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管家毫無察覺,瞧見旁邊的馮誰︰“你看,走了個阿水,來了個阿誰,你不是說喜歡馮誰嗎?他年輕,長得又好看,跟少爺聊得來,帶出去也有面子不是?”
    馮誰立在旁邊仿佛一尊雕塑。
    趙知與輕輕嘆了口氣︰“阿叔,馮誰哥哥是人,又不是拿出去炫耀的物品,他工作很用心,阿叔別再說這些話了。”
    管家被嗆了一句,老臉有些掛不住。
    “我當您是家人,阿水和馮誰哥哥是我的朋友,你們都對我很重要。”
    管家難堪的面色雲收雨霽,對趙知與笑了笑,而後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馮誰。
    “這才幾天。”管家說,“少爺就跟馮誰玩得這麼好了?”
    “是啊。”趙知與笑了笑,“我很喜歡他。”
    他看著管家,又慢慢加了一句︰“比喜歡阿水還要更多一點。”
    有人的地方,趙知與不吝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對新保鏢一見如故,馮誰是他最好的玩伴。
    只剩兩個人的時候,趙知與就不再演戲,倒沒有為難馮誰,只是不大搭理。
    無人的時候,馮誰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惹趙知與的眼。
    疏離生硬又古怪的氛圍在兩人中間彌漫。
    盡管只相處了短短數日,馮誰卻感覺趙知與身上仿佛籠罩了層迷霧。
    說他傻吧,有時候他對別人的情緒,有種直覺般精準的敏銳。
    說他聰明吧,無處不在的細節又展示著再好的教育都掩藏不住的笨拙。
    割裂感撕扯著馮誰。
    這天,趙知與照常在書房看書。
    “馮誰哥哥,能麻煩你幫我倒杯茶嗎?”
    馮誰回過神︰“好。”
    “謝謝。”趙知與接過茶杯。
    馮誰的目光在桌上扣著的書上一掃而過。
    綠野仙蹤。
    听名字好像是本道教書籍,修仙的?
    又有點像武俠小說,金庸還是古龍有本書是叫這個名字嗎?仙蹤俠影?萍蹤俠影?
    晚上洗完澡,臨睡前,馮誰想到白天的驚鴻一瞥。
    鬼使神差地,他打開手機搜索引擎,輸入名字︰綠野仙蹤。點擊回車。
    童話。
    馮誰的臉色有點怪,不甘心地點進去。
    這書居然還收費,馮誰充了一百塊錢,躺在床上看了起來。
    稻草人給多蘿茜找到一顆帶著露水的草莓當早餐時,馮誰睡了過去。
    臨睡前,他感覺那層迷霧破開,露出了後面八歲的趙知與。
    馮誰來趙家第七天,傍晚時收到了老方的復查報告。
    胸部ct和穿刺活檢顯示,腫瘤縮小,沒有擴散到肺部以外。
    馮誰看著報告,卻半點高興不起來。
    報告是個陌生號碼發的彩信,一不小心就會當成垃圾信息給刪掉。
    馮誰下意識搓了搓食指,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戒煙了。
    他把彩信刪除,返回桌面,點開一個倒計時app。
    上面只有一個倒計時。
    沒有名稱,系統默認生成︰距【空格】還有23天。
    馮誰盯著兩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關掉手機。
    夕陽染紅天際,在海面投下長長的光柱,隔壁傳來動靜時,馮誰正在往杯子里倒液體。
    藍色的,傾在玻璃杯里,像拘了一捧海水,倒下去的瞬間,氣泡滋一下冒出,讓人想到無憂無慮的悠長夏日。
    他拿了個勺子,輕輕攪動玻璃杯,勺子踫觸杯壁,發出叮叮當當的清脆響聲。
    馮誰的目光透過窗戶,看向遠處的海平面,卻又什麼都沒看。
    “你在干什麼?”
    聲音是突然響起的,馮誰遲鈍了兩秒,靈魂才歸位。
    他放下勺子,轉過頭去。
    通往趙知與臥室的門打開,趙知與站在門後看過來。
    這扇門已經有幾天沒開了,馮誰差點忘了它的存在。
    “調飲料。”馮誰端起玻璃杯,走向趙知與,“要嘗嘗嗎?”
    趙知與的目光從他臉上挪到手上,看了幾秒,又轉向他︰“調飲料要攪拌?你加了什麼?”
