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風如冰刀般割著人的肌膚,繼後揣著暖爐行走在宮道中間,青雀跟在身後,心知主子喜怒不形于色,還是等臨近鳳寰宮時忍不住開口︰“娘娘,奴覺得,劉御女不安分。”
    抬眼間就見宮門外站著個小小的身影,提了盞燈籠,往宮道上張望。
    “宮里的人,這個想往上爬,那個想攀高枝兒,沒有誰比誰高貴,各憑本事罷了。”
    說著,謝令儀加快腳步,接過慶陽手里的燈籠,輕斥道︰“手上傷還沒好,再凍著了,可就去不得上書房讀書了。”
    沒听到小姑娘撒嬌式兒的抱怨,低頭只看到個黑漆漆的頭頂,她頓住腳步,問道︰“怎麼了?不高興?”
    “謝母後,兒斷了只胳膊,還沒五皇弟哭兩聲值錢,兒痛恨自己不是男兒身。”
    小姑娘沒出聲,低著頭抽了抽鼻子,站在一旁不動了。
    謝令儀沒打算瞞她,這些時日段懷臨冷落鳳寰宮,連親生女兒的斷骨都不聞不問,慶陽就知曉,自己這步棋下錯了。
    她過于高估自己在帝王心中的位置,竟想通過傷害自己獲取父皇寵愛。
    “我曾對你說過,是男是女都不重要。”
    “如今,母後再教你一句,明珠蒙塵,當血洗之。”
    第27章
    出了正月, 陸綿綿的身子逐漸好了起來,只是整日懨懨呆在殿內,不願出門, 也不想說話。
    紅綃生性活潑,留在鳳寰宮牟足了勁兒逗她開心, 她也只是淡淡的, 經常一個人坐在西偏殿的窗下左右手互搏對弈。
    謝令儀就坐在一旁安靜練字, 日光透進來, 倒生出幾分歲月靜好。
    “撥雪尋春,燒燈續晝”
    她的字並非女兒家善習的簪花小楷, 細長□□, 走勢凌厲, 寫的是閑情逸致的詞, 卻透著殺氣。
    青雀打簾進來, 小聲回稟︰“勤政殿那邊出事了。”
    謝令儀挑眉, 將毛筆擱置筆架上, 濃墨墜在筆尖搖搖晃晃,“啪嗒”一聲,落上宣紙, 如雪地平白多出的髒污, 格外醒目。
    十五那晚,劉御女得了恩寵, 自那之後, 許是帝王食髓知味,放棄了滿宮的明艷動人,偏愛上了清粥小菜。
    宮中最坐不住了,莫過于關雎宮的顏妃, 同樣出身低微,她原本最看不上這些低階嬪妃,沒料到對方月余時間連升兩階,雖是五品婕妤,卻多出個“瑾”的封號。
    “幾位大人在勤政殿議政,君上去更衣,在偏殿…”青雀咬著唇,難以啟齒道︰“與顏妃…白日宣淫…”
    “幾位大人听到聲響去看,宋太師當場就昏了過去,幾份奏折還墊在顏妃腰下,散了一地…”
    謝令儀帶著青雀、紅綃往勤政殿方向趕,這次來的都是朝中老人,陸尚書坐在椅子上還算鎮定,謝父和蕭侍郎一文一武,平日里吵得不可開交,今日竟和諧的站在一處扼腕嘆息。
    最淒慘的要數宋太師,人雖醒了,指著段懷臨“  ”直叫,瞪著牛眼,正被內侍拍背錘胸,險些喘不上氣。
    段懷臨捂著臉,垂頭喪氣坐在龍椅上,他也不知怎的,或是許久未見,猛一踫上顏子衿,心頭直發暖。
    原本他還強撐著,叫顏子衿先回宮,哪知女人在他耳邊呵氣如蘭,又是如此肅重的朝政場所,女人形態已與尋常女子不同,他腦子“轟”地就炸了。
    “君上偶感風寒,叫大人們關心了。”
    謝令儀先行進殿,也不看坐在上方的帝王,示意萬福趕人︰“幾位大人辛苦,天色已晚,還請……”
    “皇後娘娘!您僭越了!”陸琰中氣十足站起,搶先發難︰“君上無才無德,如今又白日宣淫,實難為皇室表率,臣等今日跪請,立太子,下《罪己詔》。”
    他一開口,蕭侍郎跟著起身,“先帝雖偏寵貴妃,卻德才兼備,克己奉公,君上雖是先帝血脈,早些年到底少了開慧明智,如今五皇子尚小……”
    他在殿中滔滔不絕,謝令儀雙目微眯,不著痕跡地與謝父對視,又移開目光。
    段懷臨垂著頭,手指藏在袖間緊握,自臨政後,這些話他听得多了,說他德不配位,才疏學淺,可這還是頭一次催促他立太子。
    他正當而立之年,皇子年幼,若真如了這群老臣的意,這北襄可就不姓段了。
    兩位老臣慷慨激昂時,謝父站了出來,斂袖整衣,鄭重道︰“君上年輕,性情仁善,不如寫下《罪己詔》,此事也就算了。”
    “嘿,你個老王八!”蕭汝成調轉槍頭,抓住謝鈞前襟︰“老子最討厭你們這些掉書袋子,誰不知道你們一肚子壞水!”他急得口水亂噴,顧不得再咬文嚼字︰“如今政務怎麼處置?老子手底下的大頭兵連西北風都快喝不上了!”
