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他甚至还记得,少年时每日宗学下学,少年皇子在雪中撑着伞等他,那双眼眸漆黑柔和,盛着无尽的温柔,在他叽叽喳喳时不声不响,平静地望着他。
    祝轻侯望着闪着银光的长针,穿进血肉里,带出星星点点的血迹,低声道:“献璞,你睁眼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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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献璞就复明啦[让我康康]
    小玉:睁眼看看我[可怜]
    献璞:[墨镜]立马睁眼[星星眼]
    第41章
    下一刻, 李禛的睫尖轻轻颤动,薄薄的眼帘慢慢掀开,露出漆清的眸光, 漼然生辉,无比清晰地倒映着祝轻侯的影子。
    见他睁眼,祝轻侯松了一口气,靠在床沿,近距离看着李禛,又问医师:“献璞这是怎么了?”
    医师迟疑片刻,不知眼前这位紫衣青年的身份,得了崔伯的允许,这才缓声解释:“殿下用的都是虎狼之药, 药性凶猛, 误打误撞将陈年的毒性逼了出来,所以才会吐血——”
    医师的声音传进祝轻侯耳中,一字一句都识得, 连在一起又仿佛听不明白,李禛究竟怎么了?
    他下意识攥住李禛的手,望着那双黑阗的眼眸,眼形微微弯起,眼尾纤长,眸瞳漆清, 眸光比记忆中的还要清冷柔和。
    “献璞, ”祝轻侯心头悸动,心鼓像是被重重敲了一下,激起绵绵不绝的震颤和回响,“你能看见我了?”
    李禛定定地望着祝轻侯, 微微坐起身,用手拨开他鬓边凌乱的发丝,一言不发,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小玉,”李禛气声虚弱,气息已然平稳了下来,“你和从前不同了。”
    年轻藩王的目光一寸寸地梭巡,仿佛要将祝轻侯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肤,都看个透彻分明。
    祝轻侯看着他的眼眸,胸膛一起一伏,惊喜交杂,忽而凑上前,仰头亲向李禛的眼睫。
    不轻不重,在他的眼尾上落下一抹淡淡的温度。
    李禛身体一僵,在祝轻侯看不见的地方,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腹,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箍在怀里。
    满殿的医师低眉垂首,不敢多看一眼,崔伯立在榻前,抿着唇,欲言又止。
    祝轻侯缓缓退开,望着李禛的眼眸,总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对方冰凉的指尖落在他面颊上,修长的指腹一点点摩挲,轻柔地擦去祝轻侯脸上斑斑点点的血迹。
    祝轻侯顺势将面颊靠在他掌心里,吐了长长一口气,抱怨道:“献璞,你吓死我了。”
    李禛轻轻地揽住他,扶住他的身躯,轻声安慰:“没事,不用给我陪葬了。”
    祝轻侯一惊,后颈凉嗖嗖的,以他对李禛的了解,对方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死了也要拖他下地狱。
    他讪讪地笑了一下,毫不客气地将大半个身子靠在李禛身上,用指尖轻轻描摹着对方昳丽的眉眼,惊魂甫定,心脏反而跳得愈发厉害。
    李禛的眼睛好了,此事还不能公之于众,免得东宫狗急跳墙,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到东宫一蹶不振时,再将这个消息告诉世人。
    早晚有一日,他要带着李禛杀回邺京去。
    大殿内一时寂静,烛影摇红,昏暗幽寂,医师小心翼翼道:“殿下刚刚复明,不宜劳神动心,应当多加修养,静心养气。”
    祝轻侯不假思索道:“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一并写出来。”他又道,“府上的人手也要排查清楚,免得别有居心之人将消息传出去。”
    这番话处处周到妥帖,崔伯愣了一下,不知该不该听命照办,却见卧榻上的殿下轻轻朝他投来一眼,目光冷淡,他心头微微一震,连忙听命行事。
    屏退旁人,偌大的殿宇只剩下祝轻侯和李禛二人,李禛一身素袍,坐在床头,披着漆黑的发丝,没了白日的肃整威仪,多了几分柔和平淡的气质。
    宛如烛光下的冷玉,柔和温润。
    祝轻侯道:“此次因祸得福,往后可不能再这样兵行险着了,万一真的出了什么差错……”他罕见地严肃了一些,就连一向懒倦的眉眼都透着肃穆,“你当真想要我给你陪葬不成?”
