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仔細翻看完繡品,抬眼對甦錦繡道︰“我姓安,名尺素。你這幾樣繡得實在細致。”算罷便說著便對伙計道︰“取七十文來。”
    伙計應聲取了銅包,包好遞來。安尺素接了轉手給甦錦繡,溫聲道︰“往後有好繡品,盡管再來找我。”
    甦錦繡听出她這話里的認可,抓住機會︰“多謝老板,您這兒……還收繡娘嗎?”
    安尺素愣了愣,瞥了眼旁邊繡架旁的幾位繡娘︰“你手藝是好,可我這的人實在滿了。”
    甦錦繡聞言沒慌,只了然笑了笑。
    進來時她就先觀察了繡案上那山茶繡樣,花瓣用的是傳統平套針,疊色時得換三四次線才顯過渡。
    只見她從繡囊摸出兩枚細針、兩縷絲線,一縷胭脂紅,一縷鵝黃,竟將兩縷線並在一處,指尖捻得勻了,捏著針道︰“老板娘別急著拒,我前幾日琢磨了個捻色繡的小法子,您瞧瞧?”
    安尺素挑眉,沒攔她。
    甦錦繡在那半幅繡樣旁落針,針腳仍順著花瓣紋路走,可因兩色線捻得勻,一針下去,胭脂紅里隱隱透著鵝黃,竟比單一線色疊繡更顯花瓣半開時的嫩意。
    尋常繡這漸變色,得換三次針、疊四層線才自然。她這法子一針到底,不過七八針,一小片花瓣就有了深淺過渡,針腳還比先前密勻些。
    安尺素湊近了瞧,指尖點了點線跡︰“兩色並捻?倒省了換針的功夫。”
    甦錦繡收針垂眸,聲音仍柔卻篤定︰“是呢,線捻得勻了,顏色能融得更自然,還不用反復起針落針。老板娘若嫌人滿,我不用佔常位,就用這新奇法子幫您做些配色細活,按件算錢就好,既省功夫,繡出來的顏色也更活泛,您看?”
    安尺素盯著那片花瓣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倒被你這機靈妮子尋著了空子。成,你留下吧,往後這些配色的活計,先歸你。”
    甦錦繡捏著那包銅錢,又想著得了個穩定的活計,回去的腳步都帶著雀躍。
    她先拐去文墨坊,揀了套尋常的竹筆、松煙墨,配了糙紙和小陶硯,又往市集去買了肉和蛋,路過巷口的糖餅攤,見那芝麻糖餅烙得金亮,想起聞時欽前日多看了幾眼,便又花五文買了兩個,用紙包好揣進袖袋。
    這般算下來,六十文花得只剩七文,但裝了滿滿一籃的東西。她拎著籃子往家走,風里都飄著肉香和糖餅的甜氣,想著阿欽見了新文房四寶,定要歡喜得眼楮發亮。
    剛過州橋西側的曲院街,就見著街邊拴馬樁旁立著兩人,甦錦繡瞥見其中一個身長玉立,十分熟悉,再仔細一看,竟是聞時欽。
    少年朗如畫中人,但腳邊青石板上滾著塊銀角子,亮得扎眼。
    對面斜倚著樁子的,是個穿湖綾衫的公子,錦衣玉貌,正輕慢地指著他腳下的銀子笑︰“撿啊,撿了這銀子,明兒替我抄兩頁書,不算虧你。”
    聞時欽面色平寂,瞧不出喜怒,只淡淡掃了他一眼,便要彎身去撿。
    甦錦繡趕忙快步走過去,心口突突直跳。
    這是誰,這麼拽?
    真逼著聞時欽黑化了,他們都沒好果子吃。
    甦錦繡先攥住聞時欽的手腕往自己身後帶了帶,沒等兩人反應過來,她就彎腰拾起那銀角子,抬手就往那公子身上扔回去,銀角子撞在他錦緞衣襟上,又彈落在地。
    那公子愣住,隨即瞪起眼︰“你、你敢扔我?”
    聞時欽在旁輕輕拉她衣袖,低聲道︰“阿姐。”
    甦錦繡只盯著那公子道︰“怎麼,用你對別人的方式對你,就受不了了?”
    她說完扯著聞時欽就走,只剩原地的謝鴻影指著他們的背影半天說不出話,他爹謝德昌雖是靠祖上經商攢下的潑天家業捐的官,可那正七品承事郎的頭餃擺在那兒,再加上謝家商鋪遍布半條曲院街,即便算不得世家勛貴,也是鄰里眼中實打實的體面人家。他自小被捧著長大,小吏家的孩子見了會遞果子,街坊見了也客客氣氣喚謝小郎君,何曾受過這等對待?當下便拔高了聲音︰
    “你可知我是誰?我爹是承事郎!你敢這樣對我?”