    他為軍餉而來,城郊大營駐扎在上京城外三十里處,兩萬兵士吃不飽飯,盔甲都成了藤條編的織網,他這次就是來要錢的。
    段懷臨不敢反駁,他指望陸琰這個錢袋子,更用著蕭汝成的護衛,兩方都不敢得罪,這才叫謝鈞出面,企圖用三寸不爛之舌平衡兩方。
    可謝鈞這個老滑頭,一味地和稀泥,他倒是想以皇權牽制,又多了個宋太師,拿先帝遺詔壓他,又手握打龍鞭,帝王無能可隨時鞭撻。
    段懷臨梗著頭,不肯立太子,也不肯與他們糾纏。趁著三位老臣在糾結是否立太子以安朝政時,宋太師終于緩過了勁,沉聲道︰“帝王無能,王後代之,共敵外患,穩固朝綱。”
    “不可!”
    謝鈞搶先跳出來反對,他上前兩步,指著謝令儀道︰“皇後娘娘終歸是婦道人家,胸無點墨,怎可擔起朝綱大任!”
    蕭汝成難得認同他,上前和謝父站在一處︰“這不就是牝雞司晨,陰陽顛倒嘛!”說罷還偷偷踫了踫一旁的謝鈞,小聲道︰“沒想到你這老兒還挺大公無私。”
    謝父未應,垂首默默與他拉開距離,似是鐵了心要做個一心為公的純臣。
    陸琰沉默多時,拱手道︰“太師之言,不無道理,皇後親政,代理朝政……”他頓了頓,繼續道︰“不過還是要以君上主。”陸家如今有兩個女兒在宮中,若是女人親政,那他們陸家也有機會,這可比扶持新主劃算得多。
    眼瞅著陸尚書臨時倒戈,蕭汝成急得跳腳,三人各說各的理,在勤政殿吵成一團。
    謝令儀跪在段懷臨腳邊,額頭壓在帝王的金履上,含淚哽咽道︰“臣妾無能,不能為君上分憂,滿朝文武,唯太師剛正不阿,請君上立太師為攝政王,共理朝政。”
    龍涎香裊裊上揚,絲絲縷縷飄進鼻息,在體內生出盤根錯雜的細枝,將帝王牢牢捆住,不得往生。
    段懷臨手指緊握,拇指上的扳指硌著關節,視線一一掃視過去,他們不相信他,想要扶持新君,或是攝政篡權,簡直痴心妄想!
    對上宋太師的眼楮,他下意識瑟縮著,打龍鞭甩在背上的痛感如影隨形,他深吸了口氣︰“孤身體不適,這些時日的奏折,皇後先看看,若裁決不得,可向太師詢問。”
    這就一錘定音,先叫皇後在前面頂著怒火,他捂著頭,哀聲道︰“快叫太醫,快……”
    萬福此刻福至心靈,帶著幾名內侍沖上前,架著段懷臨就跑,仿佛後面有人追殺似的。
    “娘娘這出戲,當真精彩。”謝鈞神情復雜望著她,又愛又恨,若謝令儀是個男子,定能光大謝家。
    繼後落後半步,對父親的話不置可否,她要掌權,謝家定要跳到對立面反駁,若站在統一戰線,才叫外戚干政。
    謝鈞與她唱反調,若是她失敗,總能保全謝家上下,謝氏不做虧本的買賣。
    “阿兄如今還沒消息嗎?是否要皇城司的人去查一查?”
    謝鈞搖頭,皇城司在北襄各地設有暗樁,若是尋人倒輕而易舉,但謝序是謝家嫡子,不到萬不得已,他不願將自己的弱點放置人前。
    此刻听繼後問起,他冷哼著︰“你幼弟頑劣,多出去歷練也好,你穩坐中宮,還是早日懷上嫡子,為你幼弟回來鋪路。”
    這方說著,就到了宮門口,謝鈞抬腳踏出半步,嘆息道︰“儀兒,保重吧。”
    謝令儀眼眶猛地一熱,扶著宮門,看著父親一步步遠去了。
    青雀換了身利落的內侍衣服,抱著個紫檀木盒跨過宮門,如一滴清水,毫不起眼融入宋氏馬車,再無聲息。
    要說與宋氏淵源,還要提一提那位西市商人金算盤,他雖帶著面具,卻身染蓮香,若不是尋常焚香,只有常居蓮多的場所。上京五十里外有一座百畝蓮莊,戶主是當朝太師——宋巒。
    听聞這位太師一生為政,終身未娶。
    前些時日她與梁煜閑聊,說起西陵那位王後,叫宋小憐,她當時來了興趣,叫人去查,當真查出些東西。
    這些查到的信息當夜送到太師府中,宋太師要比她預計的來得早,這克己復禮的人端方了一輩子,終歸敗給一個“情”字。
    家國仇恨哪比得上身家性命,宋巒雖對段懷臨不滿,但對北襄,卻近乎頑固的忠誠。直到謝令儀許諾踏平西陵,宋太師終于松口,而金算盤這場西陵之行,怕是貼錢都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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