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這十日院中等候,難道你就沒有一時一刻怨過我?沒有想過我會回不來?”
    說出這番話,楚劍衣自己也沒想到,無端的氣惱並非只是因為徒兒不肯說真話,好像還有……她意料之外的,杜越橋的漠不關心。
    孤身闖入關中刺殺楚淳,不是探囊取物的容易事,浩然宗內門高手、楚淳培養的親衛,寶器暗箭,一人對百人,一劍對百劍。
    她想過自己可能回不來。
    但她沒想到杜越橋會像眼前這樣,對她的生死仿佛毫不在意,根本不在乎她回不回得來。
    假使今日她沒能站到這里,傳回來的是她的死訊,杜越橋難道也會這般冷淡,置若罔聞?
    “師尊回得來,凌掌事向我保證過。”杜越橋如是答道。
    “她跟你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可是……”杜越橋眼神飄忽,“可是她跟我說了一百多遍。”
    什麼大好人凌飛山,整整十天一日不落,每天閑的沒事干跑到這處小院,專程就是為了告訴杜越橋一句︰哎呀不要擔心啦,你師尊神通廣大,一根毫毛都不會傷到,別傷心啦小姑娘!
    甚至不是一句,而是每天像狗皮膏藥一樣纏著杜越橋,立起三根手指頭向她擔保十多遍,你師尊肯定回得來的!
    楚劍衣剎那失語,再多譴責的話都哽在喉頭,怎麼都說不出來了。
    這下輪到她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逃避的眼神在屋內四處找尋,終于被她看到桌上未動的已經涼透了的飯菜。
    楚劍衣仿佛找到庇護處,安定下來,平靜地說道︰“吃飯吧。”
    世上沒有什麼緊張的關系,是在飯桌上不能緩和的。
    兩個人鬧了矛盾,誰先擺好碗筷,招呼一聲快來吃飯呀,對方若是肯坐下來同桌吃飯,即使不說一句話,在這尷尬但緩流的氣氛中,心意也會逐漸觸踫到一起去。
    楚劍衣施了個小法術,讓桌上的羊肉抓飯重新冒熱氣,奇怪道︰“今日送的伙食倒比之前好了不少,凌飛山的雞吃盡了?”
    杜越橋道︰“從師尊離開那日起,送來的菜品樣式就變了。雞還有的,昨天晚飯吃的就是雞。師尊若是喜歡吃,晚上送飯的姐姐來時,我與她交代幾句。”
    “……”
    凌飛山這算是,在照顧遺孤嗎?
    楚劍衣坐了下來,將一大半的抓飯劃到杜越橋碗里,道︰“站著做什麼,坐下來,陪為師吃飯。”
    杜越橋于是坐到她對面,捏起勺子卻遲遲沒有再動,似有話語難以說出。
    楚劍衣︰“有話直說。為師又不會吃了你。”
    杜越橋思忖一番,才道︰“師尊,你有想過再收徒嗎?”
    “沒有。”她語氣非常篤定,仿佛被折騰壞了,對收徒避之不及。
    人生二十五年,除了十三四歲時想要逮個小徒兒玩弄玩弄,過一把為人師表的癮外,實在沒想過要收徒。
    藝高為師,德與天齊、愛徒勝子、苦心操勞、一天恨不能十二個時辰全部撲在徒兒身上……為尊。
    受人一聲師尊,要承擔的責任比給徒兒當老娘還重。
    性格乖順如杜越橋都已經讓她頭疼萬分,再收幾個不那麼听話的徒兒,豈不是要把她的天靈蓋給掀了?
    楚劍衣突然想起被桑櫻坑慘了的聶月——再收徒,太沒必要了。
    听到斬釘截鐵的回答,杜越橋忐忑的心終于落定,一抹未察覺的笑意擠開陰霾爬上嘴角,嗯了一聲後就舀起勺抓飯往嘴里送。
    有師尊這句不再收徒就夠了,至于她們幾個——才不跟師尊說呢。
    楚劍衣疑怪道︰“突然問這個,莫非你是嫌師門清冷,想要個師妹?”
    勺子啪一下撞在瓷碗里,杜越橋臉漲得通紅了︰“怎麼會清冷!有我和師尊兩個人正好,一點不多一點不少,根本不用再加個什麼小師妹!”
    “那你為何問為師收不收徒?”
    杜越橋捏緊了勺柄,腦中兩個想法激烈地交戰,和楚劍衣不容隱瞞的眼神直直對上,心理防線終于崩潰︰“那是因為——”
    “啪——”
    門外傳來某人摔了個狗啃泥的動靜。
    “啊!我的果子!我的腿啊!你這壞地,看我不踩平你!”
