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李若瀾猜出他的想法,斟酌半天方才開口︰“ 蛇……是我放入的。”
    帳中哽咽聲一停,藏鋒松開他冰涼的手,冷哼道︰“那被咬時,主子定然掌握好了力度!”
    那句“自然”被李若瀾吞入喉間,藏鋒待他,早逾主僕之分,此番自戕般的算計,他深知會刺痛對方,唯恐其悲痛之下亂了方寸,才狠心隱瞞。
    藏鋒負氣而去,竟親自策馬奔赴廣平送信。消息傳入病榻時,李若瀾只是闔了眼瞼,未置一詞。他被雙親棄絕隴西,對這世間親緣本就涼薄,藏鋒若當真也舍了他……那便舍了吧。
    他孤零零躺在榻上,自棄的念頭如毒藤纏繞,誰叫他是天煞孤星,活該呢。
    自北境至廣平郡,縱是快馬加鞭也需數日。此刻謝府之內,府醫步履匆匆,進出不停,連遠在外間采藥的袁無恙也被急令召回。
    那日梁清吟被綁在馬群,跟著而來的兩個武婢挾持梁開方將她救出,回來途中遭到梁氏狙殺,梁清吟被烈馬踹中心肺,九死一生。
    更令人心膽俱裂的是,梁開深以為恥,砍去妻子的雙手搶先送入謝府,誅心之舉叫梁清吟當場吐血倒地,昏死過去。
    這夜袁無恙施針完畢,神情暗淡走到房外,對謝令儀搖頭︰“不成了,她心脈受損,早不想活了。”
    話音未落,一只翎毛凌亂的黃毛鸚鵡倉皇闖入庭院,被守夜的照夜揪住尾羽。解下爪間信筒,展開的素箋上污跡斑駁,唯有兩個力透紙背的字︰“安否。”
    第88章
    青雀小心翼翼地將瑯和那張染血的紙條放在梁清吟枕邊。房門外, 謝令儀五指死死揪住胸前衣襟,指節泛白,愧疚與後怕如同藤蔓瞬間纏緊肺腑, 勒得她幾乎窒息——若她當初能早些發兵西平……梁大姑娘何至于用這般玉石俱焚的法子!
    “袁袁!”她猛地轉身,聲音帶著顫栗, 死死盯住袁無恙,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用盡何種手段, 我只要她活!”
    袁無恙從未見她如此失態,眸中掠過一絲訝異, 旋即恢復清冷, 淡淡睨她一眼︰“倒也不是全然無望。若肯不計血本地砸下那些傳說中的天材地寶……吊住一口氣, 或許還能一試。”
    “天材地寶”四字雖籠統, 卻讓謝令儀心頭猛地一跳。世家百年底蘊, 誰家私庫沒幾件壓箱底的救命奇珍?她腦中念頭飛轉, 根本來不及細究袁無恙未盡之言, 一把拽過紅綃︰“開庫房!快!”隨即又急促地轉向袁無恙,“勞你移步,隨我去掌眼, 但凡有一線希望之物, 盡可取來!”
    袁無恙被她這雷厲風行、失了方寸的模樣弄得心頭疑竇叢生。謝令儀素來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性子,今日竟連話都未听全便急吼吼要去翻家底, 實在蹊蹺得緊。只是此刻人命關天, 她也收起調侃之心,一把扣住謝令儀欲疾奔的手腕︰“且慢!沒用的。”
    謝令儀腳步一滯,愕然回望。
    袁無恙迎著她焦灼的目光,聲音沉緩而帶著一絲無力︰“尋常所謂的珍稀藥材, 縱是世家秘藏,只要存于世間,總有尋獲之機。我說的‘天材地寶’……乃是我袁氏先祖耗盡心血煉制的‘九轉還魂丹’,傳聞有生死人、肉白骨之奇效。可惜丹方早已失傳,家父窮盡一生亦未能復刻……此丹,已成絕響。”
    如同兜頭一盆冰水澆下,謝令儀原本緊繃如弦的雙肩驟然垮塌,低喃道︰“當真……一點辦法也沒有了?”連袁無恙都束手無策,這天下,還有誰能從閻王手中搶人?
    絕望如潮水漫過心頭,謝令儀雙目瞬間泛紅,尖銳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刺目的血痕——是她!是她瞻前顧後,畏首畏尾!若當初肯借兵……總好過讓她孤身一人,落得如此慘烈收場!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際,袁無恙話鋒陡然一轉,帶著一絲追憶的冷嘲︰“想當年,僅存的幾枚九轉還魂丹,被祖父當作長生賀禮進獻給了那位痴迷仙道的大成帝君。後來听說……帝君轉手便賞給了幾位功勛卓著的武將,呵,倒也算‘物盡其用’了。”
    大成帝君!段懷臨之父!
    謝令儀呼吸猛地一窒。那段帝君醉心方術、寵信袁氏的舊事瞬間涌入腦海。而當年能得此“重賞”的武將……除了武陵公梁直,便是鎮北侯李曉!
    一道亮光驟然劈開絕望的陰霾!
    “此等續命神丹,必是傳世之寶!李家私庫之中,定有留存!”謝令儀猛地抬手抹去眼角濕意,眼中頹敗盡掃,取而代之的是一往無前的決絕。她轉身就要點齊人手,星夜奔赴隴西!
