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蘭陵多山,恐有匪患,你莫輕敵。”
    殘燭將熄未熄,梁煜屈膝蹲在謝令儀鳳座扶手上,硝煙浸透的牛皮護腕蹭過她中衣領口,三日前在青州被劈開的額角還滲著血絲,混著酒氣滴在她鎖骨凹陷處,像團將凝未凝的朱砂。
    “酥酥慣會口頭關心。”他半真半假抱怨著,用犬齒叼開她襟前玉扣,喉間滾出砂礫般的笑,將滾燙的唇印了上去。
    呼吸糾纏錯亂,他想起在青州時,副將領口露出的平安符,彼時青州守衛奮起抵抗,那枚平安符中包裹的銅錢替他擋下飛矢,他興奮地說,那是他娘子一步一跪求的,靈驗得緊。
    原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偏偏叫他上了心,似乎謝令儀還未送過他什麼,這樣狠毒的女人,也會有兒女情長的時候嗎?
    他倏爾睜開眼,看著她平靜淡然的臉,哪怕是情潮洶涌時,也不過微微皺眉,眼睫都不曾顫動幾分。
    他看得莫名燃起股怒火,又狠狠撞了幾下,噬住她頸間白肉,含糊不清道︰“從蘭陵回來,給我做個平安符,我才信你這關心。”
    謝令儀伸出藕臂,如一朵被春雨澆灌的桔梗,花瓣在雨中搖搖晃晃,落下幾朵水珠。
    “等你回來吧。”
    她斷斷續續說著,對梁煜的粗暴格外偏袒包容,勤政殿那碗冷掉的湯藥此刻在腹中翻江倒海,劇痛連接脈絡在體內撕扯,她張口咬在男人肩膀,留下一道血印。
    “慶陽年紀小,卻是中宮嫡出,若大計不順,扶持慶陽,可保安穩。”
    梁煜緊抱著她,鐵臂箍住她的腰,在她耳邊悄聲道︰“我還指望你給我生個,養旁人的孩子做什麼。”
    背後一陣濕熱,他笑著松開她,登時變了臉色,謝令儀軟成一團縮在他懷里,早已臉色青白,氣息微弱。
    第30章
    鮫綃帳浸著艾草苦氣, 披香殿內撤了燻香,艾草苦絲絲縷縷纏在殿中,像是厚厚的蠶繭將整個宮殿包裹住, 叫人喘不上氣來。
    謝令儀倚在纏枝蓮紋引枕上,唇色蒼白, 卸去護甲的甲蓋間透著青紫。吳太醫指尖搭在素紗中衣外, 金絲脈枕壓著的那截手腕, 隱約可見陸綿綿焚宮時燙出的月牙疤。
    “娘娘這是積勞成疾。"
    吳躍收回手, 袖口掃過藥箱,從里掏出個已擬好的方子, “太醫署會每日送藥, 但是藥三分毒, 還是食補為上。”
    他將手中方子遞給青雀, 垂首看著自己袖口, 恭恭敬敬道︰“煩請青雀姑娘按這個方子日日為娘娘進補, 慢慢將養著也就是了。”
    慶陽突然按住欲言的青雀, 指頭藏在袖子里扭成一團︰“吳太醫師從何人,這開的食補方,怎比本草綱目還厚。”
    她在青雀前伸手接過那疊宣紙, 捏在手里隨意翻了翻, 漫不經心道︰“本宮听說,食物、藥材, 相生相克, 不知吳太醫的方子,可有避開此道。”
    小姑娘站在繼後床前,學著謝令儀教習的法子以權壓人,硬生生逼得吳躍兩股戰戰, 冷汗直流。
    “不敢…不敢…”
    慶陽捏著方子,並不將吳躍的懼怕放在心上,在人低頭的瞬間從懷里摸出個匕首,放在眼前比劃觀望。
    “吳太醫,本宮這枚金錯刀,為匈奴王庭所供,取自天山玄鐵,說是吹毛立斷。”
    “此等神兵鋒利,還未開刃,本宮想著,若是以人血澆灌,方不負此刀威名。吳太醫認為呢?”
    “撲通”一聲,吳躍當頭跪倒,顫聲求饒道︰“公主饒命,娘娘的病,臣等奉命,只能是操勞,再無其它。”
    “奉命?!”
    慶陽驚呼著,又上前幾步︰“奉誰的命?!”
    吳躍渾身軟成個面條,只肯搖頭,哪還敢多說其它。
    “慶陽…叫他走…”
    身後傳來一陣咳嗽,青雀忙呈上溫水喂進繼後嘴里,吳躍得了機會慌忙背著藥箱跑走,慶陽顧不得追他,接過青雀手中杯子,又往謝令儀腰後墊了個軟枕,好叫她躺得更舒服些。
    “好好去設立慈幼司,怎還特意跑過來。”
    繼後嗔怪地看著她,又掃了眼青雀,還未張口,慶陽擋到青雀身前︰“母後怪不得旁人,是兒想念母後。”
    她一只手上還吊著繃帶,另一只手將謝令儀額前碎發折到耳後,聲音中帶著顫抖︰“母後,這根本不是操勞過度,兒懷疑,是……”
    “噓——”
    謝令儀在嘴邊豎起食指,平靜地看著她︰“慶陽,若你做君王,可能容忍臥側之榻有他人酣睡?”
