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知眠側身在旁引她們進門,揚唇道︰“夫人听聞姨娘和三姑娘今兒到上京,特吩咐奴婢和雁兒提前過來將青梨院打掃干淨。姨娘且瞧瞧,若還有什麼需要添置的,稍候奴婢稟告林管家一聲兒。”
    青梨院不大,甫一進門,便見左右兩邊各有兩間偏房,正面的三間房全打通連成一間,此時正房的三道門盡數全開,曛色灑進來,倒徒添幾許煙火氣。院子西南角栽著一棵梨樹,據知眠介紹,因這樹結的是青梨,故而院子才得名“青梨院”。
    孟榆攙著沈姨娘的臂彎,見幾間房都打掃得一塵不染,因衣衫正濕著,她和懷茵又隨沈姨娘到房中換了身干淨得體的衣裳。
    雁兒端來盥洗盆和澡豆,三人潔過面,又喝了口知眠提前泡好茶,解了干渴,舒緩了些疲憊,孟榆才有時間往房里打眼瞧了圈兒。
    架子添了各色玩器,有粉彩花鳥紋瓷瓶、瑪瑙靈芝盆景、琺瑯寶石冠耳爐等等,皆是貴不可言的玩器,床上掛著姨娘喜歡的翠藍色帳幔,衾褥亦十分鮮亮。案上供著數枝荷花和一個褐彩雲紋橋耳香爐,爐中正點著燻香,裊裊雲煙自香爐中漏出,緩緩消失在虛空中。
    將青梨院各處都看了一圈,沈姨娘方朝知眠含笑道︰“你替我知會林管家一聲,將架上的一色玩器都搬走,這些東西太貴重,擺在我房里不合規矩。還有,香爐亦換成普通的蓮花爐,且我一心向佛,衾褥也換些素色的便好。”
    知眠眸中劃過一絲詫異,余光往房中逡巡一番,很快便反應過來,只道︰“那除了這些,姨娘還有別的吩咐麼?”
    沈姨娘搖搖頭,溫笑道︰“沒了,你和雁兒先去忙吧!”
    知眠聞言,朝沈姨娘和孟榆福了福身,方垂首退出。
    ***
    鄧媽媽一一將沈姨娘入府的事向袁氏道完沒多久,林家管便到上房將沈姨娘所言之事皆稟與袁氏。
    袁氏未覺詫異,只吩咐林管家按沈姨娘說的做。
    待林管家走遠,鄧媽媽才冷哼一聲,滿臉不屑地道︰“虧她還有些眼色,那些個玩器樣樣都價值千金,莫說她一個貧農出身的小賤人,縱是這偌大的孟府,便是搜羅盡了,亦未必找得出這般貴重的玩器。”
    袁氏的娘家乃徐州的巨富之家,從小錦衣玉食,堆金積玉,連府里的小廝眼光也比小官之家的公子要高。
    “我從前如何說你的?別總把賤人二字掛嘴邊,若讓人听了去,要如何想我?”袁氏將竹節茶盞放下,語調微揚卻未見分毫怒意,面上的肌膚略有松馳,微尖的下頜帶著些許凌厲。
    鄧媽媽斂回情緒,忙將空了的茶盞斟上七分滿,垂首道︰“夫人教訓的是,原是老奴糊涂了,下回必定記得。”
    “罷了,你上了年紀,我不同你計較,”袁氏拿起茶盞放到唇邊,輕輕地吹了口氣,忽然想一事,又道,“下月初承毅侯府的宴席便不必知會三姑娘了,屆時出席的都是些世家子弟,三姑娘到底是個啞巴,去了只會徒惹人笑話。”
    鄧媽媽面上堆笑︰“這是自然。她若去了,豈不白白丟了府上的臉?”
    主僕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外頭的通稟聲倏然高聲響起︰“老爺下值回來了。”
    原沒什麼表情的袁氏聞言,面上立刻浮起得體的溫婉笑意,放下茶盞,起身迎出去。
    從門口大步流星踏入的人身襲墨綠朝服,眼底有深深的疲色,臉頰瘦削無肉,下頜上的濃密黑須打理得活似刺蝟的針。
    袁氏一眼便瞧出孟硯清在朝堂上受了氣,一面給他褪下朝服,一面溫聲問︰“老爺今兒上值可是遇到了什麼事?”
    孟硯清換好常服,冷著臉坐到榻上,鄧媽媽識眼色地將屋里的丫鬟都帶下去。
    眼見屋里再無他人,孟硯清重重地吐了口濁氣,滿臉怨懟︰“還不是譚沛那個老貨,我不過在編校時犯了個小小的錯,他便仗著比我官大一級,當眾訓了我半個時辰,害我在底下人面前丟盡了臉。初來上京時,我便著人明里暗里送了許多財寶給他,奈何這老貨卻是個不入流的,金銀錢財皆瞧不上眼。後來我又想著英雄尚且難過美人關,便花大價錢買了兩個玉容花貌的美人兒過去,誰想連譚沛的面兒都沒見著,就被他家僕人拿著掃帚給趕了出來。想起此事,我這心里的火燒得真是……”
    想到當日丟的臉,孟硯清愈思愈氣,臉色漲成豬肝一般。
    袁氏給他斟了杯熱茶,立在身旁柔聲道︰“老爺喝杯茶,消消氣,這是今年貢上的茶,哥哥特意給我們留的。”
    受了一番氣,孟硯清哪里還有心思品茶,只胡亂地嘗了口,還沒品出滋味呢,便蹙眉象征性地道了句︰“確實不錯。”
    袁氏執起手邊的烏木雕花手柄繡蝶團扇,慢悠悠地莞爾道︰“論我說,天下哪有十全十美之人?縱是那人人稱揚的菩德聖人,也說自己在凡塵時曾誤過他人,況據我了解,譚大人此事亦並非無解。”
    忽聞此言,孟硯清那猶如喪家之犬的頹廢面色登時鮮活起來,他連忙將茶盞放到旁邊的小桌上,拉著袁氏坐下,“我听夫人這意思,是有法子了?”
