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相比起李嗣升的慌亂,李靜忠看問題更毒辣,也更會趁機給自己攬權,“聖人,當務之急是要保證皇城和京畿的守衛都是咱們的人!”
    李嗣升︰“如今的京畿駐軍是靈武帶來的,不會有問題。”
    李靜忠︰“可還有禁軍啊,太上皇的身邊也還有一部分禁軍呢。”
    是了,當時禁軍一分為二,願意跟著他的一起去了靈武,可禁軍統領和大部分人都跟著去了蜀中,那些人一旦回京,如今拱衛皇城的禁軍會不會心思浮動?
    一旦他同太上皇發生了爭執,禁軍會站在誰身後?
    這座宮城,見證了太多次政變,誰也不敢保證自己就是最後的贏家。
    李嗣升沉默良久,才抬眸看向李靜忠,“卿會護衛朕的,對吧?”
    李靜忠心中大喜,當即跪拜︰“臣誓死效忠!”
    李嗣升當初于靈武登基時,李靜忠頂的是太子家令的名義,後來東征洛陽時,又被加封為兵馬大元帥,但在灰禿禿回京後,這元帥一職也被撤了。
    但李嗣升反手又給了李靜忠殿中監和閑廄使的職位,讓他能夠掌管宮禁事務和御馬,這可不是弼馬溫那種,要知道騎兵是禁軍的重要組成部分,這就相當于是將宮城的安全都交給了李靜忠。
    到了現下,北衙禁軍的調發也都需要有李靜忠的印信才能執行,他已然是禁軍實際上的最高指揮官了。
    可如今再听聖人的意思,是要再次抬舉他,將他抬到朝堂上了。
    果然等到第二日,李嗣升很低調的給吏部下發了一道任命,授予李靜忠兵部尚書一職,並為對方在宮中專設察事廳子處理事務。
    此令一出,滿朝嘩然。
    一個宦官掌管了禁軍不夠,還要手握重權站在朝堂上。
    兵部尚書是不如宰相貴重,但兵部侍郎是崔煥啊,他李靜忠何德何能,能居于崔侍郎之上?
    群臣上書反對,奈何聖人裝聾作啞顧左右而言他,群臣再度反對,聖人就打哈哈,如此你來我往了十余日,太上皇都已經從蜀出發了,朝堂上的非議還未停止。
    就在李嗣升焦頭爛額之際,又有內侍捧著三份沉甸甸的奏折快步入殿高聲唱報,“啟稟聖人,郭汾陽李臨淮李長安奏疏到——”
    這聲通報讓喧鬧的朝堂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三份奏折上,連李嗣升也愣了片刻。
    奏折由內侍轉呈至御案,李嗣升展開細看,只見開篇便點明“叛軍新敗,範陽空虛,此天亡逆賊之時。”
    隨後詳細列數朝廷的兵力部署,郭汾陽的大軍已集結于井陘關,李臨淮大軍固守幽薊古道,而李長安所部經洛陽休整後正厲兵秣馬,三路大軍隨時可北進直擊範陽。
    奏折末尾,三位將帥懇請朝廷即刻下旨,調撥糧草軍需,允許三軍合力發動總攻,“旬月之內,必擒叛賊,還天下太平。”
    兵部侍郎崔煥率先出列,聲如洪鐘,“三位將軍所言極是,如今叛軍軍心渙散,正是一舉蕩平之際,臣請陛下準奏,即刻調遣糧草支持前線。”
    崔煥話音剛落,又有十余位大臣紛紛附和,連幾位素來持重的老臣也點頭稱是。
    還有念念不忘太上皇的老臣抹著淚︰“若能徹底平叛,太上皇歸京之路亦能安穩,此乃一舉兩得!”
    李嗣升手指摩挲著奏折邊緣,遲遲沒有開口。
    李靜忠出列躬身道︰“臣以為此事尚需從長計議。”
    “哦?李卿有何高見?”李嗣升順勢問道。
    李靜忠心中一定,不緊不慢道︰“其一,迎太上皇回鑾乃是頭等大事,眼下朝廷精力皆在此事,糧草儀仗籌備已耗去大半府庫,若再支撐三路大軍出征,恐國庫難支。”
    “其二,範陽乃安祿山老巢,經營多年,城防堅固,叛軍雖敗尚有殘部數萬,絕非旬月可破那般簡單。”
    “其三,李將軍新復洛陽,根基未穩,此時貿然北上,若東都再生變故,悔之晚矣。”
    三言兩語間,就將無法總攻的原因推到了太上皇的身上,順道還捎帶著長安。
    李靜忠是有機敏,但能站在朝堂上的也全都是人精,一听這話就明白其中的惡意。
    幾位武將出身的大臣立刻反駁,“李大人此言差矣!兵貴神速,若待叛軍緩過勁來,再想平叛便難如登天,國庫雖緊,但若能徹底平定叛亂,日後休養生息,何愁府庫不豐?”