    馮誰舉著杯子的手低了下來,他微微仰頭,看著趙知與。
    趙知與比他高,骨架也比他大,大概是長期運動的原因,並不顯得臃腫,反而十分健壯。
    肩膀寬闊,手臂上覆著薄薄一層肌肉。
    相比健碩的身材,他的臉就顯得有些不和諧,太精致了,鼻梁高高隆起,皮膚白嫩得吹彈可破。
    花架子。馮誰想。
    沒學過格斗,腦子又不夠使。
    就算此刻對他做什麼,對方也全無還手之力。
    馮誰低頭看了眼手里的液體,氣泡已經散盡,碧藍的海水輕輕打著旋兒。
    “加了點香料。”馮誰說。
    趙知與看著他,沒說話。
    馮誰舉起杯子湊到唇邊,喝了一口。
    喉結蠕動,一個清晰的吞咽動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刻意的展示。
    趙知與眨了眨眼,還是沒說話。
    馮誰喝了第二口,看了看還剩半杯的液體,也沒看趙知與,又湊至唇邊。
    一只手伸過來,劫走了他的飲料,趙知與先聞了聞,皺了皺眉,然後試探地抿了一口。
    他的眉頭舒展開,眼楮一下子亮了起來。
    “甜的。”趙知與說。
    馮誰笑了笑。
    趙知與小口喝了起來,很快喝了一半。
    “這是什麼飲料?”他舉起杯子,好奇地打量。
    馮誰挑了挑眉︰“以前沒喝過?”
    “沒有。”
    “芬達。”馮誰說,“好喝吧。”
    趙知與點點頭,意猶未盡的樣子︰“你……”
    “來的時候帶的,忘記喝了。”馮誰猶豫了下,“我記得第一天吃飯時,管家不讓你吃甜的,所以想,也許你會喜歡。”
    趙知與一下子愧疚起來,看了眼馮誰︰“對不起……”
    “沒事。”馮誰打斷他,似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管家發現了會怎麼樣?”
    “喝甜甜水嗎?”
    “甜甜水?”馮誰失笑,“嗯,發現你喝甜甜水,會怎麼樣?”
    “大概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踫不到甜食了。”
    馮誰笑了︰“這麼慘?”
    趙知與睨了他一眼︰“我就這點指望了。”
    馮誰收起了笑︰“指望?”
    “每天過得像坐牢一樣。”趙知與說。
    馮誰想了想︰“我以為有錢人家的少爺都是這樣。”
    “我想出去玩。”趙知與說,“騎自行車吹風、漫無目的地逛街,跟剛認識的人打籃球,去嘈雜的電玩城打游戲。”
    倒像是馮誰的青春,剔除了雜質的那種。
    “不能去嗎?”馮誰問。
    “不能。”趙知與說。
    馮誰嘗試代入一下趙知與的視角,被禁錮自由的小少爺。但無論如何都沒辦法代入成功。
    如果他有趙知與這麼有錢,家人平安健康,一輩子待在豪宅里也未嘗不可。
    趙知與看著手中的飲料︰“一直都挺不開心的,爸爸也好,二叔也好,忙得滿世界飛,好不容易有時間見著了,我說自己不開心,他們說要不要去哪里玩一下,去哪個海島度假散心,要不試試新到的好馬。
    “我嘛,哪里也不想去,去了也是一個人孤零零的,身邊倒是跟著一大群保鏢、下人,可誰也不能好好地跟我說話。外出也一大堆限制,哪里的街區魚龍混雜,不能去。哪里治安混亂,紅燈區遍地,低俗下流,不能去……
    “吃飯必要介紹文化,去景點講解歷史,什麼羅馬斗獸場的囚犯拿著木棍跟獅子搏斗啦,帕特農神廟的黃金分割比啦,加的斯是希臘神話中哪位神何時建立的啦……導游和老師講得認真,我也努力的吭哧吭哧地反復背誦,回來再講給爸爸,爸爸听了會難得地高興。但是我嘛,轉眼就忘得一干二淨。我怎麼都想不明白,巴黎聖母院用的是彩色玻璃還是白色玻璃,跟我的人生到底有什麼關系?
    “就是參加宴會,也要牢記誰誰誰是什麼身份,與我們家有什麼利益糾葛,不同的人不同的態度,地位高的要尊重但又不能顯得卑微,地位低的不能傲慢,也不能太過親近……”
    趙知與突然閉了嘴,笑了笑才繼續道︰“他們知道的,我不夠聰明,哪里記得住這麼多東西。
    “所以大多時候,我不說話,不做表情,表現得沉穩,讓別人看不透我在想什麼——趙少在想什麼呢?他是不是生氣了?我剛才的話是不是有問題?他們大概這樣想,也有人直接問了,因為你面對一個傻子,必須直白,他听不懂暗示,明白不了太復雜的東西。
    “其實整個宴會上,我唯一的想法,只是再吃上一勺冰淇淋而已。”
    馮誰有些局促,這些話照理不應該跟他說,拋卻身份交情,兩人先前還互相帶著隱隱的敵意。
    但趙知與說了,也許是因為心智不夠成熟,也許是因為壓抑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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