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必顧念我的身子,等到了客棧尋個郎中便是。”
    “全力趕路吧。”
    空氣濕重,淡淡的血腥味四散開來。
    片刻後,方才經過的軍隊中有一人脫離隊伍,再度折返。
    *
    平宿,與湖州接壤的小城。
    士兵草草檢查完路引,便讓兩人進了城。
    等到達客棧安頓好,外頭的天色早已成黑墨,濃得化不開
    近亥時光景,一切漸漸停歇,整個平宿城靜悄悄的。
    阿凌片刻前喝了兩盞蒔婉倒的溫茶水潤嗓,駕車一路狂奔,這會兒乍一松懈,腦袋如同漿糊似的直發暈。
    到最後,竟是雲里霧里地倒在床榻邊睡著了,嘴里還念念有詞——
    “姑娘,我......”
    蒔婉听見動靜,輕輕從山水屏風後走了出來,拿起桌案上的劣質擺件,照著阿凌的腦袋便是一下。
    “砰——”
    藥效與疼痛的雙重作用下,阿凌最後一點兒聲音也不再有了。
    蒔婉生生等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指尖放在對方的鼻梁下,確認仍有呼吸後,便拿起收拾好的荷包系在身上,轉身欲走。
    幾息後,又去而復返,拿出幾兩碎銀子擱在桌上,順帶把阿凌還沒來得及處理的髒衣物拿在身上粗略滾了滾,而後一道纏在腰間。
    做完這一切,蒔婉再度輕輕推開門,不過眨眼的功夫,便徹底混進了濃濃夜色里,再不見人影。
    這幾年在柳梢台見了形形色色的人,她也學到了不少雜七雜八的小聰明,加上以前當流民時曾來過此地,故而蒔婉一路如預料中頗為順利。
    疾行至碼頭,忙忙碌碌上了船,她的一顆心才放下大半。
    不知何時,明月再次被厚重的雲層遮擋,只堪堪露出個頭,灑下幾絲暗淡的月光,蕩開眼前靜止的湖水。
    蒔婉立于船頭,琥珀色的瞳仁里漾著亮晶晶的光。
    她靜靜凝視著眼前的一切——
    千山萬壑歸兩側,夜風拂面,空氣里似乎都是快活的氣息。
    心髒狂跳不止,蒔婉不自覺地放輕了呼吸,正想問問船家何時開船,倏地後頸一痛,驟然失了意識。
    *
    入夜,濟川城外,靖北軍在此地扎營休整。
    衛兵們例行慣例,將叛徒送入牢獄中,以待稍後審問。
    局勢混亂,禮樂崩壞,從前的條條框框,這會兒早已沒有了什麼信服力。因此,大軍尚未完全安定的這幾日,揪出來的細作、叛徒格外多。
    “大王,屬下探查到湖州城中吳家和張家有異動,與幽州有所勾結,另外......”衛兵的目光一路追隨,邊跟著引路道︰“屬下還發現一女子行蹤詭異,砸傷了吳家的奴僕,攜款欲逃。以防萬一,屬下索性將人一起打暈帶回來了。”
    模糊的聲響襲來,爭先恐後喚醒著蒔婉的混沌的意識。
    暗牢內。
    石壁上滲出的水珠沾帶著幾絲血腥,滴答滑落,發出一陣細微的聲響。
    人聲與金屬聲一道涌來,而後停滯。
    兩側的火光將眼前人的影子不斷拉扯,匯成一道波瀾的山巒。
    而後,這座大山停在了蒔婉面前。
    即使眼睫緊閉,那股強大的威壓仍是壓得她難以喘息,她下意識放棄裝死的行為,邊掀起眼皮去瞧——
    男人近一米九的個子,搖曳的火光下,高挺的鼻梁投下刀鋒似的陰影,一如他望來的視線,無端讓蒔婉想到了草原上的鷹隼,仿佛再有一刻便能立刻咬斷她的頸脖。
    “湖州人?”他問。
    燈火晃動,蒔婉心虛地垂下眼睫,強忍著突然疼起的心口,輕輕應了聲。
    此人氣度不凡,大概率手上沾過不少人命,且能這麼輕易便將她抓來,綜合來看,絕非她能糊弄的。
    她馬上老老實實道︰“小女是歌妓出身,幾年前被柳梢台的吳媽媽收養,奈何天資愚笨,學了多年也只是粗略識得幾個字,會彈零星曲子。吳媽媽嫌棄小女無用,便想將小女送去給一公夜叉做填房。”
    她被拴在鐵鏈架上,身上一陣酸痛蔓延,語氣間的啜泣之意更顯真實,“小女這些年被處處針對,又乍然得知這等噩耗,才趁夜逃遁......實在是事出有因,絕非是二位口中說的什麼叛徒。”
    事出有因?江煦面上沒什麼表情,“如你所言,那是抓錯人了。”
    蒔婉聞言,心下一怔。
    沒想到對方看著凶煞,竟是個這麼通情達理的?