    說罷,又哼笑一聲︰“也是,李大人若是知曉兵事,當日早就攻下洛陽城了。”
    這既是在嘲笑李靜忠當初在洛陽城外被圍,也是不滿他如今身居高位。
    面對這種嘲笑,自有李靜忠的附從出言反駁,朝堂之上再次陷入爭論。
    李嗣升卻借機擺了擺手,“此事事關重大,容朕深思,奏折先留中,退朝。”
    說罷,不等眾人再議,便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滿殿大臣面面相覷。
    消息傳到洛陽後,長安毫不意外,當即修書給郭汾陽和李臨淮,言說朝廷雖未下旨,但叛軍士氣低落,各軍可先做準備,如有糧草不濟,洛陽城中尚有余糧。
    又命洛陽城中各部將士加強訓練,糧草輜重提前清點,還給潼關汴州和虎牢關送了書信,囑咐一定要加緊操練,做好防務。
    幾日後,三位將帥的第二封奏折再次送抵京城,這一次的奏折中不僅重申了出兵的緊迫性,還附上了前線探子傳回的密報,叛軍正在範陽周圍大肆抓壯丁,試圖補充兵力,若再拖延,不出一月,叛軍便能恢復元氣。
    然而這封奏折的命運,依舊是留中不發。
    如此反復,半月之內,長安等人先後四次上奏,次次石沉大海。
    第五封奏折遞上去時,李嗣升終于在朝會上給出了答復,卻只有冷冰冰的四個字,“時機未到。”
    這個答復徹底引爆了朝野。
    老百姓听說前線將士要打叛軍卻被阻攔後,議論紛紛,軍中將士更是士氣受挫,不少士兵私下抱怨朝堂不顧前線死活,連朝中原本中立的大臣,也開始對聖人有了意見。
    兵部侍郎崔煥在朝會上當面質問,“若因籌備迎駕或是糧草不濟而錯失平叛良機,他日叛軍卷土重來,百姓再遭戰火,聖人何以面對天下蒼生?”
    李嗣升被問得啞口無言,只得拂袖退朝。
    回到後殿,他將一整摞奏折狠狠掃落在地,“這是逼宮!是逼宮啊!”
    李靜忠彎腰撿起散落的奏折,小心翼翼地遞回御案,“聖人,眼下輿情洶涌,一味壓制恐生禍端……”
    李嗣升喘著粗氣看向他,示意他繼續說。
    李靜忠壓低聲音︰“可下旨安撫前線將士,承諾待太上皇歸京後,便即刻商議平叛之事,如此一來,既能穩住軍心輿情,又能將此事先按下去。”
    李嗣升︰“太上皇的車駕已出劍門關,不日便會進京。”
    李靜忠將身子躬得更低,“登里回復說就在這兩三日了,屆時……朝堂上下自是聖人說了算。”
    劍門關外。
    一輛裝飾簡約卻不失莊重的鑾駕正沿著官道疾馳,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沉悶的聲響,震得車中鋪就的錦墊都微微顫動
    玄宗斜倚在軟榻上,雙目微闔,指尖卻無意識地敲擊著膝頭的錦盒。
    他並非是真的體恤民情才減省儀仗,而是算準了禁軍的心思,自洛陽光復的消息傳來,那些隨他西狩的禁軍便日漸躁動,夜里常能听到傳來的思鄉嘆息。
    這些禁軍多是京中世家子弟,家眷財產皆在京都,當初隨他出逃已是盡忠,如今天下漸安,誰願再困守蜀地?
    玄宗深知若再拖延,禁軍定生不滿,到那時他便成了孤家寡人,更別提重返朝堂了。
    因此才借著李嗣升的詔書順勢而為,用節儉的名頭加快歸程,既順了禁軍心意,又能打李嗣升一個措手不及。
    “前方已入關中地界,咸陽城遙遙可見了。”禁軍統領隨駕車旁,低聲稟報。
    玄宗睜開眼,透過車簾縫隙望去。
    如是又疾行數里,只見遠處官道上旌旗招展,一隊人馬正迎向此處,正是前來接駕的李嗣升與朝中重臣。
    父子二人心照不宣卻又溫情脈脈的演繹了一出久別重逢的戲碼,相擁而泣,淚灑咸陽城。
    隨後李嗣升堅持要為老父親執鞭駕車,卻被太上皇以“新君貴重”為由,將他叫進車內,同乘鑾駕而歸。
    一行人來到京城外時,街道兩旁早已擠滿了老百姓,議論聲歡迎聲此起彼伏,一直領長安的命令留在京中的李念,覷著鑾駕的速度,給對面的幾人使了個眼色。
    太上皇掀開車簾,面帶微笑看向人群,心中正盤算著如何借著民心重新站穩腳跟,人群中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哭喊。
    “太上皇!求您做主啊!”
    一名白發老叟從衛兵的空隙中鑽出來,跌跌撞撞跪在鑾駕前,老淚縱橫,“草民五個兒子都參軍去了,如今還在前線廝殺,大將軍們好幾次請求去消滅叛軍,可朝廷卻說忙著去迎您歸來,把平叛的事擱在了一邊,求您發發慈悲下令剿滅叛軍吧!草民年紀大了,只想在閉眼之前再看看我的孩子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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