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遍布整個穹洞的、無邊無際的粉色小花。
    藍西目光剛剛觸及那些熟悉的花瓣,就不禁一愣︰“這是……”
    “是月見草。”一道清泉般的聲音由遠而近。
    這下羅緒也愣住了。
    侍從將他們引到溪流邊一塊光滑的、如同天然座椅的巨大晶簇旁,便恭敬地退到入口處垂手侍立,而不遠處的聖詠者緩緩地朝二人踱步而來。
    “很漂亮吧?”他問。
    其實這些月見草與藍西記憶中的截然不同,它們的葉片呈現出一種深邃的、近乎墨綠的藍紫色,葉脈中流淌著微弱的銀光。而花瓣竟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銀色,邊緣瓖嵌著淡淡的紫暈,如同凝固的月光。
    無數這樣的銀色花苞在微光照射下的苔蘚上鋪展開來,形成一片靜謐而璀璨的銀色海洋,隨著“溪流”的光芒微微起伏波動,美得驚心動魄,甚至讓人產生一種或許這里並非人間的錯覺。
    “很美。”藍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誠實地說道。
    空氣中彌漫著月見草清冷而獨特的香氣,比尋常月見草更加幽遠、更加空靈,仿佛能直接沁入靈魂深處,帶來一種奇異的平靜感,在首都生活時,她從未有過類似的感受,仿佛世界上的一切煩惱都在此刻煙消雲散了。
    那種帶著生命氣息的能量流動讓藍西緊繃的身體不由自主地似乎放松了許多。
    在花園的另一端,踏著銀色的花海,聖詠者緩緩走來。
    依舊是那身流動著星輝的深灰長袍,依舊是那張覆蓋上半張臉的銀白面具,在這片在教團聖地深處綻放的月見草花海中,與之交相輝映,形成了一種詭異的、神聖的美感。
    他沒有看藍西和羅緒,徑直走到溪流邊,在一塊相對平坦的晶石上坐下,面對著那片無垠的銀色月見草花海。清晨——或者說,是聖地永恆不變的微光時刻的“光線”勾勒出他挺直而孤寂的背影。
    “吃過飯了嗎?”他問,仿佛他與二人的身份不是聖詠者與困在星語者教團的囚徒,而是自家的長輩與小輩。
    藍西神情微微一滯,然後輕輕頷首。
    那雙藍寶石般的眼楮似乎微微眯了起來,他又問︰“你們有沒有……讀過詩?”
    如果不是他身上那身教袍,藍西幾乎要懷疑這里不是教團,而是什麼神秘的文學培訓班了。
    “您問這個做什麼?”
    聖詠者沒說話,從寬大的袍袖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一本書,卷軸邊緣磨損,散發著歲月的滄桑感,而封面上,赫然寫著五個大字——
    《古藍星詩集》。
    藍西的瞳孔劇烈震動了一下。
    聖詠者將藍西的反應盡收眼底,但他似乎一點兒都不意外,反而用食指指腹慢條斯理地輕輕拈起一頁紙,聲音醇厚︰“雖然我是聖詠者,但偶爾也會有感到寂寞的時候。”
    他舉起右手,沖著旁邊的晶石做了一個“請”的動作,示意藍西二人坐下︰“所以也想邀請你們听一听,我所欣賞的作品,就是不知道你們……能否賞光呢?”
    又來?
    藍西心里犯起了嘀咕,昨晚是讀故事,今天又是讀詩,難不成這個聖詠者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文學發燒友?
    但照理來說……帝國境內所有文學性的書籍,應該早就都被收繳殆盡了才對,他為什麼會保留了這麼多?
    然而,藍西並沒來得及問出口,就看到聖詠者輕輕攤開書頁,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莊重,然後,他開口道︰
    “生命誠可貴,
    愛情價更高;
    若為自由故,
    二者皆可拋! (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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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說︰(1)《自由與愛情》——匈牙利詩人裴多菲•山陀爾
    第75章
    沒有伴奏,沒有吟唱,只是用他那低沉、溫和、帶著奇特韻律感的聲音,清晰地誦讀起來。那聲音在空曠的穹洞中回蕩,仿佛與流淌的“溪流”、與搖曳的月見草、與穹頂的星屑產生了共鳴——
    “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藍西心頭一震,抬頭看向聖詠者,卻恰好撞上了他正看過了的目光。
    “這是首好詩,不是嗎?”
    藍西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因為心中震驚,她下意識站了起來。
    即便是這突然的動作,也沒有嚇到聖詠者,他的聲音依然溫吞︰“怎麼了?你要去向女皇揭發我嗎?”