    是個小姑娘的叫喊。
    緊跟著又傳來個稍大點的姑娘優哉游哉的念叨聲︰
    “正所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失一盒好果,摔兩腿小傷,天地見你心誠,定會叫楚師收你為徒。”
    第52章 只有你一個徒兒叩拜師尊。
    師尊才回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她們這麼快就知道消息了。
    竟然還喊上楚師,提著拜師禮物來的。
    杜越橋心里一縮,眼前突地浮現出兩個師妹繞在楚劍衣膝下,一個嘴里嗲甜喊著師尊,另一個為楚劍衣揉肩捶背的情景。
    而她被濃情蜜意的師徒三人排擠到小角落,只能眼巴巴望著後來者把自己的珍寶搶了去。
    可是師尊才說過,不會再次收徒——只會有她杜越橋這一個徒兒。
    師尊,是她一個人的師尊。
    飯怎麼也吃不下了,忐忑地看向楚劍衣。
    楚劍衣安坐在對面,蹙起的眉微微松開,道︰“你是在擔心為師又收幾個徒兒,便不管教你了?——我說了,我沒有再收徒的想法,此生只有你一個徒兒,你大可放寬心。”
    此生只有你一個徒兒。
    短短九個字,仿佛織成一張極大的漁網,拋到杜越橋身旁。
    這張漁網上的破洞實在太多,沉浮掙扎的心猶豫不決,回頭四望,蒼茫茫海面浩瀚無垠,海天一色,除了這張網,再無其它可以憑倚。
    她決定再相信楚劍衣一次。
    屋外雪還在飄著,下的很小,使杜越橋能從略為唯美的雪景中,看到不被歡迎的凌飛山三人。
    先前摔倒的小姑娘已經爬起來站在凌飛山右邊,手里捧著滿當當一盒果子,仔細擦著果實上沾的泥水。凌飛山左邊站著位和她樣貌相似的高個兒姑娘,穿著低調卻貴質,兩手空空如也。
    見師徒倆出來,捧果盒姑娘立刻雀躍,大聲呼喊︰“江南的美麗姐姐,不要一個人傷心啦,現在楚師回來,還有我們能和你做伴,快快彎起眉毛笑一個!”
    高個兒姑娘搖頭晃腦︰“此所謂,窈窕淑女,琴瑟友之,鐘鼓樂——哎呦!大姨,你不要老是敲我頭,會把你外甥女聰明的腦袋敲笨的!”
    “安分點,不要在師長面前賣弄你那三瓜兩棗。”
    教訓完外甥女,凌飛山笑對楚劍衣︰“楚家少主,平安回來了呀。”
    她說著故意往屋內瞟了幾眼,裝作疑惑道︰“哎呀,怎麼光只有人回來,東西卻不見蹤影?莫不是珍惜收在哪兒,還舍不得拿出來給我一看?也是,畢竟我這人微言輕的,楚少主你還看不上——要不我領你到老太君那兒去,你單獨拿給她看?”
    楚劍衣冷道︰“負你重望,人頭還在楚淳脖子上,暫未斬下。”
    “楚少主你真是……這兒還有三個孩子呢,血淋淋的東西張口就說,也不怕孩子們晚上做噩夢?”
    凌飛山作出一副既失望又無奈的表情,嘆道︰“唉,既然楚少主沒有把東西帶回來,關三姨的事,也恕我無能為力了……”
    楚劍衣轉身︰“杜越橋,收拾行李,我們走。”
    然而未等杜越橋做出反應,凌飛山忙道︰“哎哎!事情還有回旋的余地,楚少主你怎的這樣心急?”
    楚劍衣又轉過來,看她準備搞什麼名堂。
    凌飛山往後退一步,讓兩個姑娘站到跟前,笑道︰“前幾日我見楚少主院中只有杜姑娘一人獨住,實在孤單寂寞得很,便帶了這兩個孩子與杜姑娘玩耍解悶。孩子們與杜姑娘相處極好,非要日日夜夜黏在她身上不可。”
    高個兒姑娘打岔︰“大姨,我可沒說要日日夜夜黏在杜師姐身上,那不是磨鏡麼?”
    捧果盒姑娘接嘴︰“橋姐姐人那麼好,你為什麼不願意跟她——嗷嗷,疼!”
    倆嘴上沒個把門兒的家伙,凌飛山保持微笑在她們後頸各掐了一把,繼續說︰
    “我與她們解釋說,等杜姑娘師尊回來了,你們可不能再去叨擾人家,誰知孩子們一點兒不依,反說那就和杜姑娘結作同門便可。我本不願再給楚少主添麻煩,但楚少主今日卻未將東西帶回來,咱姐妹倆商量好的事兒不就泡湯了嗎,但轉念一想,要不這樣,楚少主,你把這兩孩子收下為徒,老太君那邊,我便是被她提劍追著砍,也要幫你把關三姨的事辦下來!”
    好一副信誓旦旦的樣子,說得真是感天地泣鬼神。
    要是個不通人情世故的丫頭片子听了這話,真得給凌飛山跪下來磕幾個頭,抱著她的大腿謝恩,哎呀凌掌事你人真的太好了,我下輩子要當牛做馬報答你。
    大忽悠凌飛山的臉皮真厚。
    楚劍衣余光瞥一眼杜越橋,徒兒正好也在偷看她,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接,剎那杜越橋就低下頭去看地上的雪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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