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也沒想到，時隔多年再回洛水村，會是以這樣一種 “游客” 的身份。
洛水村的模樣，好像什麼都沒變。整體的格局、蜿蜒的水道、錯落的房屋，還有山上層層疊疊的梯田…… 一眼望過去，和四十年前幾乎沒什麼差別。
可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她繼續跟著接待員的腳步前進。
“這是我們村的第一家咖啡店，叫老咖咖啡，里面是用的村里的老物件做的裝飾，大家要是下午沒事可以來這里點一杯咖啡，發發呆……”
夏苗望著 “老咖咖啡” 的招牌，心里又驚又有些無奈，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
張大夫住的屋子現在居然變成了一家咖啡店，要是張大夫還在話也不知道喝得喝不慣這洋玩意兒，這東西她在上海的時候嘗試過，比他開的中藥還要苦哩。
往前走了沒多久，接待員又指向一處古雅的院落︰“這里是咱們村必來的文化打卡點 —— 東山書院。我們把茶藝體驗、公益圖書館和國學講堂結合在一起，村里的孩子和游客都愛來。”
夏苗看著東山書院的牌匾的時候，眼楮突然一亮。
她記得當初學校落成的時候，她就和同伴們討論以後要是有條件的話，一定要洛水村的東邊再修一個圖書館，里面會放很多很多的書，孩子們一放學就可以直接來到這兒看書、做作業。
沒想到——他們都辦成了呀。
夏苗露出欣慰地笑容，但一陣落寞地情緒有油然生起……
一行人走著走著，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 一所小學出現在視野里，稱得上是洛水村最現代化、設施最好的地方。隔著校門能看到偌大的操場，山前矗立著幾棟嶄新的教學樓與實驗樓，樓體上清晰印著學校的名字︰洛水村禾苗小學。
夏苗看到小學的名字時突然皺眉，沒有經過思考後脫口而出︰“這以前不是叫和平小學嗎？”
接待員詫異地眨了眨眼，然後詢問道︰“這位老師，您之前來過這里？”
夏苗尷尬地笑了笑︰“沒有沒有，一個認識的朋友是這里的。”
“奧~”接待員解釋道︰“這所小學呢，以前確實叫做和平小學，但是後來為了紀念創建這所小學的一位知青所以改名成了禾苗小學。”
“真的嗎？”夏苗眼楮驟然亮了，急切地追問。
“當然是真的。” 接待員點點頭，語氣里滿是敬意，“以前洛水村根本沒有學校，孩子們要走幾十里路去城里上學。後來來了一批插隊的知青，他們跟著村里一起搞建設，咱們村第一所學校，就是這些知青一手建起來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現在這所禾苗小學，已經是漢山區最好的小學之一了，今年的升學率更是排到了全區第一呢！”
听到接待的導游這麼說，夏苗此刻激動不已，她進一步詢問道︰“那請問我們可以進去參觀參觀嗎？”
“實在不好意思。” 接待員有些抱歉地說，“要是暑假的話，大家隨便進都可以，但現在已經開學了，怕打擾孩子們上課，確實不太方便。”
夏苗沒有再堅持，只是站在校門外，望著禾苗小學的操場。看著一個個孩子在嶄新的塑膠跑道上奔跑嬉戲，她臉上慢慢綻開一抹笑，突然釋然了。
“好。”
跟著接待員逛了近一上午，洛水村如今的建設情況，一行人也基本了解清楚了。
臨走前，接待員面向金河鎮的干部們補充道︰“今天下午，我們村還會舉辦一場鄉村旅游論壇，邀請了全省的鄉村旅游事業的代表人物。大家要是感興趣，歡迎過來看看。” 說著，他便將印著燙金字樣的邀請函，一一遞到了眾人手中。
接待員離開後，手里捏著邀請函的干部們，很快就討論起了下午的去向。
“你們下午還去不去整個論壇啊？”
“我不去，我這幾天可累了，我想早點回去休息。”
“我挺想去剛才的那個咖啡店坐坐的，有沒有一起的？”
“夏書記，你今天下午怎麼安排？要不要和我們去隔壁一個景點去玩玩？”
夏苗專心地看著手里的邀請函，發現里面請了好多旅游投資集團的代表，突然有了興趣。
她搖了搖頭，拒絕了同事的邀請︰“我今天想去這個論壇。”
“嗷！我想起來了，夏書記還想著給瓦片山拉投資的事情呢!”
