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前世恨猶在眼前。阿姐身陷囹圄,他們竟連最後一面都未能得見,更不知她的骸骨棄于哪處荒丘,任寒鴉啄食。這一世,那道貌岸然的奸佞之輩,竟又將魔爪伸向阿姐,劫數來得比前世更急、更狠。
    既已至此,唯有提前綢繆,尋附勢力,再不能任人刀俎。
    他心尖止不住地發疼,俯身靠近,輕柔地拂去她眉間的褶皺,隨即用手掌輕輕安撫著她,聲音放得極柔︰“睡吧,有我在呢。”
    晨光破霧,聞時欽同師弟向奕川策馬至京郊金明池。
    金明池原是皇家別苑一角,後闢為馬球場,尋常人不得入內,正是權貴子弟競逐玩樂之所。
    抵至金明池,聞時欽目光掃過場內整裝待發的馬匹,轉向身側的蕭允執道︰“師父,听聞踏雪性子烈,恐臨場驚蹄,我去馬廄再細查一番,也好放心。”
    蕭允執曾為戍邊忠勇校尉,如今因傷退隱開武場收徒,江湖朝堂皆敬三分。
    “有你把關,我自然放心。快去快回,免得錯過開場。”
    聞時欽應了聲便緩步走向馬廄,廄內干草氣息混著馬鳴撲面而來,他徑直到踏雪身側,指尖看似隨意地拂過鞍韉接縫處,閑聊般對守廄小廝道︰“這鞍子綁得緊實些才好,別讓烈馬掙松了。”
    小廝連連應是。
    隨後他便執步入馬球場,只見場地開闊如砥,新鋪的江南細草凝著晨露,碧茵似毯。四周漢白玉圍廊環拱的看台上,權貴子弟衣香鬢影,談笑間玉帶金飾晃得人眼暈。
    蕭允執抬手虛指不遠處,對他們二人低聲道︰“你們待會作陪仔細著點,那位錦袍公子,便是皇後胞弟穆畫霖,現任五品宣教郎,雖無甚實權,卻是忠勇將門之後,京中無人敢輕慢。”
    聞時欽順其指望去,穆畫霖正倚著欄柱說笑,淄色騎裝繡著暗紋流雲,面容俊朗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他身側還立著位身著淺粉撒花金羅衫的女子,笑時一派嬌憨溫婉,顯是被精心呵護的閨閣嬌女。
    “身旁那位是荊王之女,清平縣主岑晚楹。”蕭允執又道,“她母親是皇後的遠房堂姐,這姑娘性子柔順,不僅得荊王疼惜,連陛下都贊過她知禮懂事。”
    前世在官場中,他心思全在公務與報恩上,故而對眼前這兩人的過往事跡、性情脾性一概記不清,此刻竟如陌路初見。
    但後妃兩派早已水火難容倒是人盡皆知,穆畫霖本就芥蒂舞姬出身的貴妃明里暗里折辱嫡姐的中宮顏面,更是十分嫌惡張明敘借表妹之勢,一朝攀附的嘴臉。
    塵世紛紜一局棋,萬物皆可為我用。
    馬球賽將啟,場中月城聳峙如闕,兩側彩幡獵獵翻卷,鎏金彩球懸于中場,映日生輝。
    聞時欽見穆畫霖指尖撫過踏雪鬃毛時,動作穩而熟稔,便驅馬近前,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贊許︰“公子與踏雪相得甚歡,觀你握韁姿態,騎術定是精湛。”
    穆畫霖聞言,唇角微揚︰“不過閑暇時練的尋常技藝,無甚特別。”
    聞時欽卻笑指遠處開闊跑道︰“能將這等烈性寶馬馴得服帖,怎會是尋常技藝?今日天朗,不如公子騎上它跑上一圈,也讓我們見識下您控馬的真本事?”
    穆畫霖牽神駿白馬,撫鬃笑道︰“也好,多日未玩,先跑幾圈熱身!”
    說罷翻身上馬疾馳而出,聞時欽二人則策馬緊隨。
    途中三人閑談往年賽事,憶及秋獵逐鹿,穆畫霖一時興起,忽勒馬轉向開闊草地,揚聲邀戰︰“此處曠莽無礙,不如比比腳力?自此處馳回馬場,先至者為勝!”
    “公子好興致!”向奕川揚聲附和。
    話音未落,穆畫霖便拍已馬疾馳,踏雪四蹄翻飛,如一道白虹掠過長草。
    眼看馬場輪廓漸清晰,距場邊不過數十步。
    十、九、八……
    不知哪里飛迸來的石子,撞到馬臀鞍韉處,踏雪驟然鬃豎人立,發出一聲淒厲驚嘶,前蹄刨動著失控狂奔。穆畫霖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向後仰折,小臂因攥緊韁繩而青筋繃起,喉間溢出短促的悶哼,卻仍強撐著低喝︰“踏雪!穩住!”
    話音未落,馬身又是一陣劇烈顛簸,他半個身子幾乎懸在鞍外,幾欲落馬,只能死死扣住鞍橋,聲音發顫︰“……誰能攔一把!”
