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正因如此,對方與她于床笫親密後,卻無半分承諾,也絕口不提解除婚約之事,只旁敲側擊暗諷于她,才會讓人隱隱作痛。
    近君則有肝腸寸斷,遠君則無傾心歡顏。
    孽緣。
    可他如今已然入仕,繡巷雜記也會繼續撰寫。
    而他上一世的種種惡事,構陷同僚、凌虐恩人、割老御史之舌,樁樁件件,也都是入仕之後所為。
    所以,偏偏,她又不得不去靠近這個人。
    只是如今,她又能以什麼身份去管教他呢?阿姐?禁臠?亦或是如他所願,做他的妾?
    甦錦繡屏氣凝神,將心頭的繁緒雜擾盡數拋開,只專心繡眼前的手卷。
    銀針起落間,雲程發軔四字漸漸成型,銀紋流轉,針腳細密。
    似是心有靈犀,她剛收針,門外便傳來馬蹄聲驟停。
    甦錦繡捏著手卷起身往外看,只見易如栩身著一身青色官袍下馬而來。往日見他皆是素淨書生袍,如今換上官服,竟顯得風骨神秀,頗有晉人竹林七賢的清逸之姿。
    “巧娘。”易如栩走近,聲音溫和。
    甦錦繡點頭應了聲,旁邊的繡娘們早已見怪不怪,各自低頭忙活,熟練地視若無睹。
    易如栩頓了頓,仿佛將話語在心中掂量了千百遍,才又問道︰“你可願同我一同搬去薄尉巷?”
    薄尉巷是六品七品官員聚居之地,比繡巷條件好上太多。雖不及御街的豪門勛貴,卻已是汴京城中數一數二的住處。她曾也想過和阿欽搬去,後來終究舍不得繡巷的回憶,才一直住到如今。可現在阿欽不在了,涉湘回了蘭府,若是易如栩也搬走,她獨自住在這城郊附近,終究不太安全。
    時光匆匆,今歲已不復去年天貺節模樣。
    昔日知心好友,左右兩步呼喊一聲便可聚于小巷深院,圍坐團圓,把酒言歡。
    而如今,眾人各奔遠大前程,勞燕分飛,各有高就居所。
    只有甦錦繡一人守在繡巷,守著那些過往的回憶,又有什麼意思呢?
    她想了想,輕聲說︰“好。”
    易如栩眼中驟然亮起,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承諾,激動地說︰“巧娘,我……我以後一定對你好。”
    甦錦繡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或許是誤會了,連忙解釋︰“我是說,我在薄尉巷自己購置一宅。”
    易如栩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了幾分,正有些失望,卻見甦錦繡將手中的緙絲瓖邊手卷遞了過來。“這是我為你繡的入仕禮,上面雲程發軔四字,祝你仕途順利,前程遠大。”
    這手卷以緙絲工藝,繡了寓意一路連科的紋樣。卷面主體用平針繡出鷺鷥立蓮之景,取諧音“路連”之意,祝其仕途順遂。
    手卷末端留白處,她以針代筆繡上蠅頭小楷,題贈期許之語︰翰林初展經綸手,他日金鑾奏玉墀。
    易如栩接過手卷,心中的失落瞬間被一股暖流取代。
    他抬眼看向甦錦繡,眼中滿是感動︰“巧娘,你真是我的知己。”
    可他明白,甦錦繡心中始終放不下那個人。
    即便她曾對聞時欽掏心掏肺,毫無保留。即便那人如今背信棄義,虛情假意欺瞞于她,即使二三其德,另攀高枝迎娶縣主。
    可她如此良善,遭此重創,並未想著如何報復,如何讓他也嘗嘗這錐心之痛。她沒有。她最終也不過是于華韻閣門口,平靜地祝他一句幸福美滿,順順利利。
    得此通透豁達、情深義重的女子為知己,已是他此生莫大的幸運。
    他有水滴石穿的恆心。
    第48章 下早朝 舊稱今易主,不聞喚我聲。……
    今日清晨, 天未破曉,甦錦繡已起身,將繡巷的家細細清掃了一遍。
    先是二人曾共處的廳堂,案幾依舊, 恍惚間似有對弈笑語。繼而轉入內室, 她曾于此拈針繡花, 他亦曾為她親手奉茶。東臥房里, 他昔年為赴白鹿洞求學收拾行囊的身影宛在。西臥房是她的閨閣,鏡台再無胭脂點染。
    她細細掃罷院中青石路後又潑了水, 整個院子顯得亮堂光潔, 兩側繁花正盛,角落里那方常相偎歇腳的石台,苔痕已淺覆。柴房亦不疏漏, 將冬夜共燃過的木柴碼整齊。
    每至一處,往昔相依的剪影便在眼前浮現。
    諸事妥帖, 甦錦繡立在門前, 闔門之際又深深一望。
    終是上閂落鎖。
    她轉身離去, 此後這繡巷小宅,連同滿庭回憶,便如琥珀封塵。
    甦錦繡至了華韻閣,安頓好諸事,又仔細安排了繡藝授課的進度, 便將閣中事務托付給曼殊暫管三日。
    曼殊整理著賬簿, 無意間問道︰“錦繡, 你這是要去哪游玩嗎?”
