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歸鄉

    海神夜店,現在韓彬的身份不再適合公然出現在這樣的地方,走的是VIP通道。
    地底,彎繞一會兒,進入拳賽場,沒人理藍月婷,場中人聲鼎沸,燈光聚攏中央,她只得找個位子坐下。
    韓彬一到便消失在某扇門後,半晌,鈴聲敲響,預告拳賽開始,拳手出場,皆面罩遮擋,半張臉瞧不見,泯滅可供人辨認的特質與人性,然而高大的身體,與那兩瓣唇,她怔怔愣住,那竟是韓彬。
    廝殺、搏斗、或沉默或低吼,她沒見過這種毫無規則的拳賽,野蠻凶性,這大約是他的休閑娛樂,在某些需要被鮮血浸染的時刻,又或者,怕自己忘記嗜血的興奮。
    當裁判宣布贏家,他像剛從跑步機上運動下來的人,微微地喘,神色平靜。
    另一個人躺在拳擊台上,動也不動,容貌無需面罩也被鮮血覆蓋至難以辨認,死了嗎?周圍興奮喧囂揮手吶喊,這周都死兩個啦!這才刺激啊!沒有人命怎能激起同類的高潮?
    藍月婷和散場的人走出了蜿蜒的地下迷宮,恍恍惚惚,一下知道了,她自以為在地表世界傾心的男人其實不是人,也不可能對她有任何回應,這世界弱肉強食,韓彬那時睡她是因為他尚未爬得那樣高,現在他再不可能了。
    因為沒有必要,他不做沒有必要的事。
    但他還伴在聞邵錦身邊嗎?有一天他也會一樣地離開聞邵錦嗎?
    春雨連綿,她愣愣地站在便利店廊檐下,看一眼手表,生日的倒數計時也過了,苦笑一下,打算叫Taxi,一輛車停在她面前,韓彬的助手,「藍小姐,上車吧。」叫阿晉的男人說。
    阿晉將她送回家,原以為他會說什麼韓先生要你閉嘴之類的,但一路其實很沉默,只在她下車時說了句,「藍小姐,生日快樂。」
    ***
    一個人的存在,開始漸漸地令人有了芒刺在背的感受,何雲森能活到現在屬于奇跡,既是奇跡,便不是常態。
    那日回歸常態,消息傳來,何雲森在看守所中心髒病發作,情況危殆,被送往聖保羅醫院。
    早餐桌上,聞邵錦的手機一震,收到消息,她頓住端果汁的手,眉頭蹙起,但那弧度仍很優雅。
    「何雲森出事,」她說,「你已經知道了?」
    韓彬點頭,瞥一眼手機,「也是剛知道。」刀叉沒放,也沒影響他吃早餐的節奏。
    「他真是心髒病發?」何雲森的生死是一場角力,榮宇天要保他的命沒這麼容易,韓彬臉上雲淡風輕,但應該與他無關。
    他淡淡笑,「他活到現在本來就是奇跡,他知道太多了。」
    何英淞參與的點餐式會員制性虐謀殺網站,里頭的會員,尚未曝光的權貴,多半都想何雲森快點死,何雲森手上一定有名單,就算不完全也會有部分,也許何雲森也用這一點來談判,讓有權之人輾壓司法救他出來,如此才活到現在。
    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何雲森永遠成為一個句點才是一了百了。
    那是絕不可曝光的一個網絡,再蔑視人命也不敢明著說,否則誰也保不住誰。
    聞邵錦放下杯,沒心思喝了,她得見何雲森,但現在大約見不了,風口浪尖,就算找榮宇天,也難以到醫院探他,媒體都在關注,醫院必定層層守衛,本想與他慢慢磨,還有時間,現在措手不及。
    前婆婆玩笑要找東南亞殺手了結何雲森,該不會真是金況儀出手?但她還不要何雲森這麼快死。
    當初聞何聯姻時,那一部分「嫁妝股份」還在何雲森手上,空殼公司,他死不吐露藏在哪兒,他要是死了,慢慢走遺產繼承的路,事情將非常復雜,何英淞自然是死透了,但外界只認定逃亡失蹤,聞邵錦繼承不了何雲森的財產,即便那是當初他從聞家奪走的。
    聞邵錦拿包出門,離開前匆匆在他唇上印了一個吻,還是那樣優雅,那樣美。
    過一會兒,韓彬才出門去市府,偶爾聞邵錦會在他這兒度夜,不過兩人的關系終究屬于地下,不好明面上敞開。
    ***
    趕到醫院的時候,媒體已包圍大堂,榮宇天好不容易在隨行員警開路之下進入緊急手術區。
