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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冰涼的觸踫

    超市偶遇後的那場雨,斷斷續續下了兩天。
    不是瓢潑大雨,而是那種纏綿悱惻、帶著深秋寒意的綿密細雨,將城市浸泡在一片灰蒙蒙、濕漉漉的惆悵里。
    天空永遠是低垂的鉛灰色,雲層厚重得透不過一絲天光。街道、樓房、樹木,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層潮濕的濾鏡,顏色黯淡,輪廓模糊。空氣清冷,帶著雨水、泥土和枯葉腐敗的復雜氣息,吸入肺里,有種粘滯的涼。
    這種天氣,便利店的生意比平時更顯清淡。人們似乎更願意躲在家里,或者行色匆匆,不願在濕冷的戶外多做停留。自動門開合的“叮咚”聲變得稀疏,店里常常長時間只有夏宥一個人,和那些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格外寂靜無聲的商品。空調的暖風嗡嗡作響,努力對抗著從門縫、窗隙滲入的濕冷,卻總讓人覺得杯水車薪。
    寂靜,成了主旋律。而寂靜,如今對夏宥而言,已不再是單純的“安靜”。它被賦予了新的、令人不安的維度。它可能意味著  X  的“在場”,意味著那種被他力量浸染過的、真空般的死寂即將降臨。每次店里的燈光因為電壓問題輕微閃爍(這種情況在雨天似乎更多),她的心髒都會條件反射地縮緊,指尖發涼。
    然而,X  本人,自從超市那次略顯“失控”的現身和倉促離去後,再也沒有直接出現在她面前。那些分散的“痕跡”——公寓牆角的涂鴉,超市收銀台旁消失又重現(?)的光滑石頭,喂養點被動過的貓糧——也似乎暫時停止了更新。仿佛超市里那場充滿惡意的爭吵,不僅沖擊了他,也讓他暫時“退縮”了,或者轉入了某種“消化”或“調整”的階段。
    這種“缺席”,並未讓夏宥感到輕松,反而加重了她心中的不確定感。像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懸而未決的緊張,往往比直接的沖擊更磨人。
    她發現自己會在整理貨架時突然走神,目光空茫地投向窗外雨幕,腦海里反復咀嚼超市里那一幕的每個細節︰X  抬頭凝視時,那妻子驟然的失神;他身體那細微卻清晰的顫抖;以及他最後近乎逃離的背影……還有樓後牆角那些扭曲、充滿負面情緒宣泄的涂鴉,和旁邊那個孤零零的、代表“哭臉”的圓圈。
    這些碎片拼湊出的  X  的形象,越來越矛盾,也越來越……“具體”。他不再是雨夜初遇時那個純粹的、空洞的恐怖符號,也不再僅僅是河邊模仿麻雀、超市研究水果的笨拙學習者。他展現出“力量”(寂靜,侵蝕),也暴露出“弱點”(被強烈惡意沖擊);他試圖“理解”甚至“介入”人類行為(安慰,標記,或許還有“懲罰”),卻又被這些行為背後的復雜情感所困擾,甚至可能因此感到“痛苦”。
    這種矛盾性,像一塊磁石,牢牢吸住了夏宥的注意力,也讓她心底那份危險的探究欲,愈發難以壓制。她開始不自覺地,在腦海里模擬與  X  的“對話”——如果再次面對面,她會問什麼?“你是什麼?”  “你為什麼學習人類?”  “超市里那個女人怎麼了?”  “你……會感到難過嗎?”  每一個問題都顯得愚蠢而徒勞,她知道他不會(或不能)給出她所能理解的答案。
    但這種模擬本身,就像一種精神上的成癮,讓她在恐懼的間隙,獲得一種扭曲的、與那不可知存在產生“聯系”的錯覺。
    這天晚上,雨勢稍微大了一些,敲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持續不斷的、密集的沙沙聲,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啃噬著夜晚。已經過了午夜,店里沒有一個客人。夏宥完成了例行的整理和清點,無事可做,便又站到了窗邊。