一個同事拍了拍夏苗的肩膀︰“不愧是咱們的第一書記呢，你需不需要人陪你？”
夏苗搖了搖頭︰“不用，我就去看看，遞遞名片啥的。”
于是，金河鎮的干部們也就原地解散了。
夏苗隨便找了家小店墊了墊肚子，便一個人在洛水村里慢慢逛了起來。
上午人多，總隔著一層熱鬧的距離。直到此刻，她才覺得自己能卸下 “書記” 的身份，真正以四十年前那個 “女知青夏苗” 的視角，好好看看如今的洛水村。
……
夏苗循著記憶里的路線，想去看看自己當年住過的地方。腳下的青石板路帶著微涼的觸感，那些被x歲月塵封的片段，也隨著腳步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
那時候來洛水村的知青太多，村里統一安排的知青點早就住滿了。沒辦法，村里只好把他們安置到老鄉家里。
她剛踏進趙家屋子時，就看見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正踮著腳幫母親做家務。那是她第一次見燕子，只不過那時候，燕子還不叫燕子，大家都喊她的小名 —— 二妞。
孩子才不過三歲，小小的一只，卻透著股機靈勁兒。
二妞看見家里來了陌生人，怯生生地往母親身後躲，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楮，好奇又警惕地打量著夏苗。
母親趙姚氏笑著拉過女兒，又轉向夏苗熱絡地開口︰“二妞，快看看，這是從城里來的姐姐！” 她又低頭對著女兒哄道，“你不是老念叨著想要個姐姐嗎？你看，姐姐這不來了嘛！”
二妞听了母親的話，慢慢從母親身後探出頭，露出一張粉撲撲的小臉蛋。她盯著夏苗看了一會兒，才小聲小氣地、帶著點羞澀地喊了一聲︰“姐姐。”
“誒！” 夏苗立刻應了一聲，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快步上前，輕輕摸了摸二妞的頭，看著孩子軟乎乎的模樣，瞬間就生出了喜愛之情。
從那以後，她就在趙家住了下來，這一住，便是整整九年。
……
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夏苗停了下來但看著眼前這有三層高的瓦房，一時不敢確定自己是否走對。
剛好有一個老人路過，她上去詢問道︰“請問趙家，趙燕子還住在這里嗎？”
老人搖了搖頭︰“哪個趙燕子？這里沒有叫趙燕子的。”
“這里原來不是住的一戶姓趙的人家嗎？”夏苗疑問道。
老人努力地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不知道你說的哪個？這里一片啊都被人家買下來當民宿了，以前人啊都不見咯。”
夏苗輕輕吐出一口氣，心里泛起一陣空落落的滋味。
是啊，已經過了四十年了，怎麼會還在呢？
她抬眼望向東邊小學的方向，一只燕子正掠過藍天，翅膀剪開澄澈的空氣。
夏苗又想起了那一天。
那年的夜晚，煤油燈的光昏黃又溫暖。她忙完一天的農活，正趴在桌上寫工作日記，身旁的二妞把小腦袋湊到桌邊，好奇地盯著本子上的字。
她側過頭，笑著問她︰“二妞，你有名字嗎？”
“我就叫二妞呀。” 二妞眨著圓眼楮，一臉懵懂。
“那不是名字，是小名。” 夏苗放下筆，認真地跟她解釋，“因為你是家里第二個孩子，又是女孩，所以叫二妞。這不算真正的名字。”
“那…… 什麼才是真正的名字呀？” 二妞歪著腦袋問。
“就像你哥哥叫趙成才，‘成才’就是名字，是你爹娘希望他長大後有出息。” 夏苗頓了頓，又問，“二妞，你以後想長成什麼樣的人呢？”
二妞搖了搖頭，小臉上滿是茫然 —— 她從沒琢磨過這個問題。
夏苗看著她的模樣，心里忽然有了個主意，湊近了些小聲說︰“那我給你取個真正的名字好不好？就咱們倆知道，先不告訴你爹娘。”
“好呀好呀！” 二妞立刻來了精神，眼楮亮閃閃的，笑著拍手。
“你叫‘燕子’吧。” 夏苗摸了摸她的頭，語氣里滿是期許，“夏老師希望你以後能像燕子一樣，飛出趙家，飛出洛水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二妞高興地跳了起來︰“好耶！我有名字了！我有名字了！”
“燕子！”
“誒！”
……
思緒拉回現實，那只燕子早已沒了蹤影。
夏苗望著空蕩蕩的藍天，聲音輕輕的︰“你現在在哪兒呢？”
第106章 論壇 洛水村會展中心里……
洛水村會展中心里, 早已聚滿了人。各地的鄉村旅游研究人員、投資集團代表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談，論壇還沒正式開始，現場已經熱鬧得像開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