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硯中是前些日子新收的徽墨,墨身刻著細巧的雲紋,磨時帶著淡淡的松煙香,她力道勻淨,磨出的墨汁濃而不滯,在硯台里聚成一汪深黑。
    忽然,一支紫毫筆從旁探來,筆鋒在墨汁中輕輕點了點,張明敘的聲音帶著刻意的溫和︰“府中雖有下人慣常磨墨,卻總少些分寸。這些時日,倒只有你磨的墨,濃淡合宜,我握著筆時,寫起來才更順暢安心。”
    巧娘指放緩了研磨的動作,抬眼與他對視,淺淡一笑。
    恰在此時,門外侍從又匆匆來報,聲音壓得極低︰“大人,那道長又來了,在外間求見。”
    她素來知曉,這位道長每次來,張明敘從不讓旁人在場,定是要單獨相見的。果不其然,張明敘聞言起身,路過她身邊時,忽然伸手輕輕摟了下她的腰,臉湊到她耳邊,語氣似是夫妻間的親昵廝磨︰“我去去就回,在書房待著,別亂走,更別胡言亂語。”
    巧娘身子一僵,輕輕點頭。
    待張明敘帶著侍從出門,她依著禮數跟在後面出門送了兩步,看著那玄色身影轉過回廊,才停住腳步。
    聞時欽仍在書房里,她自始至終沒敢抬眼瞧他。
    花明柳媚的時節,那暖風燻得人欲醉,也欲落淚。
    “阿姐。”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隱隱擔憂,“此處風大,怎的不回屋去?”
    巧娘抬手按了按眼角,順著氣息好一會兒,才緩緩轉過身,聲音平靜無波︰“沒事。你近來查案,不是素來忙碌?怎的有空來府中?”
    聞時欽自嘲一笑︰“若說案子,原是三言兩語便能說清的,我來府中,不過是想多看看阿姐罷了。自你嫁入張府,對我便愈發冷淡,難不成真是嫁出去的女兒如潑出去的水,連我這個弟弟也不認了?”
    巧娘多想抬頭告訴他不是的,多想拉著他的衣袖說帶我走。
    可腦海里突然閃過昔日畫面︰他少年意氣,攥著她的手說要入仕為民,說見貪墨必往御史台遞折直言,說要在官場闖出名堂,更要護她一世安穩無虞。
    如今他的性命、他拼盡全力要掙的前程,全捏在張明敘手里。她若露半分破綻,便是斷了他的路。
    巧娘深吸一口氣,語氣淡淡︰“出嫁從夫,往後咱們依著規矩,逢年過節再見便是。我在張府過得很好,張大人對我鐘情,許我正妻之位,我心中感激。當日與他一見,我便知他是可托付終身之人。”
    聞時欽立在原地,渾身都僵了。
    “是是……出嫁從夫……這般淺顯的道理,倒是我魯莽不懂了。”他語氣里難掩失落,“許是我對阿姐依賴過深,總還念著從前在繡巷里,咱們相依為命的日子。想來是阿姐如今得嫁良婿,有了安穩歸宿,我這做弟弟的,反倒成了多余的人,比之張大人,我自然是不及的。”
    巧娘听著他字句間的失落,心像被細針密密扎著,卻只能道︰“你如今也是朝廷官員,該有自己的前程要奔,不必總記掛著我。時候不早了,你還是早些回府吧。”
    直到那背影消失于朱門合盡,她才敢哭出聲來。
    哭著哭著,甦錦繡的意識便如沉水漸浮,緩緩回籠。
    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正躺著,臉頰上有溫熱的液體不斷滑落,是未停的淚。她想抬手拭去,意識卻像被無形的屏障困住,指揮不動軀體。
    眼前仍是沉沉黑暗,頭腦卻異常清明。
    那些被塵封的記憶,此刻正以排山倒海之勢涌來。
    她本就是甦巧娘,甦巧娘從來都是她。
    不過是當年命絕之後入了輪回,在現代俗世里過了十八載煙火日子,如今不知因何契機,竟又魂歸舊軀,重回了這方天地。
    怪不得初到此處,旁人喚“巧娘”,她便下意識應了。怪不得這里的釵環綰發、針線女紅,她上手便會,生活習慣如與生俱來般融入得極快。怪不得午夜夢回,總覺得現代的車水馬龍、霓虹閃爍,倒像一場轉瞬即逝的鏡花水月,不覺真實。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她從未離開過,只是短暫地迷了路。
    甦錦繡的意識剛清明片刻,便又不可避免地跌進那段浸著血與淚的結局里。
    在張府的最後時日,她被折磨得眼底只剩懼意,愈發沒了常月嫣的影子。張明敘很快厭了,又尋來幾個容貌不及、卻為錢財甘願順從的女子,將她拋在冷院,倒給了她逃跑的契機。
    可她怎麼就殞命了?