    窗玻璃上凝結著厚厚的水霧,將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動的、模糊的光暈。路燈的光團被拉扯成奇異的形狀,偶爾有車燈劃過,像溺水者蒼白無力的揮手。她的影子倒映在模糊的玻璃上,與外面扭曲的光影重迭,顯得孤單而變形。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個雨夜,她還在上學的時候,因為躲避那些糾纏的霸凌者,曾在一個空蕩蕩的教學樓走廊里,獨自看著窗外的雨,看了很久。那時的心情,是冰冷的絕望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孤寂。與此刻,竟有幾分相似。只是那時的恐懼,來自具體的人,具體的惡意;而現在的恐懼(或者說,不安),則來自一個無法定義、無法預測、卻又似乎與她產生了某種詭異“羈絆”的非人存在。
    就在她的思緒即將再次滑向關于  X  的無盡揣測時——
    “啪。”
    一聲輕微的、幾乎被雨聲淹沒的異響,從頭頂傳來。
    緊接著,便利店里的燈光,毫無預兆地,全部熄滅了。
    不是閃爍,不是忽明忽暗,而是徹底的、瞬間的熄滅。如同有人猛地拉下了總閘。
    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瞬間潑滿了整個空間。窗外的雨聲和模糊光暈,因為室內光亮的驟然消失,反而被凸顯出來,但卻無法穿透這片沉甸甸的黑暗,只能在其邊緣無力地暈染。
    夏宥的心髒在瞬間停跳,隨即狂飆起來。極致的黑暗帶來的原始恐懼攫住了她,讓她渾身僵硬,呼吸停滯。不是  X  制造的那種帶著絕對寂靜的“黑暗”,這是普通的、突如其來的停電。但在這個時間點,在這種心境下,任何異常的黑暗都足以觸發她最緊繃的神經。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耳朵豎起來,拼命捕捉黑暗中的任何聲響。只有雨聲,持續不斷的、單調的雨聲。還有她自己越來越響、越來越快的心跳聲,擂鼓般撞擊著耳膜。
    幾秒鐘後,應急燈亮了起來。安裝在牆角的兩盞小燈,發出幽綠而微弱的光,勉強勾勒出店內貨架和收銀台大致的、扭曲的輪廓。光線非常暗,且綠瑩瑩的,讓一切看起來都像是浸在渾濁的深水里,詭異莫名。
    夏宥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停電而已,可能是暴雨導致的線路故障。她摸索著,從收銀台下面拿出備用的強光手電筒,按亮。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帶來了些許安全感。她用手電照著,走到後牆的電箱前檢查。閘刀確實是跳了。她試著推上去,毫無反應。線路真的出問題了。
    她用手電光掃過店內,一切如常,只是被黑暗和詭異的綠光籠罩。沒有異常的聲音,沒有奇怪的影子。也許,真的只是巧合。
    她走回收銀台,將手電放在台面上,讓光柱朝向門口,給自己營造一個相對明亮的“安全區”。然後,她拿出手機,準備給店長打電話報告停電情況。
    就在她剛找到店長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時——
    自動門,“叮咚”一聲,開了。
    聲音在死寂和雨聲中,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絲……突兀的刻意感?