    慶陽指尖緊扣住杯子,張了張口,想反駁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這麼多事實擺在眼前,父皇舍棄了她親生母親,為了朝政再舍棄一個皇後也沒什麼稀奇。況且就連她這個親生女兒受了委屈,不也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只要是江山穩固,他大概什麼都能舍棄。
    “本宮還有時間,但是,慶陽,你得快點成長,母後幫不得你多久。”
    謝令儀聲音平靜,卸去凌厲的妝容後,臉上只留下殘余的灰白。
    慶陽咬著唇,眼眶蓄積淚水,撲到她懷里抽噎,“母後,我不行…”
    “傻孩子,又不是生離死別,世家未清,他暫時不敢殺我。”
    謝令儀摸著小姑娘的發髻,一時哭笑不得,這毒莫名來勢洶洶,段懷臨等著用她,絕不敢此時翻臉。
    她從沒準備將這些事瞞著,慶陽不是普通孩子,既然長在宮中,就要習慣這些,她養不了嬌弱的孩子。至少,小姑娘得學會自保。
    “慈幼司是第一步,你要握緊民意,有更大的價值,才配同你父皇說公平二字。”
    說了一起子話,謝令儀出了身虛汗,臉色越發灰敗,聲音越來越小,又睡了過去。
    慶陽既想陪著她,更有政務在身,只能一步三回頭地哭著走了。
    等青雀送人回來,看到繼後披著衣服坐在床榻,正把玩著手中的象牙牌。
    “娘娘對公主,有些過于狠心。”
    青雀擰干絲帕,銅盆里映出謝令儀的側臉,正神色郁郁看著指甲,青黑紋理正緩慢退散,露出圓潤的肉粉色。
    “狠心?”謝令儀睨了她一眼,將象牙牌放在枕下︰“不過試她心性,若心智軟弱,本宮不在,總要有人走下去。”
    青雀抿著嘴不再說話,用棉布蘸了玫瑰汁子在繼後手上擦拭,謝令儀雖平日里對他們松懈,這些關鍵事上卻不容人置喙。
    那吳躍,本是謝家插在太醫署的暗線,今日在慶陽面前走個過場,不外乎試探慶陽的忠心,若小姑娘心性軟弱,听信了旁人的話,此後大計,慶陽只能做個傀儡。
    眼下雖叫小姑娘傷心一回,卻也叫主子稍稍放心,青雀相通此處,頓時松了口氣,連帶著動作都輕快不少。
    她這一反應,皆被謝令儀看在眼里,青雀沉默寡言,卻重情義,這些年陪她做過許多見不得人的事,總像個影子似得跟在身後,極少提出自己的想法,定是對慶陽心中喜愛,才肯破例勸說。
    “青雀,女子重情,本是常事,只是慶陽身世特殊,我與他父親,終有魚死網破之日,叫她早做抉擇也好。”
    青雀點頭,不再多言,又說起那天她吐血後,梁煜漏夜回府,匆忙擄走幾名醫師入宮,第二日卻依舊奉命討伐蘭陵之事。
    “梁煜送的雪蓮膏,可經吳躍驗過?”
    “有的,吳太醫說里面都是解毒的聖物,梁指揮使尚可托付。”
    謝令儀嘆了口氣,舀起半勺冷透的藥汁,冰裂紋碗沿映出唇角殘血︰“真心轉瞬即逝,不過這片刻是真的罷了。”
    她抿了半勺雪蓮膏,將藥盒推回去,“收起來吧,本宮不能好得這麼快,還得叫病重的消息放出去。”
    ……
    咸福宮東暖閣的湘妃簾半卷著,陸綿綿斜倚在青玉簟席上,鴉長的睫毛半垂著出神,八寶纏絲護甲有一下沒一下撥弄著纏枝香爐。
    瑾婕妤捧著越窯秘色瓷盞的手頓了頓,茶湯映出窗外新移栽的西府海棠,許是看出她興致不高,主動挑起話頭︰“昨兒尚宮局送來的雨絲錦,姐姐可要分些做春衫?”
    陸綿綿掃過她手中繡繃上的錦鯉戲蓮,魚眼處銀線暗繡的“安”字在日頭下若隱若現,不禁笑道︰“我不喜這些料子,你拿去給康安做個荷包剪著玩罷。”
    “康安那混小子,哪里用得了這麼昂貴的料子,不如妹妹替姐姐縫制個鴛鴦戲水的荷包,好叫姐姐拿著送給君上,已解相思之苦。”
    “不過幾日未見,本宮看,倒是你想得緊。”陸綿綿拋給她個橘子,目光掠過殿外,柳絲輕拂,海棠盛開,正是春日好景。
    她嘆了口氣,故作輕松道︰“如此美景,適宜帶著康安放風箏。”
    “噓,姐姐慎言!”
    瑾婕妤左右望了望,又提步將門虛掩著,回身悄聲道︰“中宮病重,如今君上下旨,六宮禁止喧鬧,這關鍵頭上,姐姐可別踫這釘子。”
    “呵,不過一個廣平來的土包子,也就一時得意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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