    意識剛要抓牢那片段,便又墜入混沌昏黑。
    零碎的記憶掙扎著冒出來,拼湊出逃亡前的日子。
    自上次在書房與阿欽說過“逢年過節再見”的話後,他果然來得少了。
    她在張府雖處冷院,卻因曾是主母,偶爾走動時,總能听見僕婦們私下閑談,再加上從前常去書房研墨,也能從張明敘與下屬的對話里,捕到些關于聞時欽的消息。
    他們說他青雲路走得極順,可性子卻大變,成了個偏執的人。京中更有流言,說他為討好恩公、穩固自己的仕途,竟用手段將自己的姐姐送進了恩公府。說他得了皇帝青眼後便愈發張揚,彈劾的盡是政敵,早沒了當年為民請命的少年意氣。還說他斂了不少錢財,在御街買了座豪宅,日子過得極是闊綽。
    這些話,甦錦繡向來是不信的。她總想著,即便真如流言所說,大抵也是有了權勢後,為護自身周全,才生出的睚眥必報。
    如今張明敘厭了她,對她不甚在意,阿欽又有了自己的勢力,想來不會再受要挾。
    可第一次逃跑終究是敗了。
    她剛翻出後牆,便被巡邏的家丁抓回,關在了下人的柴房里,連日不給飯食。她不肯死心,趁著一次送水的間隙又想逃,卻再次被抓,徹底惹怒了張明敘。
    張明敘倒沒對她下死手,許是顧忌著聞時欽如今羽翼漸豐,若真在府中處置了她,日後聞時欽追問起來不好收場。眼看過年將近,他竟突然松了口,讓下人送了暖衣,每日備著精致的飯食。
    她瞧出端倪,趁著除夕前夜守歲的混亂,再次逃出了府。
    不敢走大路,只一路往西郊的方向跑,寒風刮得臉生疼,繡鞋早已磨破,滲出血來。眼看離張府越來越遠,她心里剛升起一絲希望,腳下卻猛地一滑,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一股巨大的悲憤如驚濤拍岸,猛地將甦錦繡從黑暗中拽了出來。
    她驟然坐起,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待氣息稍定,她環顧四周,才認出這是檀淨寺後山的靜室。
    方才滾落山坡的眩暈尚未完全褪去,她垂眸時,卻見枕邊竟放著那本繡巷雜記。微顫著翻開,一行行字跡映入眼簾,竟是聞時欽視角下的真相。
    書中對他奸臣的記載詳盡得令人心驚︰本是平民出身,璞玉渾金般的少年郎,入仕後卻成了睚眥必報的奸佞。為固寵將姐姐送予恩公,姐姐死後他在喪禮上毫無悲戚,淚都沒落,只冷言其命薄而已。構陷同僚、羅織罪名送人設獄,借彈劾政敵排除異己,惡事做盡。
    可書頁深處藏著無人知曉的隱情。
    那些所謂的構陷,原是天子暗中授意。因他出身寒微,身後無世家牽絆,恰成了帝王手中最稱手的刃。借他之手拔除朝堂上的異己勢力,待目的達成,便將所有污名盡數推到他身上,讓他成了蒙蔽聖听的奸臣,自己則落得個被惑明君的名聲。
    史書上的功過一筆,讓他落得千古臭名。
    唯有一件事,是他真心實意為之——殺張明敘。
    書中寫著,阿姐下葬那夜,他悄悄折返,撬開棺木,見她身上滿是青紫傷痕,形銷骨立,早已沒了往日模樣。後來他費盡心力打探,才知曉她在張府所受的折磨。隨後他暗中布下天羅地網,不求張明敘速死,只求他嘗遍阿姐所受之苦,在無盡凌虐中耗盡殘生,以此了卻血海深仇。
    就連他留給世人的結局,亦是精心編排的罪證︰惡事敗露,被同僚聯名舉發,畏罪逃至繡巷舊宅,自刎謝罪。
    無人知曉他在權貴夾縫中輾轉騰挪,看似趨炎附勢,實則暗中為流民求過賑糧,為蒙冤的寒門士子遞過密折,在無人見處,做了多少利民實事。無人知曉他手刃仇敵,為阿姐報了血海深仇後,這塵世間再無可系念之事。便回到那間滿是回憶的舊屋,看著窗外熟悉的巷陌,想起當年阿姐為他縫補衣衫的模樣,才緩緩抬手,了結了這一身背負的千古。
    知我罪我,難道其惟春秋?
    甦錦繡胡亂攏了攏衣襟,瞥見榻邊搭著件素色披風,想來是為她備下的,隨手一裹便往門外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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