    上周何雲森態度轉軟,有機會針對當年兩案教唆殺人認罪協商,然而關于作為何英淞的性虐謀殺保護傘,他仍堅持不認,何英淞下落不明,死無對證。
    對于聞邵鴻的謀害,他也不認,畢竟追查槍手非常困難。
    等了一會兒,手術醫師出來說明何雲森情況危殆,因送醫延誤,右心瓣膜受創,手術後尚未度過危險期,人也沒有甦醒,言下之意,拖不過一兩日。
    聞邵錦趕來,單方面訴請離婚的兒媳能不能算是家屬?難說,到的時候,金況儀也在現場,身為前妻,沒想到她還願意來見何雲森最後一面。
    隔著加護病房的玻璃,遠遠地見了一眼,那只當初抓住她的惡心的手,終于要放開了。
    何雲森之前身體不錯,也沒有心髒病史,榮宇天蹙眉,這段時間不知多少人想何雲森死,同樣也不少人想他活,例如市警局長葉偉志,還有高濱地檢體系何雲森的弟子們,過去葉偉志與何雲森交情甚篤,對于空降高濱的榮宇天表面客氣,背地刁難。
    葉偉志陰陽怪氣說是不是北灣那里的工作風格崇尚追求表現,榮檢審人將人逼得壓力過大,何雲森身體再好也上了年紀,還瞥了一眼聞邵錦,似笑非笑的意味不明。
    榮宇天沒機會和聞邵錦多說幾句,只說有消息通知她。
    隔一天凌晨,何雲森就斷了氣,在那之前,一直沒有清醒過。
    還沒去醫院,電話打到榮宇天的手機,請他過小津漁港區一趟,警隊的重案組組長洪慶,天未亮,日出之前的夜最黑暗。
    整座城市像一大塊一大塊的黑色果凍,堆迭在蒼穹之下,融合、碎裂、重組。
    見那輛深藍色瑪莎拉蒂開進來,洪慶揮揮手讓人帶榮宇天到這邊來,二十分鐘,榮檢來的算快,這種時候在場的都是睡鄉中給挖出被窩,榮宇天仍衣著精致整潔,連領帶都沒忘。
    「什麼料?」榮宇天問。
    電話中洪慶只說不好說,怕和何氏的案子有關。
    「漁船回來,殺魚翅的時候,肢解魚體,里頭掉出類似人體組織,張法醫正在勘驗。」
    漁船船長已經問過,也錄了筆錄,補到這條魚的位置早已超出公海,但這不能代表什麼,鯊魚巡游的範圍非常廣,絕對跨國際海域。
    凌晨漁船回,看時間,暗暝中魚市已開市,小貨車繁忙進出,新鮮回港的漁獲靠得是競標喊價,各市場攤主再帶著鮮魚趕回社區市場,漁港旁亦有一個批發早市,來的多半是餐廳采購大廚,為了拿到最新鮮的食材。
    只不過這一區目前被警方封鎖。
    「確定是人體組織?」
    「沒消化完的衣物布料,還有一塊表。」洪慶微微一笑,場面惡心,也少見,但仍有其荒誕之處,「名表哇,竟還在走。」時針分針一點不差,忽然想起虎克船長那只宿敵鱷魚,日日夜夜肚子里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怎麼說和何家的案子有關?」
    洪慶努努嘴,指了那塊表,「只是猜測,上面刻了名字縮寫,B.H  ,失蹤的何英淞英文名不正是Bill  Ho?」
    榮宇天愣了愣,僅憑兩個字,可能性太多了,那塊百達翡麗表確實價值不菲,說不定能追查表的來源。
    踏入封鎖線,法醫張寧正站在攤主的魚台旁采樣,鯊魚巨大尸身剖得四分五裂,白色磁磚台上血色發暗,攤主滿面苦相,都是些什麼事兒?真晦氣,不吉利。
    畫面確實難看,榮宇天皺眉,張寧見他來,點點頭,今夜她當值,沒想到遇上案子。
    「張法醫,DNA能驗嗎?」剩下些魚胃中腐蝕的殘碎肉,骨頭在,指紋不要想。
    「不一定,」她一邊說,一邊讓助手將冷凍箱遞來,「核DNA很可能已經破壞了,看這樣,這只手在魚肚子里少說待了大半年,要不是有一塊消化不掉的布??料包裹,渣都沒了。」
    「好,有消息通知我。」榮宇天說。
    這只手的主人真是失蹤了的何英淞?
    他是怎麼跑到鯊魚肚子中的?
    兜兜轉轉又給外海作業的漁船撈回,重新回到高濱,魂歸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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