    “我……”藍西一哽。
    她平生真的很少有完全失語的時候,只有此刻,大腦完全一片空白,就像和外界連接的信號完全中斷了一般,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羅緒雖然坐著沒動,但他的表情也一片空白,似乎已經完全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了。
    “如果不打算檢舉我的話,那就坐下吧。”聖詠者說,說話時,他渾身仿佛散發著聖光,“我還有幾首很喜歡的作品,想要分享給你們。”
    “……寧可折斷,也不彎曲。”聖詠者的聲音平穩而有力,繼續誦讀著,藍西則因為過于震驚,幾乎有一陣仿佛喪失了自己的听覺,待到他讀到結尾才重新清晰地分辨出詩句中的含義。
    “……枷鎖沉重,黃金鑄就,亦是牢籠。”
    “……贊歌甜美,出自奴口,亦是鎖鏈。”
    “……仰望星空者,豈甘為籠中雀鳥?”
    “……心向大海者,怎懼那風暴怒濤?”
    他誦讀的是一首藍西從未听過的詩,傻子都能听出來詩句中的含義與教團宣揚的“服從”、“靜默”、“犧牲即升華”的信條截然相反,甚至可以說……是赤|裸裸的叛逆!
    藍西震驚地看著那個端坐在月見草花海前的面具身影。
    他在做什麼? !在星語者教團的核心聖地,在這麼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誦讀反抗的詩篇? !
    他是瘋了,還是……這本身就是一種試探?一種更深的陷阱?
    聖詠者誦讀的聲音並不激昂,反而帶著一種深沉的、仿佛在陳述宇宙真理般的平靜。但這平靜之下蘊含的力量,卻比任何吶喊都更加震撼人心——
    “……他們折斷你的翅膀,告訴你飛翔是罪。”
    “……他們蒙上你的雙眼,告訴你黑暗即永恆。”
    “……他們以神之名,行竊心之實。”
    “……然,靈魂之火,熄于唇舌,燃于沉默的凝望。”
    當讀到這一句時,聖詠者的聲音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他微微停頓了一下,戴著面具的頭似乎極其輕微地側了側,仿佛在傾听風中月見草的低語,又仿佛在感受身後兩人的反應。
    “……靜待,非屈服。無聲,非消亡。”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平穩,卻帶上了一種更加深邃的力量,
    “……自由之心,永不消亡。”
    最後一句落下,他緩緩合上了那由泛黃紙張組成的古老詩集,整個靜語花園隨之陷入一片奇異的寂靜之中。只有溪流潺潺,和著月見草在無形的微風中輕輕搖曳,銀色的花苞仿佛在無聲地應和著那關于自由之心的宣言。
    聖詠者靜靜地坐在那里,背影依舊孤寂而超然。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出聲,仿佛剛才誦讀的只是一篇普通的經文。
    沒有人發出聲音,其他的侍者們都听了聖詠者的命令站得遠遠的,而聖詠者本人似乎也需要略略平復心情,過了好半天,才重新看向藍西和羅緒,聲音里帶著笑意︰“請問二位有什麼感想嗎?”
    “……”在讓人格外煎熬的沉默中,聖詠者依然處之泰然。
    不知道過了多久,羅緒才硬生生從唇縫里擠出來兩個字︰“沒有。”
    藍西深深了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從剛才的狀態緩過來後,她終于問出了自己剛才一直憋在心中的問題︰“為什麼要給我們讀這些詩?”
    她抬頭,目光銳利地質問著他,“你到底……有什麼居心?”
    “居心?”聖詠者似乎听到了什麼很好笑的詞,“分享自己喜歡的文學作品,也要被質疑居心了嗎?”
    “文學作品”這個詞,藍西總覺得自己這輩子听到的次數用一只手就能數過來,听到聖詠者這麼平常地將這個詞說出來,竟然還覺得頗有些不習慣。
    “既然你們沒什麼想法,那我可以說說我的感悟嗎?”他接著道。
    回應他的依然是一陣沉默。
    再一次地,藍西覺得那張面具下的臉莞爾一笑︰“那麼……請允許我擅自吐露自己的思考了。”
    不等二人有任何回答,他再次撂下了于藍西而言石破驚天的一句——
    “不自由,毋寧死。”
    不自由……毋寧死?
    不自由……
    自由……
    這個困擾她多時的詞語,再一次如同一片不肯散去的烏雲盤旋在她頭頂。
    自由,對于她,對于聖詠者,對于人類,究竟都意味著什麼呢?
    聖詠者看見藍西這副仿佛被雷劈了似的的表情,似乎有種“終于完成了今天的任務”似的感覺,站起來,輕輕拍拍袍子,滿意地道︰“好了,接下來我還有事情,如果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我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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