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葉凌波聞言一怔,眉峰微蹙,將其中利弊從頭到尾忖度了一番。再抬眼時,見甦錦繡神色篤定,眼底毫無半分怨懟與疑懼,懸著的心才緩緩落地。
    她輕輕拍了拍甦錦繡的手背,又氣又無奈地嘆道︰“你們啊……罷了罷了,雖驚世駭俗,倒也是眼下最管用的法子。”
    甦錦繡先前在逢府曾習得幾分點茶絕技,此刻便引著葉凌波往茶廳漫步。
    爐上清泉沸鳴,她取了龍團勝雪,碾末、過羅、注湯,茶匙輕攪間,乳白浮沫漸起。
    她一邊專注打茶,她一邊續道︰“母親有所不知,二郎納的十房美妾,原是醉春坊一眾想脫賤籍的名伶頭牌。前番接入府中不過是掩人耳目,轉瞬間便已放她們歸去。不僅讓她們棄了藝名,重拾本名,還遣人送離汴京,另尋安身之所,外人自然無從知曉。再者,每位都給了數倍于尋常人家的資財,足夠她們安穩過幾輩子了。”
    葉凌波望著盞中細膩的沫餑,听著這番周密安排,不由得輕嘆︰“你們這般同心一體,遇事又能這般周全考量,想來再大的難事也能從容渡過。倒是我瞎操心,平白添了許多憂慮。”
    “哪能是瞎操心呢?”甦錦繡捧著茶盞,仰頭沖葉凌波笑眼彎彎,眼底滿是孺慕,“有母親這般疼惜關懷,便是日後真遇著什麼不妥,想來也有母親為我撐腰照料,我心里歡喜得緊呢。如今只想著多在母親跟前撒撒嬌,讓母親多疼我、多慣著我才好。”
    葉凌波被她這番軟語說得心頭熨帖,抬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
    茶廳內茶香氤氳,伴著二人的笑語盈盈,暖意融融,滿室舒心愜意。
    與葉凌波敘罷家常,甦錦繡便動身返回鎮遠侯府。依著莫辭的指引,知曉聞時欽在書房理事,她遂徑直往書房而去。
    未及門前,便听得屋內傳來一陣男子的哭嚎聲,嘶啞淒厲,不似聞時欽的聲息。甦錦繡心下生疑,抬指便輕叩門扉。
    門應聲而開,聞時欽立在門內,一身玄色窄袖蟒袍,金紋暗繡,勾勒出挺拔身姿,面容卻凝著幾分冷冽。
    甦錦繡目光越過他往屋內探去,卻見地上匍匐著一人,正撒潑打滾、涕泗橫流。
    她當即撥開聞時欽的臂彎,蓮步輕移入內,便見地上那人哭得力竭,側身躺臥,雙手死死掩面,不肯展露半分容顏。
    甦錦繡蹲下身,越瞧越覺身形熟稔,索性伸出縴縴玉指,輕輕掀開他的手。
    竟然是謝鴻影。
    謝鴻影一見是她,像是溺水之人得遇浮木,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哭喊不已︰“巧娘!巧娘救我!”
    甦錦繡被他這狼狽模樣驚得一愣,轉頭望向立在門旁、神色冷冽的聞時欽,復又回眸看向淚眼婆娑的謝鴻影,不禁蹙眉問道︰“這是怎的了?怎會弄成這般模樣?”
    她直起身正要追問緣由,謝鴻影卻猛地撲過來,死死抱住她的小腿,哭哭啼啼不肯松手。
    聞時欽見狀,一股無名火直沖斗牛,隨即眉峰倒豎,冷喝一聲︰“放開她!”
    “我不放!死也不放!”謝鴻影哭得涕淚橫流,死死箍著她的腿,“我不要參軍!聞時欽,我招你惹你了?你憑什麼把我這兄弟往軍營里送?我好不容易自青州脫身,只想過幾天好日子,我不要去當兵!巧娘,你快救我!我真的不想去!聞時欽,我恨你!”
    甦錦繡一時茫然無措,然她深知此事絕非無的放矢,于是她欲拉謝鴻影起身,奈何他抱得緊實,她彎不得膝,只能踫到了他的臉頰。
    這一幕落在聞時欽眼里,卻宛若她在溫柔撫摸安慰謝鴻影,他攥緊拳頭,破天荒地直呼了其名。
    “甦錦繡!”
    甦錦繡心頭一跳,連忙收回手,直起身干笑兩聲,又轉向地上的人︰“鴻影,你先起身,有話不妨從長計議,我替你周旋便是。”
    謝鴻影這才單手死死拽著甦錦繡的裙裾,抽抽噎噎起身,躲在她身後,避聞時欽如蛇蠍。
    聞時欽叉著腰別過臉緩了一會,隨後壓下心頭翻涌的火氣,緩聲道︰“謝鴻影,此番遣你去歷練,前路我已探明。這隊兵士不過是應對一場小股寇匪的侵擾,絕非九死一生的惡戰,你且放心,我已妥為部署,絕無性命之憂。”
    “縱是無虞,我也不欲去!”謝鴻影梗著脖子,語氣仍帶著執拗。
    聞時欽眉峰一挑︰“此事由不得你。我已為你遞了軍籍文書,如今旨意只差臨門一腳,你若執意推脫,便是抗旨不遵,屆時可不是不去便能了結的。”
    謝鴻影聞言,長嘆一聲,方才壓下的哭腔再度爆發,對著甦錦繡哭訴︰“巧娘,你瞧瞧他!如今他越發無法無天,竟連我的去路都要擺布!巧娘,我真的不想去,那軍營之地,豈是我這等閑散人能待的?”說著,便要撲上前去抱甦錦繡的胳膊。
    聞時欽忍無可忍,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人拽得離甦錦繡足有丈許遠,力道雖重,懇切道︰“你且信兄弟這一回!此番絕非害你,實是為你長遠計!”
