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蘭涉湘眼楮一亮︰“如此正好,我也同去,為我腹中孩兒祈個平安順遂。”
    石韞玉聞言,忙蹙眉道︰“你這身子,佛寺路途雖不遠,馬車顛簸,怕是經不起折騰。”
    蘭涉湘卻不以為意,擺手道︰“哪就這般嬌弱了?我平日里在府中也常走動,照樣能跑能跳的。”
    甦錦繡連忙拉住她︰“可使不得,還是穩著些好。”
    然而,此行本應三人同往,臨行時卻變了人數。
    蘭涉湘胎像尚不穩,不足三月正是凶險之時,兩人實在放心不下,執意讓她留府靜養。
    甦錦繡握著她的手安慰道︰“你安心歇著,我替你帶著這份心意同去還願,心誠則靈,佛祖定會明白的。”
    石韞玉本欲同行,怎料臨出門時被公事急召,終究未能成行。
    最後,竟只剩甦錦繡一人前往。
    她無論如何也得去,聞時欽能從九死一生的戰場逃脫,還立下赫赫功勛,這定是佛祖庇佑,她必須親自去好好酬謝,獻上大供。
    甦錦繡翻身上馬,剛出葉府大門沒多遠,卻迎面撞見了一個熟人。
    第73章 紗幕飛 紗幕隨風開,驚鴻入眼來。……
    大相國寺內, 香煙裊裊,梵音低回。
    寺中心矗立著一座萬佛樓,飛檐斗拱,氣勢恢宏。二樓回廊之上, 孑立一道身影, 與周遭禪意格格不入。
    那身影一襲玄色勁裝, 墨發高束, 腰間懸著闢邪玉玨、符文骨牌,還有一枚小巧的狐狸面具, 透著幾分詭秘。他眉宇桀驁, 負手而立,憑欄遠眺寺中景致。
    一位身披朱紅袈裟的老主持緩步拾級而上,雙手合十行禮︰“阿彌陀佛, 逢將軍到了。”
    聞時欽這才轉過身,對主持淺淡一笑︰“主持, 我這雙手沾滿血腥的殺業之人, 本不該踏足這清淨佛地, 叨擾佛祖清修。但臨行前許下的願,竟真的靈驗,今日特來獻上香火獻祭,還望主持莫要嫌棄。”
    老主持雙手合十,緩緩說道︰“殺業亦分正邪, 將軍征戰沙場, 是為保家衛國, 護佑萬千黎民安居樂業,此乃大功德,非為殺業, 實乃福報也。”
    話音剛落,身後禪房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賀蘭闕揉著惺忪的睡眼,打著哈欠走了出來。他內著一襲月白長衫,外罩一件天青色廣袖外袍,腰間束著同色束帶,羽扇綸巾,慵懶風流。
    “逢二郎呀逢二郎。”他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我總算補回覺了。你說你非要快馬加鞭,早到半個月,可把我這副身子骨給熬壞了。”
    聞時欽只嗤笑一聲,並未理會他的抱怨。主持亦向賀蘭闕合十見禮,隨即說道︰“既然將軍都到了,那便清場,準備做法陣。”
    聞時欽微微頷首︰“有勞主持。”
    主持轉身對身後兩個小沙彌低聲吩咐了幾句,小沙彌齊聲應道︰“是,師傅。”便快步下樓,四散而去清場了。
    與此同時,相國寺外,甦錦繡未騎棗糕,而是改坐馬車前往,因著出葉府時偶遇易如栩,便邀其同行。
    馬車行至大相國寺外停穩,易如栩卻發現車輪出了些狀況,留在車旁查看,甦錦繡便先獨自進了寺院。
    她進門剛走不遠,便見四周小沙彌往來穿梭,正逐一請離香客,心中不禁納悶起來。
    今個又不是盂蘭盆節,怎的這般大陣仗清場?
    小沙彌們雖禮數周全,卻因需逐一解釋,清場進度遲緩。過了許久,寺內香客才散去少許。
    聞時欽見狀,眉頭微蹙,揮手示意身旁侍兵下去協助。
    他目光掃過樓下,忽見正中央來了位身著天水碧衣裙的女子,背向而立,頭上蒙著同色系的紗幕。
    那顏色清新沁人,令他不禁多看了兩眼。
    侍兵們上前,欲勸女子離開。她卻似十分疑惑,不願離去,雙方一時起了爭執。
    賀蘭闕道︰“我下去勸勸,咱們的兵說話不知輕重。”
    “嗯。”
    賀蘭闕剛要轉身,忽來了一陣天意清風。
    說烈,其實不烈,只是帶著一股柔韌之勁。正是初秋時節的風,比冬風柔,比夏風涼。
    說柔,卻又不然,風力拿捏得恰到好處,轉瞬便將女子披的紗幕輕綃吹得翩然飛去,如蝶翼離枝。
    那女子側首回眸,聞時欽看清她真容時,雙目驟凝,氣息驟停。
    什麼叫日思夜想,刻骨銘心?
