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葉凌波素愛女紅,然指下稍遜靈巧,甦錦繡便順勢手把手教她甦繡的套針、纏針技法, 針腳起落間細細指點。一來二去, 葉凌波臉上的冰霜漸融, 笑容也一日多過一日。
    今日逢府庭中, 曲水瀠洄,繞青 而流。亭榭內, 二人臨軒對坐, 案上平鋪素絹,正共繡寒雀圖。
    甦錦繡拈針引線,銀線勾出雀兒蓬松羽翅, 葉凌波跟著用淡墨色絲線補綴枯枝,雖偶有針腳歪斜, 卻也添了幾分稚拙意。
    “錦繡你看, 我在你指導下, 這針腳可算有些進益?說起來,我痴長你幾輪,倒要稱你一聲恩師呢。”
    “夫人這話可折煞我了。我教得能有進益,不全賴學生天資聰穎,一點就通?”
    這般半真半假地打趣, 逗得二人都笑了起來。
    暖陽穿過繁茂的海棠花枝, 在二人衣間投下斑駁光影, 空氣中浮著淡淡花香,清淺宜人。遠遠望去,她們真像一對世家母女, 母親垂眸理線,笑意溫軟,褪去了當家主母的凌厲威嚴。女兒靈秀巧慧,和母親閑話打趣,手中絲線翻飛。
    一旁侍女捧著茶盞靜靜侍立,生怕擾了這滿院的歲月靜好。
    然而,吳管家的匆匆奔來,卻如巨石投靜湖,打破了這片刻的美滿。
    “夫人!”他面色凝重,幾步跨到亭前跪下,聲音帶著難掩的惶急,“二公子……前線有家書至!”
    甦錦繡手中的繡針剛要落下,聞言指尖一顫,針尖竟直直扎進了指腹,血珠滲出也渾然未覺。
    葉凌波強壓下心頭的不安,溫聲安撫︰“錦繡,莫慌。走,咱們去瞧瞧,或許是報喜的家書呢。”
    “好,好……”
    兩人快步起身,朝著書房疾行而去。
    只是甦錦繡心中一片冰涼,她寧願永遠沒有家書來,因為她清楚,前線不比江州。從前他在江州,思念起了便能寄信來,紙短情長,皆是日常。可如今烽火連月,家書萬金,尋常報平安的只言片語,根本不值得耗費人力物力從前線送來。
    所以這封信,十有八九,會是他的訃告。
    至了書房,卻不見逢將軍的人影。
    二人心中愈發忐忑,難道將軍已先去置辦後事了?
    這個念頭不約而同地冒出來,她們對視一眼後,又都強行壓下。隨即,葉凌波的目光落在了書案上︰“錦繡,這家書還沒拆呢,將軍定是還沒回來,我們先看看。”
    甦錦繡攥緊拳頭,將急促的呼吸強壓下去,眼睜睜望著葉凌波捻開素箋,目光急不可耐地落上去,可無論如何凝神聚力,那些幾行字跡都如隔了一層薄霧,模糊不清。
    虧得葉凌波尚能穩住心神,輕聲念了出來︰
    傷已無礙,雙親勿掛。風雲際會,時勢造英雄,待我功成歸來便是。
    問阿姐安。
    思淵。
    家書寥寥數語落定,甦錦繡猛地松了口氣,宛如溺水之人掙脫湍流浮出水面。心頭積壓的惶恐瞬間決堤,化作熱淚奪眶而出。
    葉凌波忙抽出手帕為她拭淚︰“你這孩子,我早說思淵吉人天相,定是佳音!”
    “你們母女倆在這相濡以沫什麼呢?”逢岩庭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幾分爽朗。
    甦錦繡慌忙起身欲行禮,葉凌波卻一把拉住她,嗔道︰“都是自家人,何須多禮?”
    甦錦繡一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仿佛自己真的成了這個家的一份子,她笑了笑,沒再堅持。
    逢岩庭頷首附議︰“是,往後自家人一處,何須拘此虛禮。瞧你們慌得,我見了家書倒半點不急。思淵文武兼濟,此去本就是給他掙功名、立基業的機緣,你們休要這般懸心。我在他這年紀時,早于沙場輾轉數番了,凌波你又不是不知。”
    “也是。”葉凌波聞言,先自頷首,隨即含嗔帶怨翻起舊賬,“你當年親口說,贏了便歸來得娶我,偏不見你踐諾,直等贏了三場才回。那會兒我別家的花轎簾都跨進了!”
    逢岩庭面上威嚴稍斂,竟漫開些許赧色,輕咳一聲辯道︰“那不是當年官家又遣快馬傳詔,添了兩樁戰事麼?況且我最終不也將你從花轎里截了回來?你倒好,這樁事記到如今。”
    甦錦繡立在旁側,看著二人拌嘴間滿是歲月浸養的溫情,只覺這對夫婦情篤意洽,不減當年,忍不住揚了揚唇角。
    逢岩庭轉頭看向她,目光溫和︰“錦繡,你看,何須這般擔心?”
