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4

    等一切都安靜下來,韞曦才簡單洗漱一番,換了干淨的衣裳,躺回榻上。簾帳半垂,夜色靜得出奇,可她的腦子卻怎麼都靜不下來。
    回想過來,當真後怕。
    湖心亭里的一幕幕如同光怪陸離的自動拼合的皮影戲,在她眼前反復重現,最後定格在那個戴著面具的青年身上。他站在夜色里,臉被面具遮住,看不清神情,只記得他身形修長,動作利落,話語里帶著幾分輕佻,卻又藏著壓不住的鋒芒。
    她甚至連他的名字都沒來得及問。
    當時天色已晚,他雖然嫌煩,卻還是默默隔了不遠不近的距離,送她們回到了湖邊,又看著她們乘船去了攬繡坊的畫舫上。
    他的嘴唇真得很熟悉,與陸驍真得相像。
    她與陸驍雖然成親只有一年,雖然體弱歡好不多,可是耳鬢廝磨不少,她很喜歡親吻他的嘴唇,也喜歡來了小脾氣的時候咬著他的嘴唇懲罰他,是以她可以清晰地描摹著陸驍唇部的痕跡。
    可他們的氣質卻是判若兩人。
    思緒亂得沒有半點章法,她想著想著,終究抵不過一整夜的驚魂與疲憊,呼吸漸漸放緩,意識也慢慢沉入夢里。
    等到第二日醒來,孫嬤嬤看見兩人的樣子哪里還猜不出來,又是氣憤又是心疼,耳提面命一番,誓要好好懲罰星穗等人。
    韞曦好說歹說,又見星穗受了傷,臉色蒼白,病懨懨得,孫嬤嬤也是看著星穗一點點長起來得,最後只能說了幾句狠話,不再追究,只說再不可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歇了一夜,身上雖然還和灌了鉛一樣疲乏,但到底精神恢復了不少。星穗已經能自己坐起身來,兩人簡單用了些清淡的早飯,這才由隨行的侍從護送著回了別院。
    孫嬤嬤將韞曦和星穗拉進內室,屏退左右,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地檢查了一遍。確認只是皮外傷後才長長舒了口氣,雙手合十,連念了幾聲“菩薩保佑,謝天謝地”。
    韞曦柔聲認了錯,好言好語地哄著。
    屋里正說著話,外頭一陣騷動,有侍女驚呼聲隱約傳進來,旋而便是竊竊私語,都很是驚訝的模樣。
    孫嬤嬤皺了眉,立刻掀簾出去詢問發生了什麼。
    侍女們支支吾吾,互相推搡著不肯開口,孫嬤嬤呵斥了幾句,點了一個膽子大的,方才磨磨蹭蹭地說道︰“刺史大人府邸外頭……今早有人發現,被人吊了一具無頭男尸。那人被割了頭,身子就這麼吊在刺史府外頭的石獅子旁,頭……頭還被人用繩子系著,掛在褲腰帶上,血……血都流了一地。”
    孫嬤嬤當場就變了臉色,嗓音發顫︰“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麼會有這種事?”
    星穗琢磨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公主您說,會不會就是咱們昨晚踫上的那個……”
    韞曦心有余悸,捂著胸口也不知道如何回應,只是她心里猜測,八成就是那個意圖不軌的“竊紅手”,那這般所作所為,必然是那個青年做的。
    他大可以拿著頭顱去邀賞,何必還要這樣驚心動魄的做出這樣的事情?
    這是示威,也是挑釁。
    城中百姓听聞消息後,個個拍手稱快。被那“竊紅手”害過的人家,更是恨不得立刻提刀去刺史府前補上幾下,才算解氣。
    豫章郡一時議論紛紛,人人都在傳這件奇案,說是天降義士,為民除害。
    可這在官府眼里,卻是另一回事,刺史大人與王亦安的臉面,當真是被狠狠地踩了一腳。
    王亦安原本便已暗中布網,打算今日收緊圍捕,將這采花賊一舉擒下。誰料尚未來得及動手,便被旁人在頭一晚捷足先登,直接將尸首送到了官府門前。
    這不只是抓了犯人,這是將“官府失職”四個字,明晃晃地扔到了百姓眼前。
    這是政治上極大的忌諱,官威一旦受損,民心動搖,日後再想服眾,便要難上數倍。
    王亦安心中已經起了警惕之意,此人武藝極高,手段狠辣,又不受官府約束,日後極有可能成為隱患,必然要暗中追查清楚他的來歷,早日將人查出來,或收或除,絕不會再任其游走江湖之外。
    不過,豫章郡終究還是太平下來了。采花賊伏法,城中百姓再不用提心吊膽,夜里也敢開窗點燈。市井里議論了幾日之後,漸漸轉為歡喜與慶幸,仿佛這一場暗流洶涌的風波,不過是一陣短暫的驚雷。
    王亦安那邊,心思也悄然流轉,隔了幾日,他親自登門,來探望公主。
    韞曦正坐在窗下小案旁,和星穗一同翻看刺史大人剛送進來的幾匹名貴綢緞,兩人嘀咕著帶回宮去,讓尚服局的女官裁幾件新衣。春天正好,穿著也應景。
    外頭孫嬤嬤說是王亦安求見,韞曦的笑容頓時垮了下來,將手中的綢緞往榻上一放,不耐煩地抱怨說︰“他不在府里頭管治安,跑來我這里做什麼?”
