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甦錦繡被這般熱情地圍著,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頭。石韞玉見狀,連忙擺了擺手,對掌櫃的說道︰“不必多禮,下去罷。你們這戲台看著倒是古樸雅致,想必戲也錯不了。”
    掌櫃的一听這話,更是樂開了花,連聲道謝︰“多謝貴人夸獎!您放心,今個的角兒可是汴京一絕,保管讓您滿意!”說罷,又躬了躬身,才樂呵呵地退了下去。
    戲台上鑼鼓聲陡然鏗鏘,帷幕輕啟,只見一花旦身披五彩繡衣,手持雙劍,蓮步輕移間顧盼生輝,甫一登場便博得滿堂彩聲。
    蘭涉湘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目光流連于戲台之上,柔聲問道︰“此乃何戲?那女子舞劍的身段,兼具剛柔,別有風姿。”
    石韞玉只搖了搖頭,將茶盞緩緩置于案上,低聲應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看著台上你來我往,倒也熱鬧。”
    二人本就對戲曲不甚熱衷,故不知這一場唱的原是——諸宮調霸王。
    戲至高潮,已演至烏江之畔。台上鼓聲轉急,如催命之符。四周的楚兵們垂頭喪氣,甲冑歪斜,盡顯敗軍之態。
    項羽身披玄鐵鎧甲,手持虎頭金槍,槍尖斜指地面,立于戲台中央,眼神中翻涌著不甘與絕望,似困獸猶斗。
    “苦戰數日饑難忍,烏騅水草未沾唇。且住!後有追兵,前是大江,這便如何是好!八千子弟俱散盡,烏江有渡孤不行。怎見江東父老等?”
    “罷!罷!不如一死了殘生!”
    曾記得破秦關何等得意,到如今敗垓下無臉見人。
    蘭涉湘與石韞玉這才恍然大悟,好死不死,原來這是一場烏江自刎。
    這雖是時下最風頭最盛的戲碼,可如今逢辰在外生死未卜,甦錦繡見了這般生離死別的戲,怎會不觸景傷情?
    可二人扭頭一看,甦錦繡卻神色淡然,只入神欣賞,全然沉浸在台上的表演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故而她們也不便旁生枝節,只得屏息凝神,繼續看下去。
    此時台上的虞姬見項羽意氣已盡,不肯過江東,便要拔劍自刎,先行而去。
    “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大王,妾妃若是不能見,來世與大王再成雙!”
    虞姬抽出那柄青鋒,柔腕一旋,劍刃已貼在頸。
    項羽急步欲攔︰“妃子!住手!”
    虞姬踏著碎步,在項羽面前逡巡。指尖蘭花暗結,水袖隨旋身舒卷,似驚鴻振翅,又似流雪回風,帶起滿台淒清。
    最終,兩道身影同時自刎倒地。台上燭火搖曳,映著滿地殘軀與散亂水袖,悲壯到了極致。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繼而有低低的啜泣聲響起,旋即喝彩聲如潮︰“好一個生死契闊!”“此乃千古絕唱!”
    石韞玉與蘭涉湘卻未敢鼓掌,亦未敢喝彩。二人只以眼神暗中交匯,仿佛在無聲地嗔怪對方。
    然而甦錦繡臉上卻無半分波瀾。她緩緩抬手,輕輕鼓了鼓掌,語氣淡然地對身旁二人說道︰“此戲唱得極好。虞姬以死相殉,當真難得。他們二人生則同衾,死則同穴,這般生死不離,于亂世之中,也算是一種圓滿了。”
    這話原是尋常戲評,可擱在今日處境,她又站在近乎虞姬的立場上說出來,竟讓兩人听得心驚肉跳,不知該如何接話了。
    三人步出畫堂春,石韞玉搜腸刮肚,將生平樂事過了一遍,仍覺無從啟齒。
    走了幾步,她忽然福至心靈,轉向甦錦繡柔聲道︰“今歲中秋,鎮國將軍需往軍營調度,故家宴提前至今夜。巧巧,你可要隨我去逢府赴一趟家宴?”
