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為何?她了解主子,耽誤七日的行程,主子就算日夜兼程也都會按時回來,因為她答應過那人回來過年,如今這般,她不怕她擔心嗎?
    信上只說,一定稟報。
    不是你譯錯了?她知道,鷹眼用主子的暗語傳信多年,不會出錯,只是她不解。
    重傷,已無生命危險。主子讓這樣稟報。
    她還不知道音姐出事了吧,還不知道那個她心愛的人正在難過吧,怎麼還要再雪上加霜?
    可主子的命令不能不從,初三咬了咬唇,輕點了下頭,朝著馬車消失的地方掠去。走前,依舊囑咐了昏暗中的人親自去送流音的書信。
    只是,那封書信並沒有送到,初八攜一眾前去護送的暗衛走到半路,就遇到了送喪的先鋒隊,滿目的白帆,像落雪了一樣,直把眾人凍在了因干旱而皸裂的冰天雪地里。
    第八十四章
    天澤二十五年年尾,隆冬時節,往年這個時候該是飄了幾場雪了,可今年,除過雷聲轟鳴,雨雪皆是少的可憐,以至于百姓看到沿路洋洋灑灑而來的白帆,都以為是天公終于開了恩。
    將軍府內,早早歸來報喪的林府家將全都被勒令穿了過年的喜慶衣服,府內安靜的只能听到悠長的琴聲,在凜冽的寒風中婉轉流動,倏地又飄向了府外。
    秦武站在城門處,听了多日的琴音,就連在這遠離林府的地方,他都好似听到了那人低低訴頌的盼歸之曲。
    那人不允許護送靈柩的隊伍入京,連同那副棺木也不允許,她說,那副棺木里躺的不是如歌,晦氣至極,她要他當著京都百姓的面將那副棺木焚燒,要他將披麻戴孝的軍隊帶回京北獵場,一個都不準進京。
    滿目的斑白之色已到了近前,秦武舉著火把走到棺木前,盯著還未打釘封棺的蓋子看了良久,他沒有打算開棺替那人驗尸,來報信人說,炎熱,尸體在水中浸泡多日,又被附近農莊的人掩埋過,找到時已腐爛不堪,已無法辨認。
    是啊,南都在最南端,林頌走的那麼遠,走到了那麼熱的地方,連個尸首都無法體面了。
    舉著的火把被風吹的呼呼作響,秦武回頭看了眼城門處,那人說不來,就真的沒有來。
    再未猶豫,他一支一支,接過侍衛手中的火把,親手送到了棺木下。
    滔天的火勢,像起舞的鳳凰,好似在應和著那隱隱飄來的琴音,旋轉騰躍著沖向了天際,就像那個爽朗張揚的少年將軍一樣,奔放而不囂張。
    秦武對這個本是奪了他所愛的人沒有痛恨,就像這人本知道他惦念著楚寒予,卻沒有敵意一樣。
    他們惺惺相惜,互相敬佩,他死了,他更多的是痛惜,還有對那個撫琴女子的心疼,她一生艱辛,兩度痛失所愛,而今,落地成灰,連最後的曙光都熄滅了,熄滅在這場漫天的大火里。
    她還好,一日三餐都正常進食,也常懷笑意,無事時便為你繡束帶,再或者撫琴,對樂兒的照料也不曾放任,她就是...很想你,還在等你回來。許久後,他對著滿地的灰燼喃喃自語。
    他的骨灰,他選擇著人帶回京北獵場,這個縱橫沙場五載,護得大楚安寧的少年將軍,不應該這樣散落在京城外的荒涼里,這個為了寒兒傾盡半生的人,也不該讓寒兒沒了最後的惦念。
    可楚寒予並不在意那捧骨灰,她不相信,毫不懷疑的不相信那人死了,她不需要開棺驗尸,也不會去接那副棺材,更不會要那個骨灰盒。
    她像往常一樣,踏著清晨的霧靄去到琴房,溫旭的畫像前,燃一炷香,靜立半晌,然後抱著琴,依舊去到那人的院子里。
    初三看著她走在掛滿彩燈的廊亭里,一步步漸行漸遠的背影,那素白的背影在五彩的燈籠下顯得蕭條而空蕩。
    轉身為她關上她忘記關的門,室內那燃著的香燭映的畫像上的人徐徐裊裊,像飛升入天的仙人。
    初三想起,主子死訊入京的那日,這幅畫就掛在了這里,她站在畫像前靜立了整整一夜,清晨的曙光染上畫布時,她輕輕的說,我想長風了。
    初三不明白,她明明手里握著為主子繡的數條束帶,明明披著去年主子送她的淡粉色的狐裘披風,明明出事的是主子,她卻想念前駙馬。
    直到現在,她聞著滿室茗香的味道,听到她方才喃喃的今日是她生辰,長風還不送她回來嗎?,她才明白,她是在像他祈願,她希望他能在天有靈,保佑她惦念的人。
    眨了眨發澀的眼楮,初三轉身朝著那個快要消失的背影而去。
