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找人？男人還是女人？”
“男人。”她答得很快，可又像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麼似的，臉頰忽然又紅了一層，低聲補了一句，“是……是我喜歡的人。我只告訴了你，連星穗和孫嬤嬤我都沒說。”
青年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頂了一下，說不大清是什麼感覺，只覺得悶悶的，有一絲不舒服，別過臉努力保持清靜︰“既然是你喜歡的人，那你怎麼會不知道他在哪兒？”
韞曦眯了眯眼，酒意終于徹底泛上來，意識開始變得有些遲鈍，伸手朝著青年的方向虛虛點了幾下，含糊不清地說道︰“之前……之前我知道的。可是現在……現在我就不知道了。你要是能幫我找到他，我也給你黃金百兩。我發誓。其實，你和他很像，我不知道你真正的模樣，可是你的下巴，你的嘴唇，還有你有時候不說話、靜靜看人的樣子……和他幾乎一模一樣。有時候看著你，不知怎的，我就會忽然想起他……很想，很想他。”
她說完，眼皮一點一點地往下墜，意識便慢慢散了，最後連自己什麼時候歪進那人懷里都不知道。
風聲、樹影、人聲，仿佛都隔了一層水，遠遠退開去了。
再睜開眼時，已經又回到了包廂里。她眨眨眼，身子泛軟，眼楮睡眼蒙松，有點雲里霧里，殘留些酒醉後的無力感。
星穗陪在旁邊，見她醒了舒了口氣︰“公主，您可算醒了。咱們……要不要這就回府去？那個玄影劍也真是得，把您帶出去還讓您喝酒。太過分了。”
韞曦張望一圈，揉了揉眼楮問道︰“他呢？”
“把您送回來就離開了，說不便多留。我看他八成是也知道自己做錯事，怕我念叨。”
韞曦“哦”了一聲，胸口無端地空了一下，有點悵然若失。
記憶零零碎碎，隱約記得他們好像在樹上對著月光說了什麼，是關于陸驍的嗎？
可說了什麼，她卻又怎麼都想不真切了，只剩下一點模糊的影子。
希望不要是酒後亂言，或者說了什麼不合身份的話，讓他看了笑話。
再往前想，和那些江湖人士的交往，尤其是听到韓姐姐那番話，仿佛做了一場夢，心頭深處一片唏噓。
刺史丟了心頭肉，自是又急又怒。再加上王亦安對那個捉拿竊紅手之人的搜捕，這般風聲鶴唳之下，難免有矯枉過正之時，不過短短幾日，便牽連了好幾樁冤案，有走江湖的被錯抓，也有販夫走卒被無端拘押。
表面上豫章郡仍舊是車水馬龍、歌舞不歇，暗地里卻人心惶惶
是以，反倒讓江湖義士對江右官府更為不屑。
這日午後，韞曦手里握著一卷書，目光卻有些飄忽，心思都飛到遠處了。
外頭忽然由遠及近傳來星穗急匆匆的腳步聲，她風風火火地闖入屋內，急得先給自己倒了一大杯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急聲道︰“公主，你猜我今日上街遇到誰了，就是那個救了咱們的玄影劍客。他說，他幫姑娘找到那個叫陸驍的人了。”
“真的假的？”韞曦心中一喜，坐直了身子，手中的書差點扔到了地上。
“真得。”星穗遞過去一張名帖，上面寫了三個大字“陸雲蹤”。
韞曦疑惑︰“這是誰？”
“就是那個劍客，他的名字。他還說，姑娘若是想去看看，就去上次他帶你去過的地方。他午後在那里等著。”
筆走龍蛇，力透紙背，帶著一股不拘小節的江湖氣。
倒是字如其人。
他也姓陸？
韞曦心底雖然蕩開一層層漣漪，但如今，對于陸驍的期盼那里還讓她顧得上深思陸雲蹤這三個字與陸驍有什麼關聯。
于是她立刻跑著回內室換了身輕便的衣裳，鏡中少女靈動輕快，一點都沒有公主的端莊姿態。少女迫不及待地與韞曦喊了一名下人，偷偷駕車溜了出去。
趕到桑陽坡，遠遠的，便瞧見有一人立在坡下的老槐樹旁。
青年身形修長，一襲深色短袍，懷中抱著一柄長劍，正閉目站著，像是在歇息，又像是在等人。
離他還有十來步時，她停下，吸了口氣，喚道︰“陸……雲蹤？”
聲音清凌凌的，像溪水撞在卵石上，帶著試探和掩不住的急切。
樹下的青年睜開了眼。
目光落在她們身上，前方的姑娘站在坡下陽光里，衣衫被春日的風輕輕帶起，眉眼亮而清澈，方才那一聲呼喚里帶著一點急、一點期待，還有藏不住的笑意。
一眼便能看出，她是帶著盼頭來的。
陸雲蹤原本倚樹而立，這會兒卻是立刻站直了身子。他抱著的長劍換了個姿勢，聲音里少了幾分方才的靜意，多了點從容的笑︰“正是。”
