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易如栩瞧完他這一番別致打扮,下意識地往院中瞧了瞧,心下暗自疑惑。
    他開屏給誰看呢?
    心下雖疑竇暗生,易如栩與逢辰二人卻皆勉持溫煦之態,你來我往地行了禮,又雜些互譽清才的虛辭,隨後便各秉矜貴之態,相攜入內。
    逢辰邊往里走,邊不動聲色地用眼風掃了一圈。然而,目光所及之處皆是飲酒談笑的男子,卻唯獨沒有那個他魂牽夢縈的倩影。
    易如栩見他這般模樣才明了,冷笑道︰“巧娘未到。今日乃喬遷宴飲,我所邀者,皆是同朝僚友。”
    逢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還帶著假笑︰“那你怎麼不早說?”
    “怎的?”易如栩挑眉,“喬遷之喜,難道還有成規,要提前稟明哪位女子不會赴席麼?”
    二人言語間已然帶刺,氣氛漸至劍拔弩張。旁側幾位同僚察出端倪,忙擱下酒杯上前打圓場,生怕這宴飲鬧得難堪。
    隨後,易如栩終究顧念席間體面,才堪堪按捺住火氣,未與逢辰當眾爭執。
    可在場眾人大多忙著巴結這位新科狀元郎、家世一品的天之驕子,一時間倒叫人分不清,這究竟是易如栩的喬遷宴,還是逢辰的專場雅集了。
    席間,逢辰沉默片刻,忽然湊近易如栩,壓低聲音耳語道︰“你二人原先不是同住一巷麼?如今你獨自搬來此處,倒把人家孤零零拋在舊巷里?”
    易如栩聞言,怒極反笑,轉頭反問︰“究竟是誰先拋下她,是誰先離了那舊巷的?”
    逢辰被他問得一怔,隨即就說︰“你只說那巷子坐落何方便是,我不在這與你蹉跎,只去尋她。”
    易如栩只覺得這人不可理喻,兩人又開始唇槍舌劍起來。
    “怎麼,攀了將軍府,連來時的路都不記得了?”
    “什麼來時路?你且告訴我她此刻居處何在!”
    “告訴你也無妨,反正人也不在了。”易如栩冷笑道,“城西繡巷,離明遠學堂三里,距老槐樹兩里半,巷東第七戶便是!”
    說完,兩人皆是拂袖而去。
    易如栩旋身折返席間,繼續應酬賓客。逢辰則徑直奔往門庭,滿心只想著即刻策馬離去。
    可他剛到門口,便與人撞了個滿懷。
    來人恰是甦錦繡,她家中賓客盈門,凳椅不足,便想著來易如栩此處借取兩把,口中還喚著“如栩哥”,未料冷不防撞上一個堅實胸膛,身子一趔趄,眼看就要向後倒去。
    逢辰眼疾手快,長臂一伸便將她攬入懷中,另一只手穩穩扣住她的後頸,護得她周全。
    院內已有人听見動靜,高聲問門口何事喧嘩,逢辰索性單臂環住甦錦繡的腰際,將她整個人提抱而起,徑直出了門。
    待走到門口台階下,往馬兒旁邊站定,他才把她放下來。
    甦錦繡還懵著,抬眼便見他這一身艷麗奪目的裝扮,一下子又看愣了。
    逢辰腦中飛速回憶著石韞玉教他的那些話術,最終決定開門見山。
    “你想我了嗎?”
    “啊?”
    甦錦繡被他問得一愣,還未回過神,又听他補了句。
    “我想你了,這些時日未見,是真的想你了。”
    甦錦繡滿臉不可置信,抬手便觸上他的額頭,疑惑道︰“既沒發熱,也未飲酒,你胡言亂語什麼?”
    逢辰正要剖心置腹,訴盡這幾日煎心熬腸的苦楚,可似是天意示警,一只玄鳥忽從二人頭頂掠飛而過,翼尖帶風,徑投甦錦繡漱石居庭前,落在階邊那叢西府海棠上。
    他隨著那玄鳥眯眼望去。
    怪不得方才易如栩听聞“拋下”二字時,竟不見半分慍色。
    原來是因為他沒有。
    原來這一對情深意重、恩愛如燕的璧人,早便效那漱石枕流之態,雙宿雙飛地比鄰而居!
    逢辰再看向甦錦繡時,他眸中的真情切意早已煙消雲散,唯余砭骨寒意,他咬牙問道︰“你可別告訴我,這漱石居……是你的新家?”
    甦錦繡只是輕輕拂開他仍牽著自己臂膀的手,淡淡吐出一個字。
    “是。”
    逢辰復又抬起方才被她揮開的手,猛地攥住她的肩,力道之大似要將其捏碎,不住地搖晃著︰“看來,你心中最屬意的還是他!竟不惜與他共置新宅!”
