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廖雪鳴透過擠到前面拍攝的記者、媒體人間縫隙,看到被告哭得喘不上氣。
    而女檢察官嘴角冷直,平靜地目視前方。
    最終宣判維持一審死刑判決,中院將逐級報請最高法核準。
    庭審結束,小陳做好收尾工作從法院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她踩著坡跟皮鞋邁下台階,望到長椅上坐著的青年腳步一頓。
    廖雪鳴正望著天上半露不露的月亮,單薄的身影被路燈拉出長長一截。
    小陳挎了下公文包,快步走過去,笑著打招呼︰“小廖老師,你還沒走啊?”
    听到聲音,廖雪鳴側頭,站起身,“我在等陳檢察官,想和您說句話。”
    “什麼‘檢察官’,什麼‘您’的,也就陸檢稀罕這一套。”小陳擺擺手,“我比你大不了幾歲,叫我小陳,或者叫姐,都行。”
    想了想,廖雪鳴喊她︰“姐姐。”
    又說︰“我請你喝飲料吧。”
    “好耶!”小陳舉高手臂,“我要喝冰可樂,破費啦。”
    廖雪鳴到自動販售機前買了兩罐可樂,回來時一愣。
    女檢察官脫了半高跟的鞋,盤腿坐在長椅上,腳踩在公文包。一邊揉著小腿,一邊低頭玩手機。
    像是看到什麼有趣的內容,開朗大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與幾小時前在法庭上理性沉穩的模樣判若兩人。
    見他回來,小陳接過飲料,往旁邊挪了挪,“坐吧。”
    廖雪鳴坐下,摳著易拉罐的環,彈一下,又一下。有話說,卻遲遲不開口。
    小陳拿過他手里的可樂,利落干脆地打開,給他︰“有什麼想問我的,就問吧。”
    看著她笑起來圓圓的臉,廖雪鳴輕聲問︰“陳檢......姐姐,你會很開心嗎?”
    “開心?”小陳思忖幾秒,明白了他的問題,“在法官宣判的那一刻,我所有的情緒就留在那里了,開心,或者難過?”
    她搖搖頭,坦然道︰“我已經不記得了。”
    廖雪鳴眼神困惑,表示听不懂這話。
    于是小陳指了指他手里的可樂,說︰“工作。”
    又指向自己的,“生活。”
    “我會把這兩者分開,不將感情帶到工作中,也不用白紙黑字的法律條文來解釋生活。不然我會很辛苦的。”她喝了口可樂,被氣泡刺激得皺起鼻子,揉揉,“你是不知道,這段時間我頂著多大的壓力。”
    她說在社交媒體的輿論中,相當一部分人認為被告並不是最主要的加害者,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她同為受害者,不該承受最嚴重的刑責。
    小陳偏頭看他,“其實一審的時候,我能看出來,你大概也是這樣認為的。”
    廖雪鳴抿起唇,誠實地頷首。
    小陳笑,“但是法律是不可以這樣的。”
    她坐直身體,語氣和神情嚴肅了些,“如果將感性的內容放進理性的評價體系,對于司法審判帶來的後果是災難性的。因為我們不僅是對當前案件進行公正的訴訟審理,更是為了印證從前,警示未來。”
    廖雪鳴神色懵然,“從前,未來?”
    小陳應聲,問他︰“你知道往前數二十年間里,社會的棄嬰達到多少嗎?”
    她伸出手,比了個驚人的數字,又補充︰“女孩的比例在九成以上,而我恰恰是這十萬分之一。”
    小陳講她兩三個月大時被丟在供銷社門口,被姥姥撿回家收養。
    襁褓中有一封信,道出生母不易和被逼無奈,字跡被淚水洇花。
    說到這里小陳“哈哈”笑出聲,“可我姥姥又不認識字。”
    被撿回去以後,小老太太很疼她。用自己賣隻果的錢,和孩子給她的養老錢將她養大,沒少吃喝,不缺穿用。
    小陳自豪地講︰“雖然這樣說有點虛榮,我可是我們班里第一個穿名牌運動鞋的人。”
    後來姥姥又非得讓她親兒子給小陳上戶口,好讓她去城里上學,接受更好的教育。
    “我從懂事就知道,不是每個人出生時都被寄予著希望和愛意的,可我只想往前走。”她眼神堅定,話間有力︰“我有一個夢想,就是任何人都不該被舍棄,也決不允許再有人這樣做。我知道這很難,但在這條路上我不會回頭。”
    小陳直視眼前人,像是給他這段時間的苦惱和困惑作出解答︰“不僅是我,陸檢也是一樣的。而且他會比我做得更堅定,更極致。為了自由,我們做了法律的奴隸。而真正的自由不是隨心所欲,是自我主宰。”
    “我知道的,你來找我,是因為心里已經有了答案,只要遵循自己的本心就好了。”兩只手使勁揉了揉廖雪鳴的臉蛋,揉得變形,她柔聲道︰“也許這很難,我也是痛苦了很多年才尋到方向。小廖老師,你也一樣,跨過去就好了,更廣闊的未來還在等著你,加油。”
    和女檢察官告別後,回長暝山的公交已經沒有了。
    廖雪鳴沒有掃共享單車,也沒打車。而是悶頭走回了長暝山,十公里的路程,走了三個小時,竟覺不出累。
    若不是被主任叫住,廖雪鳴還沒意識到已經快到了家。
    “你這小子是怎麼了,別告訴我你掉水溝子里了?”