    大楚陷入干旱天災,皇帝卻言大楚百姓安居八百多年,家底豐厚,無需過早擔憂,他只顧過年享樂,賑災之事非要年節後再行解決,譚啟已被公主派去救濟災民,現下她需貼身護衛,畢竟那人不宜一個人待著。
    主子院落里的落葉已被清掃干淨,火紅的燈籠掛滿了房檐,臥房、畫室、門廊全貼了對聯,比府中任何地方都喜慶,像是特意的一般。
    初三安靜的立在畫室門口,等待翻找的人出來。
    她每日來,都要在畫室里翻上一遍,初三曾問過她在找什麼,她說,她忘了問那人要一幅自畫像,她已好久沒夢到她了,怕忘記了她的樣子,錦州相遇時她就沒有認出她來,她怕這次她回來,她也認不得了。
    翻找的人出來了,手里捧著數幅畫卷,初三默默的將兔絨的毯子鋪在門廊的地面上,示意那人坐下,自己也找了處干淨的地面盤腿而坐。
    她又要開始了。
    這是錦州相遇那日,快入夜了,我帶樂兒去鐘楚樓,她正與人道鐘楚樓前的燈籠為何提字為樓,她說,鐘封閉,太過束縛,楚乃國姓為忌諱,錦字太過繁榮,而樓字
    她故意不說,惹等她下文的人生氣,那時我還未認出她來,只覺這少年雖武夫打扮,卻也是心有雅韻之人,有些像長風,便開口問了,樓字如何?
    想不到她回過頭來,卻是看呆了去,我還以為她同其他粗俗之人一般,流于相貌皮囊的眼界。
    直到她唐突的開口要護送我母女回驛館,言語里盡是篤定我非當地人士,還似是很了解我一般,我才注意到,她的相貌有些眼熟。
    漠北的風沙太鋒利,她再沒了當年靈動俏皮的樣子。
    她撫摸著畫上的自己,像是撫摸那人一般。
    畫上的女子一襲白衣似雪,面目清冷,眼神疏離,她自遠處而來,身後滿街的燈火都掩不住她的孤寂,掩不住那一身的風霜。
    她眼中的我,永遠和旁人眼中的不一樣。旁人眼里,她孤傲高貴,不入塵俗,而她眼里的她,盡是讓人心疼的氣息。
    初三看了眼畫中的人,又默默的從一旁拿了一幅畫遞過去,看著那人細細的將方才的畫卷好,接過新的畫卷打開。
    這是成婚前我們南下去蜀中的路上,那次南下她說是回去給她師傅報喜其實我知道,她是為了讓我趕上長風的祭日,她知道我要嫁人,肯定會自覺對不起長風,她要給我一個去道歉的機會,才那麼急著往回趕,連傷都不顧。
    這幅畫里是她拉我看星星那夜,我心有感念,不免傷懷,她故意氣我,真把我惹生氣了,自己卻嚇到語不成調,當真好笑。
    這一幅是婚後了,秋獵那日,我穿了這身騎射衣裳,她看起來甚是喜歡,說有少女的靈動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比她年長了許多,她喜歡這身衣裳的我,而我卻早已過了青春年少。
    說來奇怪,我在意自己比她年長許多,卻也很在意她總是把我看作孩子,每次她說我是個小屁孩,我總要反抗
    她說著,笑著轉頭看了眼初三,其實我早就患得患失了吧,怕她覺得我老,又怕她覺得我太小。
    初三沒有言語,低頭為她遞上另一幅畫作。
    她不都一一回憶完,是不會去吃午膳的。
    冬日的太陽總是斜斜的掛著,就算快到了午時,打在門廊下的光線依舊是斜斜的,初三抬頭看了看快要過午的太陽,默默的遞上了最後一副畫。
    還未等那人接過,秦思韻就來了。
    她手里拿著一個小小的包裹,猶豫了下,放到了兩人身旁,邊打開包裹邊小聲開了口,哥哥讓我送來的,是林哥哥的遺東西。
    她本想說遺物,但這些日子每次來,只要提及林哥哥的死,面前的人都會冷下臉色趕人,她不敢那麼說。
    包裹里是已經有些謳爛的束發飄帶,一枚紫色玉扳指,還有一方帕子。
    秦思韻打開包裹後,就和初三一樣,小心翼翼的看著面前的人,誰也沒敢言語,也沒敢動。
    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神定定的看著包裹里的東西,就這麼安靜了許久,久到本在背陰處的包裹染上了陽光的顏色,她才眨了眨眼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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