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往後翻,月行之的手停在書頁上,神情漸漸嚴肅起來,那一頁上清楚寫著︰月華仙尊溫露白。
    而記錄的時間,正是六年前的冬天,溫露白把溫暖帶回太陰山的那個新年。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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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諒作者今天的一點點短小,明天見,明天給大家補紅包~[求你了]
    第12章 親無間(三)
    那條處罰記錄大意是說,溫露白在仙族危難之際,擅離宗門,數月不歸,罔顧作為師長的責任,又與身份不詳的女子暗通款曲,誕下私生子,損害宗門聲譽,回到太陰宗後,又刻意隱瞞,不肯說明情由,自請霆霓塔上受雷刑七道,以正門規、平息眾怒。
    月行之掐了下手指,以平息心中的震驚。
    那時,他這個大魔頭剛死不久,整個仙族一定忙著整肅風氣,正本清源,而太陰宗一向規矩多,弟子在門內修習期間,是不允許婚嫁的,少數長留師門的,找道侶也要敬告天地父母師尊,三書六禮一樣都不能少,私自結親違背門規,重則會被除名。
    而且溫暖的母親,身份成謎,連是哪個族的都不知道,仙族為了保證仙骨的純粹,是不允許與異族通婚的,溫露白的種種作為,確實不能深究,如若溫暖是妖族甚至魔族女子所生,那按照仙族最嚴厲的戒律,這孩子根本就不能存在。
    溫露白作為仙門表率,眾師之師,在這個時間點,做了這樣的事,的確說不過去。
    當時整個仙族,尤其各大宗門,對這件事的議論,肯定是沸反盈天。
    有人激憤,有人不解,有人信念崩塌,有人于暗處虎視眈眈。
    處于漩渦之中的溫露白,必須拿出一個態度。
    但月華仙尊到底是仙盟的無冕之王,這麼丟臉的事,如果不想公開,辦法多得是,即便他不在意,太陰宗一眾長老,肯定也會勸他隱瞞這個私生子,就說是收養的不就行了。
    但溫露白沒有這麼做,為了堵住悠悠眾口維護太陰宗聲譽,為了隱瞞孩子的母親,同時又能給溫暖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他選擇了上霆霓塔受雷刑,還是七道。
    即便以溫露白的修為,能夠承受,也絕不會輕松,難道這些年他身體不好與此有關?
    但那到底是月華仙尊,不可能這麼久了還不能恢復。
    月行之心里亂成一團麻,不自覺咬著自己的指甲尖,而溫暖已經收拾好了書稿,見他面色不豫,問道︰“小狐狸?你怎麼了?”
    月行之深吸了一口氣,將冊子放回書架,舉步往外走︰“沒事,回去吧。”
    回小花築的路上,月行之遠遠望見那座樹蔭掩映中的漆黑高塔,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那是霆霓塔,”溫暖以為他好奇,給他解釋起來,“早在太陰宗開宗立派之前,太陰山上就有這座塔了,傳聞遠古時,曾有仙族和魔族的祖先在塔里修煉,在塔頂歷劫,最後魔祖飛升為神,仙祖卻隕落了。……因為這個傳說,這塔寓意不祥,現在便用作罪徒受雷刑的刑場。不過千百年來,用過的次數也是寥寥可數,平時根本沒人往那邊走。……有一次我要進去玩兒,還被我爹抓住好罵了一頓。”
    月行之不語,心緒依舊紛亂不堪。
    溫暖講完那個傳說,又氣不過︰“你說,憑什麼魔祖飛升,仙祖卻隕落了,我覺得這太不合理,肯定是假的。”
    月行之回過神來︰“你為什麼這麼想?”
    溫暖歪頭︰“仙族向善,魔族向惡,天道自然應該偏向仙族。”
    月行之無奈地笑了聲︰“呵,這話就不對了,仙族和魔族只是力量之源不同,不能因為仙族利用清氣,魔族利用濁氣就說仙族善,魔族惡,祥和喜樂與怨仇痛苦本來都是自然存在于世間的,甚至于人的一生,感受到的痛苦可能比歡樂更多,判斷善惡,只能就事論事,看他們究竟做了什麼,造成了什麼後果。再說,即便魔族確實作惡,里面也有好人,仙族多行善,仙族就沒有壞人了嗎?”
