡海廣場中央十多層樓高的聖誕樹底下是滑冰場,萬國旗飛揚,正對購物百貨的華麗櫥窗。
    聞邵錦提議不如滑冰?榮宇天欣然應允。
    原以為他答應這麼快大約滑得不錯,沒想他平衡感奇差,工作人員看不下去破例讓他拿兒童用的學習輔助架,那樣高一個男人,像個老奶奶推助行器。
    聞邵錦笑得不行,適應了幾圈他嫌太丟人說什麼也不肯再拿,死死抓著欄桿,一雙長腿像沒了關節的海洋生物不受控制。
    無法,聞邵錦讓他牽著自己的手,滑兩步停一步,他怕不小心跌倒拖累聞邵錦,另一只手始終不敢放開欄桿,漸漸地,才抓住點訣竅。
    聖誕樹的燈光明亮璀璨,天空雪花飄落,他的手心很寬很暖。
    「哎哎哎.......」不知哪來幾個孩子競速似地沖過他身邊,榮宇天驚得叫,眼見失去平衡,電光石火,聞邵錦抱住他的腰試圖穩他,他沒的東西抓,下意識將聞邵錦緊抱,兩人像聖誕樹上兩個掛飾,纏在一塊兒,轉了兩圈撞在圍欄邊。
    榮宇天驚出一頭汗,低頭一望,懷里的人沒事,聞邵錦看他緊張覺得好笑,正要松手,榮宇天一用力,「別放手,就這樣,不然我會摔倒的,」
    他敏銳地抓住她的縫隙,「屁股已經都跌青了,很痛。」知道她從小喜歡狗但從來沒有機會養,不願意養,因為不敢對另一條生命負責。
    他身上有股淡香,不特別強調麝香或木質調,也許是薰衣草又或者是迷迭香,令人想起初夏花田,干燥,溫暖,在烈日下努力從土壤中汲取養分,也像一望無際的葡萄園,底蘊深厚,每年的新酒仍新鮮清甜。
    她母親篤信命理,自然拿著她的八字去算過命,都說她是最沒有靈根的那種人,一生紅塵打滾,迷世走闖,夜空孤星高懸。
    怎麼解?她母親追問,大師笑,這又不一定是壞事,需什麼解?人生不是數學公式,都能自證都有解?紅塵中的人,就在紅塵中打滾再正常不過。
    當然要追問,她母親哪能同意大師這麼隨便打發?孤星你個大頭鬼,一輩子孤獨寂寞人浮于世下輩子可怎麼辦?沒有提升,輪回受苦,那還不算最慘的事?她一天到晚捐錢做善事修橋鋪路不正是給自己拼一個更好的未來?女兒自然也不能落下。
    大師搖頭,就算她有運遇上持慧之人,她也把握不住,人想拉她,她自己也是不願意的,這就是命,是注定的。
    榮宇天拉她的手緊緊圈在自己腰後,那個懷抱很寬很暖,起碼這一分鐘,曠野中有人不想放開她,她靜靜听他心音,砰砰震,略略快,很真實,也許他對自己的喜歡很真實,所以有點緊張。
    聖誕樹、滑冰場、萬國旗、第一場雪,多少人在這當下禁不住風動心動旗動,明台上塵埃飛揚,誤以為是幸福洋溢。
    滑了冰,太夜了,榮宇天送她回聞家別墅,車滑進閘門,庭院冷清,這里沒有常青樹,只有幾盞燈,影幽幽的,鞋踩在雪上發出唧唧的聲響,聞邵錦回身道晚安。
    「Wendy,我......」他望她,「我可不可以吻你?」
    那一瞬,聞邵錦忽地眼眶一熱,無來由的,這方懂了大師的批命,靈光在鏡子里怎麼求解?
    鏡中花水中月,刻舟求劍緣木求魚,她注定拿不到。
    他看不出她思想,一秒如斯悠長,神色黯淡下去,卻沒想聞邵錦開口說,「好。」
    他眸光亮起,深吸一口氣上前,輕捧起她的臉,很溫柔地低頭,將唇印上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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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寫故事都挺任性的,覺得人物該怎麼走他們自己會決定,
    往往很難符合常規的標簽,因此願意一直看下去的朋友們我都挺感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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