    夏宥猛地抬起頭,手電光柱下意識地掃向門口。
    一個人影,站在門口。
    不是走進來,只是站在那里。逆著門外更深的夜色和微弱的路燈光,只能看到一個高大瘦削的黑色輪廓,一動不動,如同剪影。雨水順著他身體的線條滑落,在地墊上洇開更深的水跡。
    是  X。
    他來了。在這個停電的、被黑暗和詭異綠光籠罩的雨夜。
    夏宥的手指僵在手機屏幕上,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在四肢迅速冷卻。她看著他,手電的光柱打在他身上,卻無法照亮他的面容,反而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暈,讓他看起來更加不真實,如同從雨夜深處直接凝結出來的幽靈。
    他沒有立刻進來,也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站著,似乎在適應店內昏暗的光線,或者在……觀察她的反應。
    夏宥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握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她想開口,想說“歡迎光臨”,或者問“你怎麼來了”,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恐懼是真實的,但除了恐懼,還有一種更加洶涌的、近乎窒息的緊張,和一種……塵埃落定的奇異感覺。他來了。另一只靴子,終于落下了。
    大約過了十幾秒,或者更久,X  終于動了。
    他邁步,走了進來。步伐很穩,但比平時似乎更慢一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感,仿佛腳下的地面不是熟悉的地磚,而是某種不穩定的介質。他走過手電光柱的邊緣,光線照亮了他濕透的褲腳和鞋子,水漬在身後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
    他沒有走向貨架,而是徑直走向收銀台,走向夏宥。
    夏宥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住了後面的貨架。手電的光隨著她的動作晃動,將  X  的臉短暫地照亮了一瞬。
    依舊是那張蒼白的、缺乏血色的臉。黑色的短發被雨水打濕,一綹綹貼在額角和臉頰,往下淌著水。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嘴唇緊抿。但夏宥注意到,他的眼楮……似乎比平時更加幽深,那深不見底的黑暗里,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沉重地旋轉,像是疲憊,又像是某種積壓的、無法言說的東西。
    他在收銀台前站定,距離夏宥只有一米左右。濕冷的氣息混雜著雨水的清新和一種極淡的、屬于他的冷冽味道,撲面而來。
    兩個人,在應急燈幽綠的光暈和手電筒晃動的光柱中,沉默地對峙著。雨聲是唯一的背景音。
    夏宥的心髒快要跳出胸腔。她想移開視線,但那雙眼楮仿佛有魔力,將她牢牢釘在原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上凝結的細小水珠,看到他頸側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紋路。如此近的距離,如此真實的“存在感”,讓她幾乎能感受到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無形的、非人的“場”。
    然後,X  極其緩慢地,抬起了手。
    不是指向她,也不是做任何手勢。而是伸向了她放在收銀台面上的、那支亮著的手電筒。
    他的手指,蒼白,修長,骨節分明,在晃動的手電光下,幾乎有些透明。指尖還帶著雨水未干的濕意。
    夏宥屏住呼吸,看著他。
    他的手指,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觸踫到了手電筒冰涼的金屬外殼。
    就在指尖與金屬接觸的瞬間——
    夏宥清楚地看到,X  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非常非常輕微,像是過電一般,一觸即分。但他的手指,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就那樣虛虛地搭在手電筒上,仿佛在感受那金屬的質感,或者……在感受那光亮帶來的、微不足道的“溫度”?
    他的目光,也從夏宥臉上,移到了那支發出穩定光柱的手電筒上。眼神里,不再是純粹的觀察或評估,而是一種……近乎專注的“凝視”,像是在看一件極其珍貴、或者極其不可思議的東西。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夏宥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彎曲手指,不是拿起手電,而是用指尖,非常輕、非常慢地,沿著手電筒光滑的圓柱形外殼,從上到下,極其緩慢地,撫摸了一下。
    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或者說,是帶著一種全神貫注的探索欲。仿佛這最普通不過的塑料和金屬制品,對他而言蘊含著無窮的奧秘。
    夏宥看得呆了。連恐懼都暫時被這詭異而專注的舉動所沖淡。他在……感受“光”的載體?還是僅僅對這種人造物的觸感和形態感到好奇?
    X  撫摸了一下後,手指停在了手電筒的中段。他微微偏了偏頭,似乎在思索什麼。然後,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夏宥。
    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夏宥的臉上,更具體地說,落在了她因為緊張而微微睜大的眼楮上。
    他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夏宥看懂了那個口型。
    他說︰“光。”
    一個簡單的字。指的是手電的光?還是指這黑暗中的任何光源?或者,有更抽象的意味?
    夏宥張了張嘴,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干澀而微弱︰“……停電了。線路故障。”
    X  似乎听懂了“停電”這個詞。他點了點頭,動作很輕。然後,他的目光又落回手電筒上,看著那束穩定刺破黑暗的光柱。
    “你,”他忽然又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沙啞、平板,但努力清晰的調子,在寂靜的雨夜和幽綠的光線中,顯得格外突兀,“怕黑?”
    他問得直接,沒有任何迂回。仿佛“恐懼”是一種像“光”一樣可以被簡單指認和詢問的屬性。
    夏宥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怕黑嗎?在經歷了這麼多之後,單純的黑暗似乎已經算不上最可怕的東西了。但此刻,在這詭異的氛圍中,面對著他,黑暗確實加劇了她的不安。
    她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有點……不習慣。”
    X  看著她點頭又搖頭的復雜反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對她的回答感到困惑。但他沒有追問。他的注意力似乎很快又被別的東西吸引了。
    他的目光,從手電筒,移到了夏宥握著手機的那只手上。手機屏幕已經因為待機而暗了下去。
    他伸出手指,這次指向了手機。
    “這個,”他問,“也不亮?”
