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手

    新年的伊始,日升航運公關部發出訃聞,半個月後舉喪。
    聞邵錦想低調,然而海內外政商吊唁來客預估不會少,實在極簡不了。
    最終選定壽涼山紫峰寺公祭,納骨奉靈,花圈吊籃莊嚴延出巍峨寶殿,數十萬朵白色萬壽菊打造日升航運前主席揚帆西行的碼頭。
    那日極冷,呼吸都有白煙,前幾日下的冰雨被風一凍,光禿禿樹枝上一層透明冰晶,上山的車輛規模驚走所有冬眠的沒冬眠的生靈。
    記者被阻在山門外,但好吃好喝暖燈禮遇著。
    榮家來了人,大公子榮宇謙與四公子榮宇天,下車時長鏡頭鎂光燈啪啪啪閃瞎眼,其中可供解讀的地方多,日升航運與榮家的合作推進得不錯,市場利多,然而榮四與聞主席的私情就不一定了,看榮家長輩女眷皆未出席,其中意味表示不認可。
    確實啊,身份上是差了點意思,沒父沒母,哥哥犯罪收押自己又是二婚,孤星唷,放在外頭這樣一位坐擁龐大產業的獨身女子,早被狂蜂浪蝶踏破門檻,沒有丈夫父兄那就是無主之物,超值無比搶到賺到。
    但榮家不同,也許還看不上。
    高濱市市長,高濱議長,地方財閥家族,香港的,新加坡的,泰國的,日本的,歐美的,這是展現聞邵錦與日升航運人脈實力政治氛圍的機會,不好太低調了,公關部主任這麼建議,都在看呢,否則為何曹大家要將紅樓開頭那場喪禮寫得如此鋪張豪奢,哀隆貴重?
    到底幾個人真的哀?不都在看貴重的部分?
    這只是一場Dress  Code麻煩務必穿黑色的盛宴,和閱兵大典意思差不多。
    一鞠躬,謝賓客拈香,再鞠躬,家屬答禮,三鞠躬,榮宇天抬頭看她,淨白的臉,黑色的喪服,孤零零身影,脊背筆直,那位置,只她一人有資格獨守。
    之前說過要拜會聞伯父,沒想到真見了,是張黑白照。
    「聞主席,請節哀。」榮宇謙開口,鄭重的語調,聞邵錦點頭,然後望過來,目光柔和,水中月,鏡中花,「謝兩位榮先生。」
    那夜之後,一切有些混亂,內部有將他調回北灣的風聲,雖說聞邵錦只是關系人親屬,本人沒有任何涉案或違法之處,但偵辦倫理上確實出了界,恐社會觀感不佳,然而他是榮氏子弟,檢察總長細細溫言相詢,真有意交往,不如將案子交給別的檢察官來辦?
    榮宇天答,沒有男女私情,會專注案件,不受影響。
    檢察總長望了望他,他們這一行,精于在眉目間尋找演技破綻,自身演技首先要磨練,榮宇天的臉上卻似乎沒什麼演繹痕跡,有些懂了,傻小子,聞邵錦這女人果真不容小覷,沒答應他呢,一頭熱的。
    罷了罷了,反正還壓得住場面,隨他。
    不過是什麼人這麼搞他的得意門生呢?高濱那潭深水渾得很。
    他進廳的時候,已是公祭的末尾,順位上不顯眼,司儀高唱,高濱市副市長韓彬先生。
    一身肅黑西服,靜默如山岳,于聞尹東遺像前立定,然後鞠躬,向當年那位素昧平生但搶劫未果的苦主致意,一場孽緣惡緣自此結下又自此化解。
    香火點燃,都化解,冤家宜解不宜結否則下一世還沒完沒了結。
    空氣中浮動嗡嗡佛經誦念,不知死人怎麼想,反正活人听得頭暈目眩,錢財奉獻超足夠,真人現場不插電誦經團(不是放歌單),不眠不休三班輪倒持續兩個七,功德灌滿火力全開。
    她知道父親早已走了,在壞掉的軀殼中受困七年,一朝自由哪敢久留?怕不是跑得飛快扯住牛頭馬面大隊人馬趕緊遠離這是非之地。
    所以不用搞七七四十九天這種排場。第一個七給父親,第二個七給自己,洗手上的血,她忘了囑咐爸爸,路上遇見何英淞不用理他,招呼都不必打,功德都不是給他的別想蹭,他自去食屎。
    司儀唱謝,聞邵錦與他相對鞠躬,像古代婚典預先拜謝對方,還沒上工先預支薪酬未來多多指教,這樣看,她今日恐怕嫁了百多人。
    禮成,他轉身走,從東京返回後,一開始還像往常那樣訊息或是電話,但自打她去榮家宴會,明明沒有面對面,但好像什麼變了。
    是她自己變了吧?
    而他是個極其敏覺的人。
    兩人還有合作關系,她將他扶上副市長之位便是還要有倚仗他之處,不滿足、很虛無,那些感覺再次一涌而上,餓鬼之靈在她體內復生,父親與何英淞都變成了鬼,她自己好像也不是人。
    海豚的詭異笑顏總闖入夢境將她驚醒,慌慌坐起發現身陷巨坑,自己的墓穴,身子死沒死不知道但已被黃土埋了四分之三,定楮瞧,那一鍬一鍬正往里頭掀土的人,不正是自個兒?
    她用自己的手置自己于死地。
    再一震,真正睜眼的時候,視線中根根巨木梁柱,半晌,她想不起來自己為何睜眼,明明尚未閉眼為何能睜眼?
    動了動身子,被人扶起,熟悉的胸懷熟悉的氣息。
    「我怎麼了?」
    昏倒,太累了,這兒是寺中禪房,外頭由她的助手以及日升高層的人招呼。
    臉上還涼涼麻麻的,一整日沒吃什麼東西,缺血,祭廳中站久了暈眩。
    她扶著沙發背,他也就松手起身。
    冤家。
    剛放手聞邵錦又抓住,那只手被她抓住,她熟悉的他的手,她拖著那只手拉在自己頰邊,摩挲,冰涼的臉仍暖不起來,但手被她抓住了,很真實。
    他不動,如如不動,與她同在鏡子一側,真實且物質的一側,沒有誰是鏡花水月,這一側哪來的花和月?只有黑色大海,波濤起伏。
    他微微側身,「你到底想怎麼樣?」
    又只有他們兩人了,沒有韓先生聞小姐韓副市長聞主席,不是你就是我。
    她一下松弛,笑了,低低地笑,啼笑因緣,他踩線了,問出這一題,桌子中間明明畫好一條線。
    抓著他的手不肯放,有些東西除非你觸摸,不然不會知道,兩人體能力量差距,他真不願,甩了她手走開她還能如何?他自己不拒絕的,男人也不懂得Say  No保護自己?
    「陪著我。」她說。
    他一時沒答,但也真沒放開手,又寬又大的手,不那麼骨節削瘦而是微微有點肉,她母親說這是富貴之相,聞家雖富貴但以後多少是她的可難說喔,看見這樣的手務必抓住,母親偷偷叮囑,穩穩抓住了的東西才是屬于她自己的。
    欲望使人虛弱無力,她必得抓住什麼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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