    “可我偏生疑惑,你既已心許他,怎的不住到一處去?還弄個兩居院,此地無銀三百兩給誰看呢?”
    甦錦繡被他晃得頭昏目眩,耳邊還充斥著他連珠炮似的渾話詰問,幾番欲推卻無力掙脫。
    他步步緊逼,氣息粗重,眼底翻涌著滔天怒意︰“明兒個我就找人索性打通!落成一座院子,讓你們滾到一張床上去,豈不痛快!”
    甦錦繡心頭不斷翻涌著斥責、怒罵,甚至還有一絲習慣性的管教之意,但轉念一想,又覺得眼前這人根本不值得。
    于是待他終于停下動作,兩人已纏走出丈許,甦錦繡穩了穩氣息,抬眸看著眼前的怒獸般的少年,聲音淡淡輕輕。
    “與你何干?”
    逢辰被她這四個字氣得七竅生煙,面上神情扭曲,似哭非笑。
    “……好!好得很!你怎能如此待我?你怎的這般狠心?!”
    說罷,逢辰竟直接將她攔腰扛起,甦錦繡生怕再被他關回逢府,急道︰“我院中尚有諸多賓客,皆在等候。我若離去,他們定會四處尋我!”
    逢辰卻只語氣冰冷地學她方才的話︰“與我何干?”
    話未說完,已被他不由分說地擄上馬背,甦錦繡知曉此刻硬踫硬無異于以卵擊石,他 起來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于是即刻軟了語氣,縴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我昔日居所偏僻清苦,又不安全,不過是換了處稍好的宅子,這也不行嗎?”
    本要啟程,聞了這軟語,馬兒被他猛地勒住,焦躁地在原地踏蹄轉圈,噴著響鼻。
    逢辰的氣焰雖明顯斂了幾分,但箍在她腰間的手依舊未松分毫。
    甦錦繡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聲音顫抖︰“真的只是換了新居,並非形同虛設。你隨我進去看看,看看在場的賓客,看看我給新家的布置,還有我院中的丫鬟小廝,就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的了。”
    逢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復雜難辨。
    于是,甦錦繡在滿場女眷來賓之中,帶進了逢辰這樣一個不速之客。
    她引著他逐一看過漱石居的景致,亭台樓閣、陳設擺件,處處皆是她匠心獨運的痕跡,透著一股清幽典雅的韻味。
    逢辰默不作聲地看著,眉宇間的戾氣漸漸消散。可轉念一想,即便此處真是她的居所,卻與那個死男人離得如此之近,終究是個隱患。
    此刻甦錦繡已引他進來,友人也都看見了他,于是她便有了底氣,不怕再惹惱他犯渾,諷刺道︰“逢公子,看完了便可以走了。你能一朝飛上枝頭,難道還不允許別人過得好一點?”
    逢辰自知理虧,忙上前欲從背後攬她入懷。
    甦錦繡一把將他推開,兩人雖在一進門的涼亭,多數人在二進門宴飲,卻僅一門之隔,稍有動靜便會被人盡收眼底。
    他卻不依不饒地再次抱上來,雙手環住她的腰,頭埋在她的脖頸,悶悶地說︰“巧巧,我該死,你打我吧,你扇我,我想你想的快瘋了,又見你和那死男人住的這麼近,才失了理智……”
    甦錦繡被他這聲“巧巧”叫得一愣,恍惚間又回到了江州的時光。那時兩人共執磨喝樂,他也是這樣一聲聲喚著“巧巧”,往事如潮水般涌來,鼻尖一酸,險些教人落下淚來。
    “逢、辰。”
    她一字一句地叫著他後來為自己博的、本不屬于他的名字。她幾乎都快要把這個名字叫順口了,已經不會再看到他就想喚他阿欽了。
    “你究竟要如何?你既有婚約在身,能否別再糾纏?你既執意追逐功名利祿,能否別再磋磨我這升斗小民?”
    “我實在消受不起逢公子這般厚愛,請回吧。”
    此話一出,逢辰那禁錮的懷抱,便變得不再難以掙脫。
    甦錦繡順勢將他往後一推,頭也不回地進了院子,只留逢辰一人獨倚欄桿,垂眸而立。
    昨日,石蘊玉曾勸他︰“你既要追人家姑娘,自身的婚約便該先理清才是。”
    其實不用石蘊玉說,自他與甦錦繡于大相國寺歸來後,他便已明白自己心之所向。
    昔日那樁婚約定下,不過是因他甦醒後,縣主自稱是他早已定下的未婚妻。他彼時想不起任何回憶,便信以為真。
    可見了甦錦繡幾次後,他才徹悟自己真正心系之人是誰。于是他便欲尋縣主解除婚約,偏偏縣主這一個多月回了青州老家尋訪姨母,要到月底方能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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