    李禛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发丝,神情是难以言喻的温柔,低声应道:“嗯。”
    “你知道了吗?”祝轻侯不满意他敷衍的回答,撇开他沾着血迹的手,追问道。
    李禛肃然:“我记住了。”
    祝轻侯半信半疑,抬头看他,看清李禛端肃的神色,这才打消了疑窦,“你记住就好。”
    距离李禛睁眼到现在,足足过了小半刻钟,祝轻侯还是有些不信李禛复明了。
    他仰着头,摸摸李禛挺括的眉弓,又摸摸他纤长的眼尾,与他眸瞳中的自己对视了好几眼,仍然有些恍惚。
    “献璞,你说说我现在长什么样子?”
    “眉间一点红痣,紫衣,漆发,鬓边簪金玉。”
    “不对,这些谁都知道,你再看仔细些。”祝轻侯对他的回答不大满意。
    李禛沉吟片刻,认真道:“你眼睛有点红,哭过了。”
    祝轻侯愣了一下,他瞧不见自己,借李禛的眸瞳细细端详着自己的面容,除了晕开的血迹,没瞧出眼睛哪里红了,“你骗我。”
    李禛没再和他争论,将他揽在怀中,力度大得像是要将他揉碎在骨血里,祝轻侯习惯了他阴晴不定的性子,懒洋洋地靠着,甚至懒得挣扎一下。
    过了片刻,他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这件事会不会吓到卿喜?”
    方才动静那么大,王卒黑压压围了满殿,里里外外围得密不透风,只怕会吓到祝琉君。
    李禛低声道:“我早已命人将她送回寝殿了。”
    事发突然,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千万不可让旁人伤害到祝轻侯,稍稍缓下来后,随后又想起祝轻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特意叮嘱让人把她送回寝殿。
    总而言之,切勿不可伤了他们。
    祝轻侯又是一怔,李禛做事向来体贴周到,早在数年前他便知道,只是没想到如今这般紧要的关头,他竟然也能顾及他的亲妹妹。
    他稍稍收了力道,坐直了些,免得压到李禛。
    见他拉远距离,李禛神色微沉,眸光幽暗了几分。
    祝轻侯不曾察觉,一转念,想起一件至关紧要的正事,“老头有意赐婚,你难不成要抗旨不遵么?”
    李禛道:“此事已经过去了。”
    至于如何解决的,他并没有告诉祝轻侯的意思。
    祝轻侯皱了一下眉头,见他如此轻描淡写,应当是不怎么紧要,或许晋顺帝有意赐婚的消息都是虚假传闻。
    要不然,按照他生性多疑,喜好掌控他人的性子来说,一旦违背了他的心意……李禛还不知要面对什么。
    他略微松了一口气,“过去了就好,”祝轻侯叮嘱道:“你如今势单力薄,尚且不能与邺京那些人抗衡,还得小心着些,千万不要暴露了。”
    镇守边陲,坐拥数万骑兵的李禛听话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一定会谨慎行事,绝不叫他担心。
    今日是李禛的生辰,又逢李禛复明,双喜临门,祝轻侯情绪几度起伏,此刻也有些疲倦,叫李禛挪了位置,自个儿毫不客气地钻进床帐里侧。
    他随手扯过被衾,缓缓躺下,脑袋还靠着李禛的肩膀,半阖着眼帘,既有几分困倦,又有几分迟来的兴奋。
    李禛眼睛好了,李玦的储君之位也该换人了,邺京全是见风使舵的家伙,不愁收复不了他们。
    等到李禛做了皇帝,他给家族翻了案,洗清了罪名,一脚把蔺寒衣踹了,自己回尚书台当尚书令去。
    想到此处,祝轻侯嘴角微翘,眼眸在黑暗中漼漼生光。
    李禛比他高出一个头,此刻正低眉看着他,将他的表情收之眼底,无声地弯了弯眉眼。
    更深露重,殿内一片清晖,洒在垂帷上,清清淡淡的微光盈于帐中。
    祝轻侯意识朦胧,不自觉搂紧了李禛,蜷缩在他怀里。
    他来到雍州后许久不曾做梦,此刻却无端端梦回当年,就在他十八岁生辰的翌日,李禛出了事,他被刑部请到廷尉狱,临行前,他爹祝清平苦口婆心向他解释了来由。
    李玦向他们许诺了许多的好处,权势,官位,名利,更重要的是,祝轻侯的娘亲和李玦的母亲韦后是表姐妹,同样出身韦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一刻,爹娘的荣辱性命都系在他身上,他要是愿意顶罪,爹娘的命保住了,家族的荣华也保住了。等到风头过去,他未来仕途会一帆风顺。
    他要是不愿意顶罪,要将李玦供出来,等待他,等待祝家的,将是韦后和李玦的翻脸无情。
    他赌不起,跟着刑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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