    她正欲繼續,誰料下一瞬,對方竟擦著刀鞘,朝她逼近,“既如此,長痛不如短痛。”
    什、什麼意思?
    這是要送她上路?!
    “貴人且慢,我出去後保證守口如瓶,半個字也不會往外說的——”眼看那刀尖越靠越近,蒔婉的語速不自覺急促起來,“我對天發誓!”
    可奈何,男人沒有絲毫停止的意思。
    蒔婉心一橫,索性大聲道︰“你可知我要去誰家府上?”
    “是你萬萬得罪不起的人——”
    大約是“得罪不起”這幾個字太過于陌生,男人破天荒停了一瞬,刀鞘倏然換了方向,改刺為挑,牽起蒔婉的下巴。
    電光火石間,她未說完的後半句話緊接著響起。
    在陰風陣陣的地牢里,顯出幾分別樣的、刺耳的清晰。
    “靖北王江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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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主︰主打一個我得罪不起我自己
    開文啦~[狗頭叼玫瑰]
    第2章 叛徒 “你心不誠。”
    沉默蔓延,整座地牢落針可聞。
    蒔婉見男人刺來的刀尖改了方向,心中本是一喜,可下一刻,余光一撇,身後衛兵臉上那一剎那未掩飾的驚詫驟然闖入眼簾。
    她臨開口的話語下意識咽了回去。
    詭異的安靜,無疑會滋生人心中的不安。
    蒔婉的呼吸亂了一瞬,有些六神無主。
    當下正值亂世,各地勢力割據,天下局勢復雜多變。
    通俗而言,大致一分為二。
    南邊由所謂受之于天的正統元朝統治著,稱之為南元,而北邊在過去五年多都被異族搶掠,百姓苦不堪言,直至大半年前被靖北軍以破竹之勢一路廝殺,才終于得到片刻喘息。
    可以說,江煦與他統帥的靖北軍,便是北方大片地區的實際統治者。
    眼下,莫非是靖北王的名頭震懾到對方了?
    蒔婉還沒來得及思考更多,下一刻,男人微啞的嗓音響起,“你說你要被送到靖北王府上,可有什麼證據?”
    蒔婉心念微動,忙道︰“小女身上有一玉牌,可用來證明小女所言不假,以貴人的本領,屆時您一查便知。”
    江煦不語,只望來的目光愈發深邃,“玉牌所在何處?”
    蒔婉抿唇,“在小女胸口衣衫里。” 語罷,面前的男人完全沒有什麼男女有別的意識,一眨眼的功夫,竟就把那玉牌挑了出來。
    蒔婉心下暗罵,邊慶幸沒有早早丟下這東西,邊難免生出幾分無力感。
    她面上神情愈發楚楚可憐,似乎是方才差點喪命的緊迫感還沒緩過勁兒,胸口有些急促地上下起伏。視線稍稍偏了偏,落在那塊玉牌上。
    普通的白玉牌被男人虛握在手中,顯得格外小,也格外得劣質。
    一路往上,男人小麥色的頸脖橫亙著一道疤,淡淡的,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
    她的腦海中飛快閃過某種東西,太快,以至于她沒有來得及抓住。
    玉牌上刻著娟秀的小楷,白底金邊,端端正正寫著“婉兒”二字。
    江煦仔細端詳兩瞬,才想起來昨日午後確有這麼一號人,說湖州那邊要給他送上一份薄禮——
    听說是難得的美人。
    便是眼前這人?
    他眉梢微挑,“本王竟不知,自己的名聲已經壞到了以公夜叉作比的地步。”
    蒔婉腦中的弦斷了一瞬,下意識回望,刀鞘卻是已經再度抬起了她的下巴,冷冰冰的溫度,將她一切的小心思給皆數凍結。
    思緒驚懼下,語氣有些飄忽,“是小女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您,是小女的錯。”
    “可小女確確實實不是什麼叛徒。”蒔婉索性把自己也罵了進去,“小女性情蠢笨,若真是叛徒,一去就露餡了,根本活不到您派人來抓。”
    “是嗎?”江煦的刀尖轉了方向,對準蒔婉的心口處,“你心不誠。”
    蒔婉被這人的話語整得一顆心七上八下,表情一時間也有那麼一瞬短暫的空白,前一刻對方說變臉就變臉的場景猶在眼前,她不自覺屏住呼吸,“您是、是何意——”
    最後一個字還未落下尾音,只見寒芒一閃,刀尖便直直刺來,飛速插入蒔婉心口。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身體無意識閃躲,腎上腺激素飆升,硬生生讓那刀口偏離了兩寸。
    但也僅僅只是兩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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