    “不是,”甦錦繡搖了搖頭,“我去薄尉巷看看新宅子。”
    一旁的含翡聞听, 立刻湊上前來︰“錦繡姐姐要買新居了?那繡巷的舊宅便不住了麼?”
    甦錦繡淡淡一笑,語氣輕緩︰“我孑然一身,住那終究是清寂了些,想著往繁鬧處挪一挪。”
    含翡不懂其中清寂緣由,只當是她日子愈發紅火,便一味地笑著道賀。
    甦錦繡笑著與曼殊、含翡作別,旋即步入御街晨光里。
    去的路上街角食攤正蒸騰著熱氣,她揀了個潔淨的攤子,要了兩枚玉屑糕與一碗甘豆湯。那玉屑糕以糯米磨粉如霜,摻蜜和棗泥為餡,入口即化。甘豆湯則用甘草煮透黃豆,濾去豆渣後加冰酪鎮過,清甘解暑。
    她食罷慢步踱至約定的集賢樓下,選了檐下立柱處站定。不多時,思緒便繞到了今日正事上。
    她與易如栩約了田宅牙人,要去薄尉巷看那批新落成的宅院。汴京地價金貴,薄尉巷雖非御街、馬行街那般頂尖繁處,也算中等旺地,新宅皆是青磚黛瓦的規制,中型的要五百兩銀子,小型的也需三百兩出頭。
    其實莫說這五百兩,便是御街旁那價值數千兩的宅院,她也能輕松購置。如今華韻閣接活,皆是達官貴人定制的繡品,潤筆之豐,早已不是昔日繡巷里那個只能勉強糊口的繡娘能比的。
    只是往昔在繡巷,易如栩未入仕時,生計多靠她繡品貼補,如今他初登仕途,俸祿微薄,這五百兩可不是小數目……
    可易如栩既敢主動提及置宅,必是有了底氣和積蓄。他才學卓絕,或是為權貴擬了策論得些潤筆,或是在翰林院有了額外差遣,怎會仍如昔日般需她扶持?
    這般多慮,倒顯得小覷了他。
    是而她斂了思緒,抬眼望向宣德門的方向,靜待那人身影出現,忽聞身後傳來一聲爽朗的招呼︰“喲,姑娘!”
    她旋身回頭,見是個挑著貨擔的壯實小伙,牙白的粗布短打漿洗得干淨,眉眼間帶著少年人的陽光。
    不等她開口,那小伙手腕一揚,一個毛茸茸的物件便朝她飛來。甦錦繡下意識接住,原是個用艾草扎成的小老虎,虎額綴著兩粒紅豆當眼珠,虎爪還系著細紅繩,正是端午時節孩童常戴的艾虎符。
    “姑娘莫怪,”小伙放下貨擔,撓頭一笑,“剛在街口賣完這最後一個,見姑娘站在這兒,覺得甚合眼緣,便想著送您了。”
    甦錦繡捏著那小巧的艾虎符,忙謝道︰“多謝小哥。”
    目送小伙挑著擔子走遠,她才低頭端詳著掌心的艾虎符,恍然想起再過幾日便是端午了。
    甦錦繡思維發散,想著端午去看龍舟競渡,竟沒注意到宮牆深處的晨鐘早已敲過,那扇朱漆宮門已緩緩敞開。
    下朝的官員們三三兩兩走出,有的騎馬,有的步行,皆踏著宮門前那座漢白玉雕就的金水橋而來。
    這一帶多是勛貴人家的宅邸,偶爾有一兩個挑著貨擔的小販,想在這兒踫踫運氣,看看有沒有富貴人家的僕婦出來買些零碎,可一見到下朝的官員隊伍,便趕緊挑著擔子往旁邊的小巷里躲,生怕沖撞了貴人。
    甦錦繡還出神地想著心事,一時間,御街上只剩她一人。
    忽然肩上被人輕輕一拍,嚇得她驚呼出聲。
    “巧娘,是我唐突了,嚇到你了。”易如栩連忙伸手在她後背順了順,語帶歉意。
    甦錦繡拍著心口,見是一身規整官袍,清姿明秀的易如栩,定了定神,笑道︰“沒事沒事。那田宅牙子應該已經在薄尉巷等我們了,我們快去吧。”
    “好。”易如栩應著,又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你用過早膳了嗎?這是我從宮里帶出的八珍糕,還熱著。”
    “我用了的,如栩哥。”甦錦繡推辭著,“你早朝肯定是空著肚子去的,你快吃吧。”
    兩人一推二讓著,並肩往薄尉巷的方向走。甦錦繡還在專注同他說著話,沒注意到前面拐角處有一個半人高的石台,腳步一絆,身子便往前傾去。易如栩眼疾手快,連忙伸手攬住了她的腰身,將她穩穩扶住。


新書推薦: 本能狩獵 查出絕癥後被嬌養了 雪城無事發生 誤闖貴族男校成了萬人迷 國境之南 小弟 絕望直男總被偷親 最佳替代品 萬人嫌天天深陷修羅場 同時在三本書里當深情男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