她望著他，眼楮睜得大大的，亮得不像話，像是夜里盛著星辰的湖水。
“我都听星穗告訴我了，”她聲音微微發顫，卻努力穩住，“你……你真的找到陸驍了嗎？”
少女眼中的希冀過分熱烈，陸雲蹤只覺臉頰一熱，下意識側了側頭，有些不自在地笑了一聲︰“找到了，你可別忘了你允我的黃金百兩。”
這話一出，星穗當即瞪大了眼楮。
“黃金百兩？”她幾乎脫口而出，“找、找一個人就要這麼多？”
陸雲蹤忍不住笑了︰“買賣公道，這可是你家姑娘親口允的。”
星穗立刻轉頭去看韞曦，一臉“你是不是被人騙了”的表情。
韞曦卻一點遲疑都沒有，反倒認真地點點頭，語氣鄭重︰“陸驍在我心里是無價的，黃金百兩只是應該。”
星穗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她原本就覺得“玄影劍”已經夠神奇了，如今這個從未謀面的“陸驍”，在她心里的地位，硬生生又被抬高了一層。她暗暗想︰被自家公主如此惦念的人，怕是比傳說還要傳說。
陸雲蹤轉過身去，擺了擺手︰“先別說這些，快走吧。再過一會兒，太陽就要落山了。”
韞曦“嗯”了一聲，急匆匆跟上去。她心里裝著事，一路走得極快，心頭的疑問像春日的藤蔓，一旦破土便瘋狂纏繞上來︰“你是怎麼找到他的？他是不是還在學院里讀書？他現在住在哪里？這些年他有沒有……”
陸雲蹤被她問得有點頭疼，腳步卻沒停，只淡淡道︰“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繞過一道土坡，前方便露出一間小小的屋子，正是那晚韓承珠與他們相聚的地方。
陸雲蹤走上前，一把推開門。
只見屋里站著三人。
三人听見開門聲，齊齊抬頭，看見青年，眉眼皆是一松，紛紛露出笑來。
陸雲蹤轉頭對韞曦道︰“全江右，名叫陸驍的，一共就這三個。你看看，哪一個是你要找的人。”
韞曦越過陸雲蹤的肩頭望去。
對面站著三個人︰一個須發皆白，背有些佝僂，雙手拄著拐杖；一個不過十一二歲年紀，穿著半舊不新的短襖，眼神卻滴溜溜轉個不停；最後一個倒是青年模樣，身形也還算周正，可那張臉和陸雲蹤八桿子打不著，此刻瞧見韞曦的目光看過來，對視一眼，面上一紅，還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韞曦呆若木雞，又不敢置信地再仔細看了一遍。
她的表情從期待，到遲疑，再到徹底的茫然，短短幾息之間變化得干淨利落。
片刻後，她終于艱難地張口︰“就、就是他們嗎？”
陸雲蹤雙手抱劍，姿態懶散得很，見韞曦這副反應，只覺得有趣，隨意地點了點頭，戲謔道︰“對，就是他們。哪個是你心心念念的陸驍？別告訴我是那個老爺爺。”
她張了張嘴，又極其艱難地閉上了，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一口氣差點沒上來。那種無力感，瞬間把她整個人淹沒了。
最終她無奈地出了點錢財，將這大老遠過來“認親”的三人打發了回去，買了干糧、買了馬車，人沒找到，錢倒是打了水漂。
那三人卻感覺得了好處，對韞曦三人千恩萬謝，樂呵呵地回家去了。
人走了，韞曦卻覺得心里空了一大塊，她站在原地，一句話也不想說。
星穗悄悄靠了過來，見公主垂頭喪氣得，有點心疼，語氣放得極輕︰“姑娘……要不，咱們再去江右別的地方轉轉？也不一定非得在豫章郡啊……說不準、人就在別處呢？”
“不用了。”陸雲蹤淡淡補了一句，“凡在官府戶籍黃冊之上，名叫陸驍、年紀在十五至二十五之間的男子，我都讓人查遍了。除了方才那三位，再沒有第四個。”
“一定有，”可韞曦固執地說，“他只是……他只是躲起來了。一時半會兒，很難找到。”
“除了名字叫陸驍，年紀大概相符，你還有別的線索嗎？比如，籍貫？特征？或者，他可能和什麼人、什麼事有關聯？”
“他似乎是常家的親戚。”她氣餒地說，“別的……我也說不清。”
青年神色古怪，皺緊眉頭︰“你確定？常家的親戚？姓陸？”
韞曦此刻心情本就低落，也沒听出來陸雲蹤的奇怪語氣，懶懶說了句“算了，先回去了”，便要打道回府。
冷不防，青年忽然攥住她的手腕，有些急切，韞曦扭頭看著他，眼神滿是疑惑︰“怎麼了？”
他只是定定地看著她，最後還是一根一根松開了自己的手指，恢復了散漫的語調︰“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