    馬主任處理完殯儀館的事,開車從墓園的山路下來。燈老遠一照,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再近了一看,還真是廖雪鳴。
    廖雪鳴身上浸透了,白襯衫貼在後背上,頭發濕得一簇一簇的,豆大的汗水順著臉頰淌下來。
    想到他下午請假,主任瞪大眼楮︰“別說你為了省二十塊路費,從法院走回來的?這月工資早就發了,你過得這麼摳門干什——”
    話還沒講完,廖雪鳴突然抓住主任的胳膊。
    馬主任咋舌,訓道︰“別拿你那黏糊爪子踫我,我閨女剛給我買的衣服,好幾百塊呢!”
    話上雖嫌棄,手卻未掙開。
    廖雪鳴急切地問他︰“主任,您知道白律師住在哪里嗎?”
    他擰眉,“白律師,你問這個干什麼?”
    廖雪鳴晃了晃手,白袖子上又多出兩個黑爪子印,“......您快告訴我吧。”
    “哎呀松手,那邊,他住在那邊的賓館。”馬主任指了指山下一所連鎖酒店,“你到底想——”
    廖雪鳴松開手,轉身往山下跑去。
    “你這孩子跑什麼,我開車送你去啊!”馬主任回去上車想追他,再一看沒影了,念叨著︰“還能跑這麼快?平時蔫啦吧唧的,沒看出有這一身牛勁。”
    ......
    “專門坐了四個小時的高鐵,倆小時的硬座來赴約,哥哥你就這個態度呀?”
    大床上模樣俊朗的青年邊說,邊套上衛衣和牛仔褲,扭頭看向坐在窗邊沙發抽煙的男人,手邊煙灰缸滿滿當當。
    他嘲諷一笑,“白大律師這回庭審是頂了多大的壓力,叫我過來泄/欲還不夠,抽這麼凶?”
    白鐸咬著煙 他一眼,“好好的一張臉,長了張破嘴。”
    “是,要不是我這張臉,你也不至于跟我打這麼長時間炮。”青年笑眯眯地湊過去,想親他。
    厭惡地別過臉,白鐸從錢包夾出一張卡給他。
    “謝謝寶貝,那我走啦。”對方滿意地接過卡,結結實實吻了一口,“不過接下來考試周比較忙,沒時間過來了,只能盼著你早點回京城。”
    臨走時,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眼,感嘆︰“我真該把你這張面孔拍下來發到網上,讓你粉絲們看看。”
    白鐸從鼻腔濾了煙,沉聲道︰“你到底滾不滾?”
    不再逗他,青年背上單肩包推門,看見門前站著的人時,怔了怔,爾後咧開唇︰“哇噢——”
    廖雪鳴也是一懵,看了看面前的人,又看了看門牌號,確定自己沒有走錯。
    沒等他開口,陌生男人笑問︰“你找白鐸?”
    他撇撇嘴,湊過來輕聲說︰“替你排過雷了,他心情不好,會很痛的,最好是求求他。”
    廖雪鳴面上茫然,“......什麼?”
    下一秒,他被一腳踹出了門口,又氣又笑地說著什麼“拔x無情啊”、“性y狂躁癥啊”罵咧著走了。
    廖雪鳴也沒听懂什麼意思,等回過頭見到律師,更是驚訝。
    白鐸穿著深色真絲睡衣,扣子敞了大半露著胸肌。好像是過敏了,浮著一塊又一塊的紅紫色痕跡,看著有點嚇人。
    頭發凌亂地搭在額前,微微遮著眼楮,嘴里叼著煙。褲腿垂在腳踝,赤腳踩在地板上。
    這幅樣子,比剛才的陌生人還陌生。
    要不是唇角那顆小痣,和說話聲音一樣,廖雪鳴都以為認錯了。
    “剛才那是我朋友。”白鐸的視線自下而上的打量,最後落在他臉上,挑眉問︰“怎麼找到這兒的?”
    “對不起,打擾您了。”廖雪鳴解釋是問了馬主任要的地址,給白鐸打了電話,但是沒人接,便自稱朋友問了前台房間號。
    白鐸取下煙,微微眯起眼,“原來剛才那通討厭的電話是你啊,打擾我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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