    甦錦繡無奈,只得耐著性子溫言勸撫謝鴻影,許了他三日之內必有交代,才總算將這纏人的主兒送走。
    折返書房時,卻見聞時欽指尖捏著一只白瓷茶盞,盞身已裂出數道細紋,他靜坐案前,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目光沉沉鎖著她。
    甦錦繡剛邁步上前,便被他猛地攬住腰肢拉近,旋即被穩穩置于膝上從後方圍抱住。未等她反應,他俯身便往她縴細的脖頸處咬了一口,帶著泄憤的力道。
    甦錦繡吃痛,抬手拍了他一下,蹙眉嗔道︰“你這是怎的了,平白發瘋?謝鴻影本就不是吃軍營苦的料子,你何苦這般逼他?”
    聞時欽伏在她頸間,呼吸粗重灼熱,帶著難言的委屈,悶悶問道︰“阿姐,你也覺得我不講事理,是無緣無故把他往火坑里推,是不是?”
    甦錦繡心底暗忖,可不就是如此?
    但見他這副沉郁又帶些執拗的模樣,知曉他此刻心頭正憋著氣,若是直說,指不定還要再咬自己幾口,遂語氣放柔︰“自然不是。你向來行事有分寸,這般安排,定是有你的緣由,不妨與我說說?”
    聞時欽伏在她頸間,呼吸粗重得燙人,被滿心翻涌的醋意與委屈裹挾,不知如何措辭——總不能道破前世謝家滿門抄斬的慘狀。
    他分明查清了底細,謝家靠漕運積財,卻無官身庇護,早被漕運總督一系視作肥羊,暗中偽造賬目,誣陷謝家私吞朝廷漕銀。那筆被覬覦的銀子本是謝家周轉之資,如今成了抄家滅族的禍根,唯有讓謝家以資助軍需名義捐作軍餉,再讓謝鴻影主動投軍,這樣既能給銀子一個名正言順的去向,堵住構陷者的嘴,更能借軍籍護住謝家滿門。
    聞時欽低頭,又在她頸間狠狠咬了一口。
    “阿姐,”他聲音沙啞,滿是不甘的怨懟,“你是不是心疼他?是不是覺得我無理取鬧,逼著他做不願做的事?”
    聞時欽抬手,指尖用力捏住甦錦繡的下巴,迫使她抬頭看著自己,語氣又酸又澀︰“我方才算是看清了。你能這般溫言軟語撫慰我,也能這般耐心哄著旁人,倒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少個好弟弟要護著?先前我還傻傻以為,你待我是不同的,原來都是一樣的周全體貼。我真是被你騙得好苦!”
    “你胡說什麼!”甦錦繡又氣又笑,抬手戳了戳他的額頭,“我哪有那麼多好弟弟?自始至終,不就你一個嗎?”
    聞時欽眼眶都紅了,只差沒氣哭,偏頭躲開她的手,語氣帶著濃濃的委屈與執拗︰“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摸他的臉,還耐著性子哄他,他抱著你腿哭,你也不推開!原來這阿弟的位置,從來不是我一人的,全是我一廂情願罷了!”
    聞時欽說罷,竟抬手捂住臉,肩膀微微發顫,倒像是在暗自垂淚。
    甦錦繡坐在他腿上,只覺哭笑不得。兩人早已情根深種,肌膚之親、山盟海誓皆已過,只差臨門一腳的婚嫁,他竟還揪著這點小事鑽牛角尖。她一時竟不知如何辯解,只能軟著語氣喚他︰“阿欽……”
    話音剛落,聞時欽猛地放下手,眼底還帶著水光,卻驟然翻起了舊賬,語氣又酸又硬︰“哦,我倒想起來了!先前我們還沒走到一處時,你不就想嫁謝鴻影嗎?差一點就真嫁了!你還當著謝夫人的面夸他,說他是世間最好的兒郎!”
    他發顫控訴︰“那日在謝府的假山底下,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听得明明白白!”
    甦錦繡張了張嘴,萬萬沒想到他竟翻出這陳芝麻爛谷子的舊賬,結結巴巴道︰“你、你當時在?……那都是多少年前的糊涂話了!”
    “糊涂話?”聞時欽抬眼,眼底水光未散,語氣卻帶著尖刻的酸意,“當日若不是我豁出去對你發脾氣、掏心窩子,憑你這溫軟性子,怕是早抵不住謝夫人三番五次的撮合攻勢了!是不是我今日,還得恭恭敬敬叫你一聲謝夫人?”


新書推薦: 本能狩獵 查出絕癥後被嬌養了 雪城無事發生 誤闖貴族男校成了萬人迷 國境之南 小弟 絕望直男總被偷親 最佳替代品 萬人嫌天天深陷修羅場 同時在三本書里當深情男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