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但他還是抖落一身雪, 看見朋友要露牙笑,他叫嚴自得過來︰“嚴自得,你過來坐呀。”
    應川道︰“這里有椅子,哎,小無呢?”
    嚴自得這才找回自己聲音, 他慢吞吞坐下,又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他應該有事。”
    應川于是明?白,他幫助嚴自得隱藏真正答案,只是去?說︰“你和以前還是一樣。”
    這句話頗有時?間之意,以至于讓嚴自得禁不住去?想,應川口中的一樣究竟是哪種一樣?相貌未發?生改變的一樣,還是性格尚未變化的一樣。但無論那種一樣,在當下只意味著嚴自得的停滯。
    嚴自得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與應川觀感相反的是,嚴自得只覺自己世界天翻地覆,所有人都有所改變,像是眼楮左右長反,五官錯位,他盯住他們,卻道不出任何?的突兀,再低頭時?,才發?現原來只是自己歪斜、扭曲,跌倒在時?間里,因此讓朋友們的面龐全?都折反在碎裂的鏡中。
    見嚴自得這樣,應川趕緊打止,他道︰“不說這個,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他示意嚴自得坐近一點,“我最感興趣還是我在你幻境里面的樣子,是不是也跟以前一樣?就很威風那種。”
    嚴自得這才仔細去?看他,他有意略過應川身上所有外接的設備,努力將他當作以前。他很仔細回道︰“對,很威風,也很膽大?,敢坐安有的車,一下就沖出去?好幾米。”
    應川輕輕笑︰“那我有沒?有嚇得大?叫?”
    “當然有,你一直叫他松手,但很可惜安有還是沒?反應過來要松手。”嚴自得回答他,幻境里一切發?生得是那麼真實,真實到很多時?候嚴自得都會去?想,如果這些是真的也挺好。
    好比應川一直那麼健康,安有成為?少爺,嚴自樂是一條受盡父母寵愛的狗,當寵物很好,至少不用背負作為?人的壓力——哪怕最後的結局依然是死去?。
    “同樣,在幻境里你也很健康,所有疾病都已?經痊愈。你媽媽給你報了有高爾夫球班,以前你還帶我去?玩,但可惜你一個都沒?中。”嚴自得笑了一下,但很快臉龐又被?一種淺淡的憂愁所取代。
    應川不服氣了︰“我怎麼可能那麼菜!不就揮一桿的事情?嗎?”
    “那就是我的問題,”嚴自得眨了下眼,他視線又開始跌下去?,“早知道多在幻境里給你安點超能力了,最好要長到兩米一,體重一百七,從來都沒?有生過病那樣的健康……”
    嚴自得說不下去?了,嚴馥說的話再一次縈繞在他耳邊。
    “大?家的人生或多或少都經歷了一些摩擦。”
    但他怎麼會想到這樣的摩擦竟可能又是一場死別??嚴自得呼吸亂了,從剛開始進門便強撐起的精氣在話語結束後便散盡,他瞬間塌陷,整個人凹進椅子那樣,他極力舒展身體,好讓自己顯得正常,如常,可惜語調依然在止不住顫抖。
    “對不起,是我的問題——”
    “你怎麼和上次小無來說的一樣的話。”應川打斷他,露出有些苦惱的表情?,“你們沒?有人有錯,為?什麼需要道歉呢?如果非要道歉,其實也該是你責怪我,是我叫小無讓你醒來的。”
    “醒來,”語言在口腔里打了個趔趄,應川笑得有些勉強,“醒來的滋味肯定也不好過吧。對不起啊,嚴自得,的確是我有點自私了。”
    應川緩緩繼續說,嚴自得看他表情?,咂摸出一點糾結,又帶著些許釋然︰“在前面有段時?間,我一直都在思考死亡這件事,我會想起小時?候大?人們常說的要見最後一面這句話,但那時?候我不太能理解什麼是最後一面,直到現在躺在病床上的人變成我後,我才後知後覺意識到,最後一面原來是針對于快死掉的那個人來說的。”
    嚴自得飛快地抹了一下眼楮,他想說你不要說死,但當這樣的話抵在喉嚨時?,他又吐不出口。他想起安有在幻境里幫他踩碎的每一次讖語,他在今天,告訴應川的也是︰“你不會死,死不是那麼輕易的東西。”
    “就是一種可能,”應川嘿嘿笑,他力氣有些不足了,他枕在枕頭上,悄悄將頭扭點弧度,好讓嚴自得看不見自己的眼楮。
    “就是人面對事情?時?總要做好或者最壞的打算。我也覺得我不會死,畢竟很多人都要我活下去?,我想我會因為?這些東西而存在。”應川想了想,他覺得他們長大?了的標志就是像現在一樣能夠面對面討論死亡,討論生活里的必然,“嚴自得,不知道你怎麼認為?死亡,我只是想告訴你的只是,現在我有點理解了,我覺得最後一面很重要,是我想要多看一眼大家,是我會很需要你們。”
    但可惜,嚴自得想自己直到現在都不算能理解死亡,他在這個問題上保持緘默,又從應川的這番話里意識到昨天晚上嚴馥向他提及的“需要”。
    他在臨走前向應川無比認真許諾,嚴自得說我每天都會來看你,直到你康復。
    應川把?被?子拉起來,稍稍遮住眼楮,他說好,我會健康起來的,又說我好起來了,現實就跟你幻境一樣美好了對不對?