    韞曦心里雖是不情願,可人既然已經到了門外,再怎麼厭煩,也不能拂了面子,當真把人拒之不見。她輕輕呼出一口氣,站起身來︰“替我更衣吧。”
    她換了一身素雅些的淺色衣裙,顏色不張揚,卻清清爽爽,很襯時節。幾日將養下來,雖然身上偶爾還有些隱約酸疼,但臉上那點傷痕早已消得干干淨淨。
    等她在花廳落座時,王亦安已經候在里頭,今日他穿著一身竹葉紋的青色錦袍,更顯得長身玉立,風度翩翩。見韞曦出來,他立刻含笑上前見禮,目光在她臉上不著痕跡地一轉,語氣溫和︰“公主在此別院休養,一切可還習慣?若有任何需要,但請吩咐。”
    “有勞王公子掛心。刺史大人與王公子安排周詳,諸事妥帖,並無不便之處。”
    “近日豫章郡天氣不錯,風景正好,尤其是星羅湖一帶,湖水才化凍不久,岸邊柳色新綠,頗有幾分生氣。不知公主是否願意前去觀賞一番?”
    王亦安直言相邀,韞曦其實一點都不想去。
    “不日之後,公主便要回京。此去山高路遠,也不知日後還能否再見一面。微臣斗膽,只想在公主離開前,盡一盡地主之誼,還望公主成全。”
    他說得誠心實意,眉梢眼角也都堆了一些央求之意,可是韞曦卻一點都不心軟,只是凝眸沉思片刻問他︰“星羅湖附近是不是有一座青寒寺?”
    青寒寺並不算太出名,只在當地香火尚可,外地來客鮮少知曉。她初到豫章郡不過數日,竟能點出這座地名,倒是讓王亦安有些意外。
    他隨即一笑,道︰“確有此地。不過那青寒寺規模較小,若公主想要進香祈福,城外的靈毓寺更為有名,寶相莊嚴,景致也更開闊,微臣可以……”
    可韞曦顯然並不在意這些︰“不必特意去寺里。既然公子說星羅湖邊景色正好,那便順道去那邊走一走就是了。”
    公主雖然態度依舊疏離冷淡,但是于王亦安而言,能答應和自己一起出去踏青,已經是一種緩和的表現。
    豫章郡的山水不似京城那般恢弘大氣,自有一種江南水鄉獨有的纏綿韻致。在這樣纏綿的景色中,又是獨處不必過分拘束著宮中禮儀,才更容易讓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年輕男女的心間悄然沉澱,無聲發酵,而公主待他或許能多出一份旖旎。
    韞曦不知道王亦安所想,她所盤算的是上一世陸驍曾經與她說過一嘴,自己年少時在豫章郡的青寒寺暫住過幾日。“雖時日不長,卻也深受佛法禮儀燻陶,心境頗為寧靜”。
    韞曦很想問︰你一個武將,上過戰場,手里沾過血,還說什麼被佛法禮儀燻陶?
    可那句話終究還是沒能問出口。
    因為她抬頭時,正撞進他含著笑意的眼楮里。那雙眼楮在燭火下明亮又溫柔,她一時失了神,話沒說完,人卻先被他低頭吻住了。後頭那點疑惑,就像被風吹散的輕塵,再也沒機會提起。
    既然他少時在那里待過,興許這一次能在那兒偶遇?想到這里,她唇邊不自覺浮起一絲溫柔笑意。
    王亦安舉盞飲茶,余光瞧見了這一幕。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公主露出這樣的笑。
    不是疏離禮貌的客套笑,也不是應付場面時淡淡的一抹,更不是懵懂女孩兒天真清爽的笑,而是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柔軟的憧憬,眼波流轉間,仿佛蘊藏著星子般細碎的光。
    直到茶水微燙了指尖,他才猛地回過神來,忙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茶,將那點失態壓進心底。
    第二日一早,天色剛亮不久,王亦安便已經到了別院外。他特意吩咐了下人不必進去通傳打擾,只讓公主自然醒來便好,莫要催促。
    這番體貼入微的舉動,落在別院侍從眼中,自然又引來一陣低低的贊嘆,都說這位王公子對公主果然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意。
    韞曦也沒有讓他久等,听了這些閑言碎語,心里腹誹︰王亦安慣會裝模作樣。
    二人一路同行,出了別院,直往星羅湖去。
    湖畔果真如王亦安所言,景色極好。岸邊新柳成行,枝條細軟下垂,像一列列淺綠的簾子。湖面上偶有野鴨掠水而過,驚起一圈圈漣漪。遠處還有幾個賣花的少女,挎著小籃子,沿湖叫賣,清脆的聲音混在風里,顯得這春意更鮮活了幾分。
    因著前些日子鬧得人心惶惶的采花賊已經伏法,郡中百姓心里頭那根緊繃的弦也松了下來。這幾日出來踏青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湖畔時不時能瞧見結伴而行的妙齡女郎,或是帶著家眷的讀書人,笑語聲斷斷續續傳來。
    韞曦心無旁騖,她一路走得不快,卻總是不自覺往遠處張望,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王亦安察覺到她東張西望、心不在焉,略一思索,問道︰“公主……還沒有找到那位老先生麼?”
    上回她隨口拿“尋一位老先生”來應付他,反應過來,面上浮起一點不太自然的笑意,輕聲道︰“快……快找到了。”
    王亦安卻並未多追問,只是順著她的話溫聲笑道︰“既至佛門清淨地,不若進香許願?或許,神明會成全誠心之人。”
    韞曦倒也應下來,走上前去,取了幾注香,虔誠地跪在蒲團上,禮拜磕頭,誠心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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