    袁氏淡笑,“妾身著人去調查,雖有幾分眉目,卻還不得真相,待一切水落石出,自然同老爺道個分明。只是此時還不便說,免得不是,反令老爺大失所望。”
    孟硯清聞言,擰起的眉毛松緩下來。
    “對了,妹妹和三姑娘回來了,老爺可要去瞧瞧?”
    “我現下沒空,改日閑了再去瞧她。”
    “那老爺想安排她們住哪兒?”
    “內宅之事,素來由你負責,你拿主意便是。我還有事要處理,早飯拿到書房便好。”
    話說著,孟硯清抬腳就往書房去了。
    袁氏慢悠悠地起身,朝孟硯清的背影象征性地福了下身,仍舊唇角微揚︰“是。”
    ***
    沈姨娘和孟榆在青梨院安頓好後,便讓知眠引路,欲先到慈安堂給孟老夫人請安,不想走到一半,袁氏得了消息,遣人來告知孟老夫人身子不適,今兒就不必到慈安堂了。
    沈姨娘一听,讓知眠先回去,請袁氏的丫鬟引她們娘倆兒到枕花齋給袁氏請安。
    穿過抄手游廊,越過一道月洞門,便是一條翠竹夾道的青石子路,走了沒兩步,便至垂花門前,朱紅門扉的匾額上書著“枕花齋”三個大字,字體四四方方,不似她們青梨院的匾額般歪歪扭扭,顯得既大氣又端莊。
    門“吱”地一聲,打開的剎那,一陣淡淡的清幽花香撲鼻而來,孟榆踏上石階,目之所及,只見院內極大、極寬敞,蜿蜒的甬道兩邊種著各色花朵,奼紫嫣紅開遍角落。
    廊檐下、池塘邊、笠亭內、雕花籠前,以及石磯旁,各處都有女使在來來回回地忙活著。
    有些女使孟榆也認得,是從徐州老家帶過來的,她們抬眼見她,皆停下手里的活,朝她福了福身,連往日最瞧不起她們母女的春枝也不例外。
    袁氏訓人便是如此。
    心里縱有十分的輕蔑,大庭廣眾下,面子還是做足的。
    三人剛臨近門口,一個茶盞陡然從里頭飛來,孟榆走在靠近門沿的地方,猝不及防間,茶盞從她耳廓邊劃過,“砰”地一聲砸碎在腳邊。
    陣陣刺痛襲上心頭的同時,里頭傳來一聲厲喝︰“住口,還敢狡辯,誰讓你將姨娘安排在那般偏僻的院落里?”
    第19章 護犢心
    懷茵正站在孟榆身後,下意識偏頭時便猛地瞧見孟榆耳垂下被劃出一道血痕,她嚇得變了臉色,急急地道︰“姑娘,你,你耳朵下面被劃流血了。”
    沈姨娘微微變了眸色,正急得想探頭去瞧,卻听袁氏走了出來,她唯有摁下慌亂的心,垂首朝她福了下身︰“請姐姐安。”
    袁氏笑臉相迎,將她攙起︰“妹妹今兒才回來,怎不好好歇歇,卻這般急著趕來了?”
    沈姨娘垂著眉眼,恭順謙卑︰“原該進府時就來向姐姐請安的,奈何妹妹一路跋涉,恐身上不干淨,髒了姐姐的屋子,這才想著洗漱後換上干淨衣衫方過來的。”
    袁氏嘴角帶笑,“既如此,日後便帶著三姑娘好好在府里住著。”
    一面說著,她一面往孟榆身上瞧了下,卻猝然瞧見孟榆耳垂下方被劃出一道血痕,正往外滲著血,她登時蹙起眉,焦急地道︰“三姑娘這是怎麼了?”
    明知故問地說了這麼一句後,她便看到了底下碎瓷片,面上堆起歉意,“瞧我這手,怎偏偏劃中三姑娘了?”
    還沒等眾人說話,她又立刻朝屋里的丫鬟厲斥︰“糊涂東西,你們還愣著作什麼?沒看到三姑娘流血了麼?還不趕緊去請大夫。”
    沈姨娘忙攔住她,脫口便要揚聲,然到了嘴邊,又轉溫聲道︰“多謝姐姐關心,不過妹妹瞧著只是點皮外傷,不礙事的,我們回去拿點艾葉止血便好。”
    “何須這般麻煩?”袁氏握著沈姨娘的手,輕輕地拍了下她的手背,淡笑道,“原是我要教訓鄧媽媽,偏失手打中三姑娘,都是我的錯,來人,把金瘡藥拿過來,給三姑娘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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