    嚴自得在這時?笑了一下,他給出肯定的回答︰“對。”
    他走出病房,外面是初夏,一個廣泛的季節,樹葉繁茂,風搖動?它們,又灌進嚴自得領口,呼呼——呼呼——
    嚴自得捂住胸膛,他怎麼感覺心髒像在漏氣。有些痛,以至于他不得不彎下身子,將自己折疊起來。
    調整呼吸間嚴自得察覺到身上搭來一雙手,暖和的氣息靠近了,熟悉的味道,這是安有。
    安有輕輕將他抱住,嚴自得將面龐埋進他脖頸,他急急喘息著,眼淚怎麼都止不住,他問,卻又不知道在問誰︰“為?什麼啊…”
    當年嚴自樂死去?時?他也是這樣,那時?他詰問命運,懇求上天能給他一個回答。
    但到如今,嚴自得卻失去?了一切可以疑問的對象,頭頂空蕩蕩,眼前空茫茫,嚴自得發?覺自己什麼都握不住。
    無論是時?間,亦或者生命,哪怕最當下的此刻,他也常常有一種落空感。
    他拼了命想要跑去?朋友身邊,跑到兩年後,但現實是無論他怎麼故意忽略,或者是怎麼邁步——無論他怎麼去?做,他依舊只在過去?打轉。
    到底要該怎麼去?做,嚴自得不知道,他好無措,到現在他能做的竟只有靠著安有的肩膀哭泣。
    像是要將身體里所有的水分擠干那樣。嚴自得流著眼淚,但不發?出聲音,淚水流經他,他想起嚴自樂,想到常小秀,又想到現在開始習慣沉默的安有,巨大?的哀痛擰緊他髒器,他好想將一切抖落,但他偏要釘在此刻。
    被?昨天媽媽的語言釘住,被?應川,被?安有,被?所有現在存在的人釘下。
    “嚴自得,你必須存在。”
    語言落下重量,嚴自得由此存在。
    安有摸摸他腦袋,又踫踫他臉,呢喃道︰“怎麼哭成這樣了,輕點哭吧,再哭下去?要把?我心髒哭掉了。”
    嚴自得含糊回答︰“怎麼又哭成了你的心髒。”
    安有說︰“因為?你在哭,我心髒也變得很酸。”
    嚴自得不想要安有心髒酸痛,于是他用力咽下眼淚,額頭抵著安有的肩膀遲遲不肯抬起。
    安有也沒?有非要叫他抬頭,在嚴自得睡去?的這兩年間,他也逐步習得了回避,學會了沉默。明?白了原來話語並?不需要摔得那麼響亮,那麼敞開,原來人要稍微偽裝,將語言別?在身後。也是在這兩年,安有終于徹底明?白了嚴自樂之前告訴他的那句︰“有些時?候並?不是話全?部敞開說了就會好的。”
    他順著嚴自得意思,幫他將臉藏得嚴嚴實實,兩個人面對面,螃蟹一樣挪去?附近湖邊的小亭。
    坐下後嚴自得還是不想抬頭,安有打趣他︰“他們都說丑媳婦還要見公婆,你是打算一輩子都不要我看見你嗎?”
    嚴自得搖搖頭,說著不是,但又將腦袋枕去?安有的雙膝上,他無言了一會兒,安有在這樣的沉默中發?覺褲子上那方供嚴自得棲息的布料漸漸濕掉。
    安有摸摸他腦袋,他眼圈也有點發?紅,但他沒?有眼淚。相反,安有像是多次溫習過這樣的情?況,他嘆出一口氣,道︰“對不起啊,嚴自得,還是讓你面對了。我們實在太需要你了。”
    昨天嚴馥在去?找嚴自得之前率先找的是安有,他們之間談話內容基本上固定。
    只是這次嚴馥再沒?有帶有勸慰的意思,她只是通知安有︰“小無,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安有站在陰影里,他咬著嘴唇,隔了好一會兒才說︰“我還是有點害怕。”
    安有在那時?想到了許多失去?,他失去?的比擁有的更多,所有的失去?都用力掰著他面龐對向前方,安有不得不去?看,不得不面對。
    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痛,相反,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安有也常常感覺渾身發?痛,但這種痛並?非是尖銳的,它們虛胖,浮腫,軟體動?物那樣黏附在他的身體,汲取他的血肉。安有往前走,卻常有一種往下落陷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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