    “嗤——”
    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自門外傳來,帶著冰冷的嘲諷,由遠及近︰“謝家主莫不是貴人多忘事?我家主子如今陷在北境泥潭,隴西李氏……早已被二少爺李若川攥在手心,圍成了個插翅難飛的鐵桶!您當如今還是您謝家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的隴西郡麼?”
    來人正是藏鋒,李若瀾那位如影隨形、此刻卻滿身戾氣的貼身近侍。
    謝令儀臉色瞬間鐵青,倒非因藏鋒的搶白,而是被李若川這釜底抽薪的毒辣手段所激——強佔李氏祖宅,這是要將李若瀾徹底逼死在前線!勝,無家可歸;敗,萬劫不復!
    藏鋒帶來的消息如同最後一記重錘。謝令儀眸色沉凝,寒意凜冽。梁清吟命懸一線,李若瀾身陷絕境……這隴西李氏的龍潭虎穴,她是闖定了!
    心念電轉,決策已定。
    當夜,三道迅疾如鬼魅的身影便悄無聲息地潛出謝府,朝著隴西郡的方向疾馳而去。此行,非為求取,唯有——硬奪!而鎮守在那座“鐵桶”之中的李若川,對她恨之入骨,又豈會施以援手?
    孟夏方至,隴西之地已漸生燥意。李若川少年心性,跳脫不羈,奉命獨守祖宅,更似脫韁野馬。連日來,他只著一件薄綢短衫,于校場之上縱馬馳騁,汗透重衫猶不肯歇。少年人精力旺盛,常操練至子夜時分,方覺筋骨舒泰,盡興而歸。
    他年齒尚幼,于理家治業一道懵懂無知。府中三房遺孀皆閉戶自守,不問外事。李若川至此,既無長輩約束,又無瑣事煩心,恰如游魚入海,飛鳥投林,逍遙快活,好不自在。
    主上既疏于管束,闔府上下自不免懈怠松散。謝令儀一行由藏鋒引路,竟輕易潛入這隴西李氏的深宅大院。
    藏鋒在前引路,口中低語︰“西北角那處,便是私庫重地。內里機關密布,凶險異常。若無鑰匙,縱是絕頂高手,恐也難全身而退。”
    話音未落,卻見眼前驀地多出一物——一把黃澄澄的古樸銅鑰,靜靜躺在謝令儀掌心。
    藏鋒雙目圓睜,失聲道︰“這……這鑰匙!你……你從何處得來?”
    卻見謝令儀神色淡然,只簡略道︰“昔日行宮之中,李郎君所贈。”當初李若瀾以那盒珍貴的“鮫人膏”毒傷她後,為平息其怒,將此等重寶相贈,方換得她不再追究。
    藏鋒目光如被磁石吸住,牢牢粘在那鑰匙之上,再看向謝令儀時,眼中已滿是肅然與難以置信的敬意。此乃李氏主母方可執掌的秘鑰!除當家主母外,唯有李若光代掌家業時曾短暫持有。如今竟如此“輕易”落入這位謝家主之手?
    藏鋒心中念頭急轉,暗忖︰“莫非……莫非當日在行宮之中,主子與她並非全然做戲?竟是情難自已,假戲真做了?”越想越覺此理甚通。試問這許多年來,何曾見主子容哪個女子如此近身?更遑論贈予此等象征身份權柄之物!
    若她真是主子心尖上的人……一切便都說得通了。
    念及此處,藏鋒竟收起滿身戾氣,神色一正,對著謝令儀抱拳沉聲道︰“謝家主放心!屬下此行定護您周全,萬死不辭!”
    再說這李氏私庫藏在書房里側的夾層中,圍繞書房而建,寬度三尺,兩側各修到頂博古架存放珍物,留存空隙僅容一人通過。
    三人中,藏鋒在前探路,謝令儀留在中間探尋,照夜最後在門外留守,以防夾層門關閉。
    幾人繞開守衛進入私庫,里面琳瑯滿目擺滿紫檀木小箱,若尋丹藥,需得一個個打開箱子探查,極費時間。
    藏鋒邊走邊與謝令儀解釋,李氏靠軍功發家,早些年與蘭陵蕭氏、太原王氏最為交好,這藏在私庫里的東西,也多為與兩族相換信物,珍奇,至于帝王賞賜,最為貴重,大約在私庫深處藏匿。
    兩人並列在夾道穿行,走到深處,是一方木門,黃銅鑰匙置入,門後是方延後的樓梯,曲折蜿蜒,通往幽處。
    謝令儀抽出絲絛綁在她與藏鋒手腕,黑暗中最易迷失方向,他們綁在一處,輕易不會走失。
    方踏入門後,身後木門應聲關閉,自上倏爾降下一面巨大的鐵柵欄將木門牢牢護住,黑暗中傳來輕微風聲,藏鋒抓住謝令儀猝然閃躲,方才所處之地,赫然立著數枚桃花鏢。
    靜室里傳來響動,李若川站在角落,低低笑出聲︰“父親猜得不錯,李若瀾重傷,你定會來私庫取藥。”
    他雙手抱在胸前,垂首冷睨著兩人︰“可惜,你們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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