    縱是咫尺天涯,她的容儀也早已刻入肺腑,分毫不忘。
    眉如遠山含黛,鼻似瓊瑤琢玉,一雙秋水明眸,能照出他的人影。
    聞時欽本就心系于她,思念如潮,實在按捺不住,便快馬加鞭,不等大軍,連夜疾馳而歸。原想在這古剎還了心願,便即刻奔赴將軍府尋她,未曾想,她竟已先他一步抵達此地。
    佛祖果然是憐惜他的。
    聞時欽立刻按住賀蘭闕的肩膀,沉聲道︰“去,讓他們都回來,今日不必清場了。”
    樓下,甦錦繡身著一襲天水碧襦裙,裙擺由淺色漸變至碧色,胸前用金線繡著山水意境的紋樣。她只側過臉,身子仍對著前方,烏發隨風輕揚。
    賀蘭闕何等通透,見他目光膠著于那女子,再憶起他昔日思家成疾,日日念叨汴京有佳人,心中已然明了。
    可剛要轉身下樓,聞時欽卻猛地攥住他的肩頭,力道之大竟將他生生拽回。
    賀蘭闕疼得齜牙咧嘴,連連告饒︰“快松開,疼死了!”
    他一邊揉著被攥得生疼的肩膀,一邊回頭去看聞時欽,卻見對方如雕塑般紋絲不動,一雙眼死死盯著樓下,他順著聞時欽的目光往下一瞧,頓時目瞪口呆。
    紗幕飛揚散去,那女子轉過身時,懷中竟抱著個約莫周歲的嬰孩。
    那孩子學語尚早,卻已能咿呀喊出“娘親”,一聲聲稚嫩清亮,直教人心頭發緊。
    她抱孩子的姿勢嫻熟自然,正垂首輕拍嬰孩的背,唇畔噙著溫柔笑意低聲哄勸。賀蘭闕只覺周遭空氣瞬間凝固,哪敢再看身旁人的臉色。
    聞時欽呼吸驟然放緩,胸腔中翻涌著驚濤駭浪,心中默念“不會的”。
    可下一秒,他如遭雷擊——易如栩的身影出現在樓下,身姿挺拔,步履關切。
    甦錦繡見了他,眉眼彎彎,當即露出溫柔淺笑。易如栩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接過孩子替她分擔,甦錦繡笑著搖頭,似在輕聲說“無妨”。
    二人眼波流轉間盡是夫妻和睦的溫情,隨即並肩朝內走去,背影般配得宛若一幅畫。
    賀蘭闕生怕下一秒就成了聞時欽的刀下亡魂,忙不迭下樓,吩咐侍兵今日不必清場。
    待那一家三口抱著孩子順利進入正殿,他才松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回頭再看時,樓上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地,只余下空蕩蕩的樓閣,風過無聲。
    聞時欽步進禪房,倒了杯茶卻未飲,只將茶杯在指間細細摩挲、轉動,思緒翻涌。
    走之前,他留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守節半年……
    他出征已逾一年半,那孩子約莫一歲,時間竟嚴絲合縫地對上。
    他沒有資格去要求她什麼。
    畢竟,那場假死做得天衣無縫,她未必會開棺驗看。
    他既已死,她為何不能另覓良人,生兒育女?他又憑什麼,用一句逝者的戲言,捆住她鮮活的人生?
    外面的住持得了小沙彌通報,說貴人吩咐不必再清場,便過來查看,恰好迎面撞上歸來的賀蘭闕。
    住持合掌問︰“阿彌陀佛,今日的法事還需繼續嗎?”
    賀蘭闕猶豫了,他哪敢替屋里那位做主。他朝禪房努努嘴,示意住持看向屋內那個如石雕般僵坐的人。
    他久久未發話,賀蘭闕剛要開口說“繼續”,里面卻傳來一聲冷寂的“不必了”。
    住持聞言,便躬身退下了。
    賀蘭闕進屋勸道︰“住持那邊,香燭聖器、法陣諸事都已備好,這……”
    “不必了。”聞時欽只緩緩放下茶盞,聲音平靜得不起波瀾,“佛祖沒應我的願,這場法事,做了也無益。”
    賀蘭闕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如何安慰。想說那孩子不是她的,可那聲稚嫩的“娘親”喊得清晰。想說她並非心有所屬,可她與那男子相攜而去的背影,又是那般融洽和諧。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兩人便這般靜靜對坐。
    聞時欽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指尖摩挲著從下頜線蜿蜒至頸側的那道猙獰舊疤。
    沙場一載有余的日曬風霜,早已褪去他往日如琢如磨的清俊白皙。如今他膚色黑了些,頰頸間的疤痕更添了幾分悍色,儼然是一副英氣逼人的武將風采。
    他忽然想,若此刻與她相逢,她還能認出這張被戰火刻痕的臉嗎?是否會嫌棄這道橫亙頰頸的礙眼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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