    “沒電了……或者說,鎖屏了。”夏宥下意識地解釋,同時按亮了手機屏幕。柔和的白光瞬間照亮了她掌心的一小片區域。
    X  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過去。他微微湊近了一點,仔細看著那塊發光的屏幕,上面是簡潔的桌面壁紙,幾片飄落的櫻花。
    他看得非常認真,眼神里充滿了純粹的、不帶任何功利性的好奇。仿佛這最尋常的科技產品,對他而言是來自另一個文明的神奇造物。
    然後,他又抬起頭,看了看夏宥的臉,又看了看手電的光,再看看手機屏幕的光。他的目光在幾種不同的“光”源之間來回移動,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理解其中的差異和聯系。
    夏宥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奇異地松動了一絲。這一刻的他,不像是在超市里用目光讓人失神的非人存在,也不像是在杉樹林里展示侵蝕力量的恐怖源頭,更像是一個……對世界充滿最原始好奇的、笨拙的觀察者。雖然這觀察者的本質依舊令人恐懼。
    “你……”夏宥鼓起勇氣,主動開口,聲音還是有些發緊,“怎麼……這個時候過來?”她看了一眼窗外依舊滂沱的雨幕,“雨很大。”
    X  的視線從光線上移開,重新落回夏宥臉上。他似乎思考了一下如何回答。然後,他用那種平板的語調說︰
    “听到,聲音。”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外面,“雨。還有……”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詞匯,或者,在猶豫該怎麼說。
    “這里,”他指了指腳下的地面,又指了指夏宥,“安靜。但……不一樣。”
    夏宥努力理解他的話。他是說,他听到雨聲,然後來到這里(便利店)?因為這里(相比外面紛雜的世界)比較安靜?但這次店里的安靜“不一樣”?是因為停電?還是因為……只有她一個人在?
    “是停電了,所以很暗,很安靜。”夏宥試圖解釋。
    X  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似乎不完全認同這個解釋。他的目光再次環顧四周,掃過那些在幽綠應急燈下顯得怪異的貨架輪廓,掃過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夜色。
    “黑暗,”他說,然後又補充了一個詞,“你的。”
    他是在說,這是“屬于她的黑暗”?還是指,她此刻身處黑暗之中?
    夏宥不明白。她只是感覺到,X  似乎在嘗試用他有限的語言能力,描述一種更加微妙的“感知”。不是對物理環境的感知,而是對某種……“氛圍”或“狀態”的感知。而她的存在,是構成這種感知的一部分。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X  似乎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了。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夏宥臉上。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細,從她的眼楮,到她的眉毛,到她的鼻尖,到她的嘴唇……那種專注的、仿佛要將每一個細節都掃描存檔的眼神,讓夏宥感到一陣不自在的燥熱,混合著冰冷的恐懼。
    然後,他的視線,停在了她的手上——那只沒有拿手機,此刻正無意識地攥著圍裙邊緣的手。
    夏宥的手,因為緊張和寒冷,有些微微發抖,指尖冰涼。
    X  看著她的手,看了好幾秒。然後,他忽然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不是去踫她的手,而是將他的手,掌心朝上,平攤開來,遞到夏宥面前,距離她的手大約十幾公分。
    他的手也很白,手指修長,但掌心並不細膩,似乎有些……過于光滑?像是沒有掌紋,或者掌紋極淡。此刻,他的掌心向上,微微彎曲,形成一個邀請或展示的姿態。
    夏宥完全懵了,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X  等了幾秒,見夏宥沒有反應,便又向前遞了遞,手掌幾乎要踫到夏宥攥著圍裙的手指。
    他的目光,從夏宥的手,移到她的眼楮,帶著一種明確的、等待的意味。
    夏宥的心髒狂跳起來。他要她……把手放上去?為什麼?他又在模仿什麼?某種人類的禮節?還是……
    在極度的緊張和一種近乎自毀的好奇驅使下,夏宥極其緩慢地、顫抖著,松開了攥著圍裙的手指,然後,猶猶豫豫地,將自己冰涼而微微發抖的手,輕輕地、試探性地,放在了  X  攤開的掌心之上。