    蘭涉湘在側接口道︰“不去逢府也成,去我那吧。我近日得了些時新的閨閣玩物,正等你來挑選。”
    逢辰雖臨行前讓逢府認自己為義女,然這一月來,她並未主動拜見過。思忖片刻,甦錦繡頷首應道︰“好,韞玉姐姐。涉湘,改日再登門叨擾,今日先往逢府拜謁將軍與夫人,再不去,倒顯得我不知禮數了。”
    二人遂與蘭涉湘作別,登車前往逢府。
    入府之後,甦錦繡刻意斂目,生怕那廊下舊竹、庭前海棠入了眼,勾起往昔在此共度的片段時光。
    那時她滿心嫌惡,只覺他負盡深情,待他從未有過好臉色。可他卻總是那般不厭其煩地尋來,他贈她各式新奇玩器,說盡那些本不該從他口中說出、卻又偏偏動人心弦的溫軟言語,只為博她片刻展顏。
    甦錦繡默然隨石韞玉繞過幾重回廊,行至將軍府深處,便見一座小樓閣孑然矗立。它不似前院大殿那般軒敞巍峨,倒像是家眷家常棲止、共話食膳的溫煦去處,少了幾分肅穆,多了些煙火氣。
    逢岩庭與逢夫人葉凌波已端然坐于主位,眉宇間自有世家氣度,旁側侍立的侍女竟逾十數人,皆屏息斂聲。桌上玉食珍饈羅列,金盤玉盞交相輝映,流光灼灼,盡顯門第風華。
    石韞玉帶她跨進門檻,二人同步斂衽屈膝,行下全禮。甦錦繡垂首恭聲道︰“拜見將軍,拜見將軍夫人。”
    逢岩庭面色沉凝,自帶不怒自威之態,未發一語。逢夫人雖面上堆著和善笑意,骨子里那份與生俱來的貴氣卻藏不住,抬頜端詳她時,目光里隱有世家貴冑的審視。
    二人只沉聲吩咐“起身吧”,語氣里並無多少暖意。
    一頓飯罷,甦錦繡心中便有了底。逢家本是一品簪纓世家,累世沐恩,勛貴滿門,而她不過一介繡坊女子,竟能得附義女之名,在他們眼中,定是心機叵測,不知用了何等手段蠱惑了逢辰。故而,即便面上過得去,內心實則疏遠。
    甦錦繡對此洞若觀火,卻只斂定心神,不卑不亢。席間依足禮數侍奉,不妄言,亦不攀附。飯間更盡了兒女應盡的奉養本分,端茶布菜皆恭謹有度,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
    葉凌波自小長于鐘鳴鼎食之家,其父乃前朝御史中丞。她見慣了深閨女子的種種做派,練就了一雙識人慧眼。可這頓飯下來,她竟有些拿不準甦錦繡,一時難下判斷。不知這妮子是心機深沉,偽裝得滴水不漏。還是自己看走了眼,她本就是個純真善良之人。
    席間靜得落針可聞。逢將軍夫婦皆緘默不言,唯有箸勺偶爾踫撞玉盤的輕響。石韞玉坐得渾身不自在,便想說話活絡氣氛。
    她剛啟唇喚了聲“嬸母”,葉凌波卻已放下玉箸,抬眸看向甦錦繡,聲音平淡無波︰“錦繡啊,我與將軍結縭數十載,膝下嫡出卻僅有兩子。長子之渡,外放成都府為官,二子……”說到此處,她話音微頓︰“其實不提也罷,他如今遠在沙場,生死未卜。府中雖有其他子女,卻也早已各自成家,開枝散葉,另立門戶。故而我在這偌大府邸里,反倒嘗盡了天倫寂寥。”
    葉凌波凝視著甦錦繡,目光復雜難辨︰“不管你我是因何種機緣走到一處,如今你既入了我逢家的門,便是逢家的義女。日後便常來府中走動,陪我閑話解悶,或是一同做做針線女紅,也好讓這冷清的院子添幾分人氣。”
    甦錦繡心中一動,便知這是葉凌波先松了口,她立刻斂衽應下,又行一禮,柔聲道︰“多謝夫人垂憐,錦繡銘感于心。日後定當常來探望,陪夫人解悶。”
    這頓飯堪堪算是圓滿收場。
    甦錦繡本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一場興師問罪。畢竟,無論是不是聞時欽冒名頂替,逢辰都是他們捧在手心的嫡子。以逢家的勢力,定能查到些蛛絲馬跡,知曉他為何會突然請纓,遠赴沙場。
    想來,自己在他們眼中便是那個魅惑其子、導致他赴死的罪魁禍首。如今能得這般不動聲色、甚至稱得上和顏悅色的對待,已屬僥幸。
    然而,就當甦錦繡暗自松了口氣,與石韞玉步出庭院時,卻有一小廝疾步奔來,躬身道︰
    “姑娘留步,將軍有請姑娘移步書房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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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說︰標注︰
    “諍訟經官處,怖畏軍陣中,念彼觀音力,眾怨悉退散。”引用自《妙法蓮華經•觀世音菩薩普門品》
    第60章 兩相憶 兩處同明月,遙夜憶濃情。……
    甦錦繡懷著忐忑不安的心, 隨石韞玉來到將軍書房外。
    見她面帶憂色,石韞玉溫言安慰︰“莫怕,我叔父外冷內熱,素來正直, 斷不會為難你。許是有要事相商, 你且進去, 我在此候你。”
    甦錦繡定了定神, 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 進了書房。
    逢岩庭見她進來, 指了指案前的凳子,沉聲道︰“坐。”
    話音剛落,便有侍從奉上香茗。甦錦繡端起茶盞, 卻未敢飲,先開口問道︰“將軍, 您方才令人說有要事相商, 不知是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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