    溫暖懵懵懂懂地看著月行之,大腦可能轉得太快要冒火了,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想明白了︰“理解,沒有好人壞人,只有好事壞事。”
    月行之伸出大拇指,贊道︰“孺子可教。”
    “想不到啊,小狐狸,”溫暖踮起腳尖,拍了拍月行之的背,嘆道,“你還是個思想家。”
    月行之苦笑道︰“一些人生經驗罷了。”
    ……
    兩個人回到小花築,溫露白在忙簪纓會的事情,小孩子沒人管,在院子里到處撒歡,一個沒留意,已經爬到樹上掏鳥蛋去了。
    月行之大喇喇躺在一棵合歡樹下的石凳上,雙手枕在腦後,粉色絨花朵朵飄落在旁邊的石桌上,那桌面上還刻了一個棋盤,放了一套茶具,月行之記得,以前他們師兄弟三人在院子里練劍,溫露白有時會在這石桌上喝茶,有時會擺擺棋譜,看見他們動作做得潦草,就會捏一個棋子丟在他們身上。
    也是在這里,他們三個給溫露白行了拜師禮,那也是個夏天。
    “都起來吧,”溫露白伸手示意他們起身,“你們三個,以後就是師兄弟,住在小花築,與我一同修行,你們要彼此親厚,互相扶持,記住了嗎?”
    三人一同應是,抬頭看師尊,袁思齊本來就是溫露白帶大的,表現十分自然,莫知難難掩喜悅和好奇,已經開始左顧右盼,只有月行之,一雙明亮眼楮盯著溫露白便不動了。
    他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人,還笑得如此親切和煦,不像他爹,永遠板著一副面孔,也不像娘,涼幽幽的沒有人氣,也不像他的妖奴阿蓮或是他的異母弟弟,他們看著他的時候總帶點怯生生。
    如果一定要比喻,這位師尊就像春日暖陽、夏夜明月,看著就讓人心生歡喜。
    “阿月,你看著我干什麼?有這麼新奇嗎?”溫露白笑著,叫了他的乳名,“你出生時,我去景陽山道賀,還抱過你呢。”
    月行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傻乎乎回了一句︰“是嗎?師尊,那我可不記得了。”
    只是日子久了,月行之才發現,溫露白對誰都是這樣笑的,太陰宗倡導的是“眾生平等,有教無類”,溫露白一向為人師表,春風化雨,不管對他這樣的世家子弟,還是低階弟子,不管是對達官顯貴,還是山野村夫,他都一視同仁,親和相待。
    眾生平等,便只有眾生,有教無類,便毫無偏愛。
    他對誰都是那樣笑的,但那笑從不及眼底,他博愛眾生,卻從不對任何一個具體的人另眼相看。
    但是少年人,總覺得自己與眾不同,更何況月行之,人人都說他生來注定不凡,他努力想從師尊那里得到一些特殊的對待,不過到後來也知道那都是徒勞的,無論外在表現如何,師尊其實是個內心十分冷漠疏離的人。
    他好像對世間的一切都不在意,護蒼生、收徒弟、代行宗主之責,做這個“眾師之師”,也只不過是因為恰好在這個位置,又恰好有這個能力,習慣成自然了而已。
    就是這樣一個人,原來也是有心的嗎?他竟然那樣愛過一個人,願意為她背棄宗門,與她生兒育女,為了某種原因,死守她的秘密,獨自一人撫養孩子,為了這個孩子能有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為了平息流言蜚語,甘願受七道雷刑,並永遠活在世人關于香-艷故事的傳聞與揣測之中。
    而且,如果細算日子,溫露白與那位師娘纏綿悱惻、生兒育女之時,正是他窮途末路,被仙盟誅殺之際,難怪藏雪谷之戰,從頭到尾都未見溫露白的身影,月華仙尊忙著談情說愛,連仙盟正道的責任都不顧了,更遑論他這個大逆不道的弟子……
    越想越悶,絲絲縷縷的酸澀漫上心頭,像繭一樣包裹住他的心髒,喉頭也像堵著團棉花,十分不痛快,月行之還從未體會過這種情緒,他這是怎麼了?
    只想喝點酒,把這莫名其妙的情緒沖開,但是太陰山禁酒,他只得哀嘆一聲︰“唉,好想喝酒啊。”
    剛嘆完,樹杈間便露出一張小臉,臉上帶著斑駁的陽光,居高臨下與他對視︰“想喝酒?我給你弄去!”
    “算了,”月行之忙擺手,“你一個小孩子,現在上哪兒弄去?”
    溫暖已經飛快地跳下地,三兩步躥到門口,回頭笑道︰“我的小狐狸要的東西,我必須弄來!”
    月行之見叫不住,便隨他去了,心里有些感動,這小孩兒,還怪寵他的呢。
    沒過一會兒,溫暖還真拿著酒回來了,原來是從飯堂偷了燒菜用的老酒,瓶子雖粗陋,味道也辛辣,但好歹是酒啊。
    此時的月行之顧不上挑剔,拿過那粗瓷酒瓶,扔了塞子,對嘴灌了一大口,喟嘆道︰“啊~~,謝謝你啊,我的小主人。”
    溫暖湊過來跪在石凳上,一手支著下巴,看他喝酒,好奇地問︰“好喝嗎?”
    月行之很難違心地說好喝,只得說︰“能喝。”
    小孩子不能理解,皺眉道︰“那就是不好喝,酒有好喝的嗎?為什麼一定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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