    指尖觸踫到他掌心的瞬間,一股極其強烈的、透徹骨髓的冰涼感,瞬間順著指尖的神經末梢,閃電般竄遍了夏宥的全身!那不是普通的低溫,而是一種仿佛能凍結靈魂本質的、絕對的“冷”。
    她差點驚叫出聲,想要立刻抽回手。
    但  X  的手,在她放上去的下一秒,極其輕微地、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合攏了。
    不是緊握,只是輕輕攏住,將她冰涼發抖的手,包裹在他更加冰冷的手掌之中。
    他的掌心,光滑,冰涼,沒有任何溫度,也沒有人類皮膚應有的柔軟彈性,反而有一種奇特的、類似細膩玉石或某種冷血動物表皮的質感。
    夏宥渾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凍結了。她瞪大眼楮,看著自己被包裹住的手,又抬眼看向  X。
    X  正低著頭,專注地看著他們交迭的手。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神卻異常專注,甚至可以說……認真。他似乎在感受她手的形狀,她指尖的顫抖,她皮膚的溫度(相對于他而言的“溫度”),以及……也許,她通過指尖傳遞出的、無法掩飾的恐懼和緊張。
    他就這樣握著她的手,靜靜地站了大約十幾秒鐘。
    在這十幾秒里,時間仿佛被拉長了。夏宥能清晰地听到雨聲,听到自己狂亂的心跳,感受到那冰徹骨髓的觸感,以及  X  手掌那奇異而穩固的包裹。恐懼達到了頂點,但在這極致的恐懼之中,一種更加怪異的、近乎荒謬的感覺,卻悄然滋生——她正在被一個非人的存在,以這種方式,“接觸”著,甚至可能……被“感知”著。
    然後,X  松開了手。
    動作很輕,很自然,仿佛剛才那個舉動只是一個短暫的實驗,現在已經完成了數據采集。
    夏宥猛地抽回手,指尖還殘留著那可怕的冰涼感,仿佛被凍傷了。她將手背到身後,用力擦了擦,卻無法驅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X  似乎沒有在意她的反應。他收回手,垂在身側,目光重新看向夏宥的臉。他的眼神恢復了之前的深不見底,剛才那片刻的專注仿佛從未存在過。
    “冷。”他忽然說,指的是她的手。
    然後,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板,卻讓夏宥的心猛地一顫︰
    “我的,也冷。”
    他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還是在……嘗試進行某種“共情”式的表達?告訴她,他們(至少在這一刻,在“冷”這個屬性上)有相似之處?
    夏宥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是站在那里,臉色蒼白,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一半是因為殘留的恐懼和寒意,另一半是因為這過于詭異、過于親密的接觸所帶來的、混亂至極的沖擊。
    X  似乎覺得這次的“交流”或“觀察”可以告一段落了。他最後看了一眼夏宥,又看了一眼那支依舊亮著的手電筒,然後,轉過身,像他來時一樣,邁著穩定的步伐,走向自動門。
    “雨,”他在門口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混在雨聲里,有些模糊,“還會下。”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再次融入門外無邊的雨夜和黑暗之中。
    自動門緩緩合攏,將風雨和他留下的、那令人心悸的冰冷觸感,暫時關在了外面。
    便利店里,重新只剩下夏宥一個人,和應急燈幽綠的光,手電筒雪亮的光,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
    她緩緩地、緩緩地,將那只被他握過的手,舉到眼前。指尖依舊冰涼,皮膚上似乎還殘留著那種光滑而冰冷的奇異觸感。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仿佛還能感受到他掌心那毫無溫度、光滑如冷玉的包裹。
    “冷。”她喃喃地,重復了一遍他剛才的話。
    然後,她慢慢地、蜷縮起手指,握成了一個拳頭,仿佛想要留住什麼,又仿佛想要驅散什麼。
    窗外的雨,依舊在下,敲打著玻璃,沙沙作響。
    而黑暗中的這次觸踫,像一枚冰冷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記憶里,也刻在了她那顆被恐懼和好奇反復撕扯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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