    “承事郎又如何?”甦錦繡轉頭,語氣更添幾分堅定,“我家阿弟性子溫和,不與你計較,不代表你做得對。你既為官府子弟,就更該修身端行。這般作踐平民,日後傳出去,丟的可不是你自己的臉,是你爹的體面。”
    這番話條理分明,擲地有聲,引得旁邊幾個路過的行人停下腳步,對著謝鴻影指指點點。謝鴻影被說得臉上一陣白一陣紅,欲辯無言。他自小被家里驕縱著養大,從未有人敢這樣直白地指出他的不是,更沒人告訴他欺負人是錯的。
    “你……”謝鴻影憋了半天,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卻沒了方才的囂張,只剩下幾分委屈和不服,“我又不是不給他錢,怎麼就成作踐了?”
    甦錦繡語氣放緩了些︰“抄書本是你情我願的事,你卻用銀子扔他,這不是作踐是什麼?”
    被這麼一問,謝鴻影竟有些語塞,心里那股異樣的感覺更甚了。
    他看著甦錦繡,忽然覺得這個姑娘很新奇,和他見過的人都不一樣,她很凶,卻凶得有理有據,甚至讓他覺得……有些特別。
    甦錦繡見他神色松動,知道他並非本性惡劣,便不再與他計較,拉著聞時欽轉身。
    兩人剛走了幾步,身後忽然傳來謝鴻影的聲音︰“喂!你叫什麼名字?”
    甦錦繡沒回頭也沒答,只拉著聞時欽快步離開。
    聞時欽被甦錦繡拉著走,見她側臉繃著,耳尖都泛了點紅,知道她還在氣頭上,腳步放輕了些,沒敢作聲。
    踏著夕陽殘輝並肩行了一會,甦錦繡才開口,聲音有點悶︰“阿姐能賺錢了,你看這籃子里的東西,都是今日繡活結了錢買的。以後……不用再跟著旁人打雜了。”
    聞時欽想起阿姐先前總愛低著頭,說話細聲細氣的,人也溫吞,便是被人輕慢了,也只默默忍著,從不與人爭執。可剛才謝鴻影被她那樣盯著教訓,臉一陣紅一陣白,斗敗公雞似的,連句完整的反駁都擠不出來。
    他垂著眼,這模樣比方才被謝鴻影堵著時還要蔫些,眼底透著明晃晃的自責︰“我想賺錢給阿姐花,打雜也沒什麼的。”
    甦錦繡腳步一頓,心里頭那點氣忽然就散了,只軟得發慌。
    兩人沉默著走過大街,穿過人群,快到巷口時,甦錦繡望著聞時欽,沒提方才的爭執,也沒說往後的打算,只抬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胳膊,聲音放得柔軟,像安撫著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阿欽長大了,知道疼人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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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相偎依 賴有殘燈火,相依到天明。
    聞時欽歸家便俯身攏地上柴火,腰肢微彎的瞬間,甦錦繡無意間瞥見他衣領下的肌膚。
    少年肩背線條利落,肌理緊實,只是頸側往下,斑駁的淤青順著肩胛骨蔓延開,在白皙肌膚上格外刺目。
    她心猛地一沉,不由得上前攥住他袖口,將人拉至身前︰“你這傷是怎麼回事?”
    聞時欽只垂著眼睫,嘴唇緊抿,不答也不避。
    “難道是方才那個趾高氣昂的公子欺負了你?”甦錦繡又急又氣,話剛落便要奪門去找人算賬,卻被聞時欽伸手牢牢拉回。
    甦錦繡出不去,便伸手想要扒開他衣襟看個仔細,聞時欽被這舉動驚得虛擋了一下,隨後只用三成力道松松掙著。
    見他這般左遮右掩,甦錦繡更篤定他藏了事,索性心頭一橫,避開他擋在衣襟前的手,徑直往下攥緊他的腰帶,往身前一扯。
    兩人距離驟然拉近,呼吸交纏間,她聲音軟了幾分︰“阿欽,你听話,讓我看看……”
    聞時欽渾身一僵,不自然地移開目光,方才還執拗的氣勢瞬間蔫了下去,像被訓得耷拉著耳朵的小狗。他喉結動了動,終是慢慢放下手,垂著眼睫不再掙扎,乖乖任由她扯開衣襟。
    只見舊痕疊著新傷,青紫斑駁地爬滿了少年的胸膛與肩頭,縱橫交錯的印記里,還能看出鈍器擊打的痕跡,哪里是什麼做壞事的模樣,分明是被人欺凌所致。
    她張了張嘴,竟發不出半點聲音。
    “阿姐看完了?”聞時欽的聲音輕輕響起,伸手便將衣衫重新攏回。
    甦錦繡猛地回神,再抬眼時聲音已帶了顫︰“誰干的?”
    聞時欽身子一僵︰“回來路上不小心摔的。”
    可脖頸那處月牙形的淤青太過顯眼,分明是被人用指節掐出來的。
    他越是遮掩,甦錦繡心頭的疼與氣越翻涌︰“摔能摔成這樣?你跟阿姐說實話。”
    兩廂對峙,終究還是聞時欽先敗下陣來。
    他垂頭,額發遮住星眸,也遮住眼底的紅血絲︰“沒人欺負我,我是去武場了,下學堂後去武場……能跟著教頭習武,還能賺些盤纏。”
    聞時欽說罷突然抓起甦錦繡的手按在自己的臂膀上,眸色沉沉,那里的肌肉比同齡少年緊實許多,是他每日揮槍習武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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