    甦錦繡連連點頭︰“父親說的是。”
    這聲父親出口,逢岩庭先是一怔。因著往日里,甦錦繡總以將軍、夫人相稱,此刻驟然改口,倒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但轉念一想,這些時日相處,他與凌波待她視如己出,她這般聰慧靈秀,想必早已感受到這份暖意,今日情難自禁,才會脫口而出。
    逢岩庭反應過來,當即哈哈大笑︰“好!好!中午便為思淵的佳音,擺上一桌!”
    笑聲漸歇,他望著甦錦繡清麗的眉眼,心中忽然百感交集。
    凌波素體虛弱,本就艱于孕育。他們夫婦倆耗盡心力,也只保住了之渡這一個嫡子,次子早夭,更有一個未出世的女兒胎死腹中,當年為此,兩人整整三年郁郁寡歡。
    如今,上天似是補償,不僅有思淵在外嶄露頭角,身邊又多了錦繡這般貼心的孩子。下個月,長子之渡也將從外放之地歸來。一瞬間,逢岩庭只覺得,此生所求,大抵不過如此圓滿了。
    這般飯罷,甦錦繡幫著葉凌波搭理了些家事,便是夜幕降臨,她依舊宿于鶴唳亭的臥房。
    那張床榻寬綽綿軟,錦衾柔若雲絮,上次午後小憩後,她便對這份舒適念念難忘,直覺從未有過這般愜心的安寢之所。
    可前幾日在此歇宿,她卻總展轉反側,難入夢鄉。
    此刻,甦錦繡正著素藍寢衣,三千青絲如瀑垂墜,斜倚軟枕。就著窗間流瀉的清輝月色,美目間光華流轉,將那封家書摩挲再三,逐字品讀。
    她的目光在“問阿姐安”四字上反復流連數回,才珍而重之納入枕下。
    陰差陽錯間,她竟又成了他的阿姐。
    不過這樣也好,總好過形同陌路。
    這般思忖著,今日的睡意竟比前幾日來得迅疾,亦來得沉酣。
    月華傾瀉如練,將床榻上少女的身影襯得愈發縴小。她緊緊攥著一件男子素色寢衣,鼻息漸趨綿長勻穩。
    自那封家書至後,華韻閣的繡娘們都覺閣主的氣色一日勝似一日。她眉梢眼角的笑意添了真切,也多了幾分往日少見的開懷之態。
    這日,為太後壽宴趕制的百鳥朝鳳圖終得落針完工。甦錦繡就著午後暖煦的日色,輕輕舒了個懶腰,轉頭對閣中繡娘們笑道︰“姐幾個今日歇了工,咱們去樊樓飲一盅。”
    琳瑯當即對著一眾繡娘打趣︰“咱們可都去,這當家的今個舍得放血了!”
    甦錦繡聞言嗔了句︰“瞧你這話!我往日待你們差了?”
    談笑間,二人已至華韻閣對街的繡心樓,此樓乃甦錦繡盤下,專為開辦繡藝學堂之地。
    來此求學的,多是些窮苦人家險些被賣的女兒或者無家可歸的孤女。
    二人拾級上了二樓,窗紗輕動,閣內懸掛著各式展示的繡緞樣品,其中好幾幅皆是甦錦繡的手筆。
    今日授課的是曼殊。她端坐于中,女孩子們圍坐其側,手中各持繡布針線,依著她演示的針法習練。時有疑問,曼殊皆耐心解答,間或講個趣聞,引得閣內笑聲盈盈。
    閣內的女孩們大多住在此處三樓,如今瞧著,早已不是初來時那般頭飛蓬、身苦弱、面黃肌瘦的模樣。她們氣色漸佳,眉宇間也添了自信與光彩。其中最小者不過三四歲,是途中被棄的孤女,尚不能學繡,只在一旁穿梭嬉戲,為姐姐們遞送絲線。
    甦錦繡在窗外逐個望去,心中不禁十分欣慰,覺得自己雖未達兼濟天下的境界,卻也算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
    琳瑯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指著一個正凝神刺繡的女孩笑道︰“你看阿春,初來時連針都握不穩,如今這針法,已有幾分火候了。”
    甦錦繡頷首︰“她們皆是可塑之才。對了,說起這個,改日你隨我去趟城北如何?”
    琳瑯奇道︰“城北?去那里做甚?”
    “我听聞那邊有商戶引進了新式織布機,以機代勞,輔以人力,事半功倍,”甦錦繡沉吟道,“咱們或許可去觀摩一二,看看這些新技術能否與咱們的手工刺繡相融……”
    琳瑯立刻應道︰“好啊,明日我得閑,隨時可以動身。”
    甦錦繡本欲應允,話到嘴邊卻忽然頓住︰“哎呀,明日不成,明日我須進宮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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