    “抓穩馬鞍!”聞時欽催馬如離弦之箭,左手緊扣鞍橋趕齊,待兩馬相近的剎那,右手如鐵鉗般拽住穆畫霖的手臂,發力將人往自己馬前攬。
    向奕川亦策馬急追,試圖從另一側牽制驚馬,卻見踏雪瘋魔般調轉方向,竟直朝場邊的岑晚楹沖去。
    場邊岑晚楹正與密友笑玩投壺,鬢邊步搖隨動作輕晃,渾然未覺殺機將近。
    直至馬嘶淒厲刺破喧鬧入耳,她才驚覺異狀,抬眼便見白馬瘋沖而來,臉上笑意瞬間僵住,血色盡褪,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唯有雙眼圓睜,望著那越來越近、帶著破空之勢的馬蹄,嚇得魂飛魄散。
    穆畫霖縱使救不及,尚有騎術底子可自保。可那岑晚楹是金枝玉葉的縣主,若今日傷在這馬蹄下,荊王的雷霆之怒、官家的追責問罪,豈是他們輕易能擔待的。
    千鈞一發之際,聞時欽迅速抽出袖中匕首,手腕翻轉,寒光一閃,匕首便狠狠刺入馬臀。瘋馬受劇痛刺激,猛地高高立起,前蹄在半空刨動,塵土飛濺,周遭驚呼聲四起。
    聞時欽趁機翻身下馬,足尖在地面輕點,身形如驚鴻般掠出,一把攬住岑晚楹的腰,帶著她向側翻滾。馬蹄擦著聞時欽的後背重重落下,沙礫嵌入皮肉,鑽心的疼痛令他眼前發黑,卻仍死死護著懷中的岑晚楹,直至滾出數尺,遠離了危險,才松了口氣。
    周遭侍衛聞聲蜂擁而至,紛紛圍攏過來,引遠驚馬。
    塵土落定,岑晚楹仍被聞時欽護在懷中,顯然尚未從方才的驚悸中回過神來。
    聞時欽撐著地面帶她起身,喉間一陣腥甜,俯身咳出幾口血沫,後背嵌著沙礫的傷口火辣辣地疼。
    穆畫霖驚魂甫定,翻身下馬快步上前,看向聞時欽的目光里滿是驚贊與感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方才若非你反應快,不僅我要出事,楹楹要是傷著分毫,荊王非拿我開刃不可!”
    聞時欽咽住喉間腥甜,抬首強笑︰“公子和縣主安然無恙便好。”
    穆畫霖轉身快步趨至岑晚楹身前,先前眉宇間的疏狂倨傲盡數斂去,只余幾分局促,拱手訕訕道︰“楹楹,好表妹,方才可真真嚇著你了!都怪我一時意氣要賽馬,險些釀出禍端,你莫要惱我,回頭便將那套西域進貢的琉璃珠串尋來賠罪。”
    岑晚楹指尖攥著裙擺一角,好半晌才定住心神,螓首輕搖時,鬢邊金步搖微晃,語調溫軟卻帶顫︰“表哥不必掛懷,我……我無礙。”她說罷又斂衽躬身,向聞時欽行禮,眼簾卻速速垂下,只敢將目光飄向他身側的草色,聲線輕柔︰“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方才若非公子舍身相護,晚楹恐已遭不測。此等救命之恩,晚楹必當銘記。”
    雖是無心插柳,但試問碧玉年華的少女,誰能抵擋危急關頭來一番英雄救美的戲碼?
    更何況方才在他懷中驚魂未定抬頭時,岑晚楹已瞥見少年的半邊輪廓,驟然懂了古詩里“恂恂公子,美色無比”的真意,原是這般風骨天成。
    此刻要直面他道謝,那驚鴻一瞥的悸動又翻涌上來,讓她連抬眼的勇氣都無。
    穆畫霖也猛然記起,忙不迭追問︰“是是,方才多虧了你!你是哪家府邸的侍衛?”
    “在下聞時欽,蕭教頭門下弟子。”聞時欽淡淡回禮,語氣平穩無波,“縣主言重了,舉手之勞。”
    岑晚楹聞言,聲音輕細卻帶著真切的贊許︰“原來是蕭將軍座下的弟子,難怪有這般穩妥的身手。”說著,她低頭理了理皺亂的裙擺,轉向穆畫霖又道︰“表哥,我這衣容實在亂了,得先去更衣。你可要好好謝過我們的救命恩人。”
    听到穆畫霖連連答應,岑晚楹便在侍女的攙扶下,腳步輕緩地離開了。
    行至席面處,欲顧還羞,作把青梅嗅。
    驚馬鬧劇收場,場中賓客漸散,向奕川留下收拾殘局。
    他牽著仍有些躁動的踏雪往馬廄走,路過拴馬樁時,見鞍韉上的流甦還纏在樁角,便俯身去解,指尖剛觸到鞍木縫隙,卻摸到枚細硬之物。
    撥開積塵與軟墊,一枚沾著黑漬的牛毛銀針赫然藏在其中。
    他心頭猛地一沉,指腹摩挲著針尾的涼意,剛要細思這針何時藏在此處,身後便傳來輕緩的腳步聲,踏在散落的干草上,格外清晰。
    向奕川猛地回頭,正對上聞時欽的目光,對方斜倚在門口木柱上,手里玩著把匕首,修長的身姿遮擋了大半的天光,面上似笑非笑。
    “在找什麼?踏雪的鞍具,難不成有不妥?”
    向奕川指尖一僵,下意識將銀針攥緊。
    他怎麼也不敢信,方才馬賽間踏雪的失控,竟全是師兄布的局?遂強壓下震驚,勉強扯出笑︰“沒、沒什麼,不過是鞍墊松了,我來歸置歸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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