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為我的軟弱感到可恥。”
    弗蘭沖出校園攔下計程車,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說出了目的地——里夫大道與中央街道交匯處,忒彌斯女神像。
    越接近里夫大道,年輕的女性越來越多,那些女性臉上肅穆的表情就像是一層鎧甲,她們穿著黑色的衣服,以斗爭的神態去奔赴一場葬禮。
    “年輕人,你確定在這下車嗎,這些傻孩子似乎又要做些什麼事情了。”
    那位騎著高馬的女性就是在這死的,譬如昨日,弗蘭心里的預感很明了,他知道自己必須下車。
    因為伊雷娜就在這里。
    雕塑的周圍站著許多不同年齡層的女性,女神劍的方向指著下雪的天空,那麼多人里面弗蘭根本看不到伊雷娜,那個活潑的女孩子被淹沒在了人群中,但弗蘭知道,她就在這,她一定在這。
    站在雕塑下的女性約莫有三十多歲,她的衣服很舊,她帶領這群女性們朗誦法爾州的自由與公正誓詞,她們的舉動吸引了這個街上太多的目光。那些目光遠遠投射過來,像是門縫內的窺視。弗蘭在擁擠的人群里不斷尋找伊雷娜,齊頌的誓詞匯聚成巨大的聲潮,那些關于自由與公平的言論讓他感到恐懼。
    “以忒彌斯女神之劍為見證,公正為自由的前提……”
    “伊雷娜!”
    “以忒彌斯女神之秤為見證,自由亦是公正的前提……”
    “伊雷娜!你听得到嗎!”
    “以公正維護人類自由……”
    “伊雷娜!”
    “以自由捍衛人類公正……”
    輕輕的低喃落在弗蘭身後,縴細的手越過他的肩膀捂住了他的嘴,弗蘭回頭——
    伊雷娜微笑著,踮著腳捂住他的嘴,她笑得很溫柔,說著誓詞。
    “如果自由與公正的盟誓背離,我將有權站在這。”
    “弗蘭,格蕾絲女士被刺殺了。”
    伊雷娜笑了一下,眼淚掉了下來,一種弗蘭從未見過的心碎爬上了青春的面龐,而伊雷娜還是笑著,誓詞變得飄忽,少女的低語卻很清晰。
    “你知道殺死她的是怎樣的人嗎?”
    動蕩的人群里少女輕飄飄的聲音比雨雪更冷清,她的無處安放的怒火化在疲憊痛心的語調里——
    “是一個刑滿釋放的強奸犯。”
    “一個強奸了自己女兒的敗類。”
    “弗蘭,一位女性被殺死了。”
    她崩潰了,松散的頭發,恍惚的神態。弗蘭從未見過一個人的心碎可以讓一個人這樣面目全非。
    “我真不知道該從何對你說起,也許所有人都會覺得我瘋了,我終于無法忍受下去了。”
    “我本不該有任何不滿,我的父母不希望我就讀這樣的大學,即便它是聯邦數一數二的學校,即便那樣不希望,還是讓我來了,我本不該有任何不滿。”
    “你知道嗎弗蘭,我得到了比這個世上許多女性更多的尊重,我不那麼富有的家庭給了我比同階級女性更多的尊重。”
    “我的學歷為我贏得了同齡人當中更多的尊重。”
    “我本不該不滿,所有人都覺得我該慶幸,我甚至比那些貴族女孩都體面。”
    “可是啊……”
    伊雷娜看著弗蘭,眼淚越來越多,她哽咽到幾乎說不清話,弗蘭第一次意識到,伊雷娜其實很瘦弱,她哭得幾乎發抖,一句帶著仇恨的話語在哭聲里爆發出來。
    “我本就該不滿!”
    “我不滿意,我永遠都不會滿意,,我沒有辦法滿意,我永遠不該滿意!我一直以來無法控訴我有多不滿,因為我獲得了比大多數女性更多的優待,因為所有人都認為我不該不滿,所以我不滿意!”
    “或許沒有多少人能理解,已經得到如此多東西的我,為什麼今天站在這,這是一個讀了太多書的女性在無病呻吟嗎?還是一個讀了太多書的蠢學生在找死?”
    “我越是明白這個世上其他跟我一樣的人在遭受什麼,那些讓我閉嘴的東西是什麼,我就越是不滿!”
    “因為我是體面的寵物,我就能對窗外的流浪狗視而不見嗎?!我只覺得惶恐你明白嗎?!我無法向你說明這個世界對我的恐嚇!我甚至不能算是一個獨立的人!我必須學會緘默且感恩戴德!”
    “我的聰明,我的成績,不該是任何人的面子,任何人的談資,更不該是我選擇丈夫的籌碼,”伊雷娜聲嘶力竭指著自己的腦袋,“我和這個學校里一萬多名男性沒有任何不同,我的和這一萬多名男性一樣,我會為自己的思想痛苦。”
    “因為我是社會大多數情況下那個相對優勝者,我就能對億萬名女性的不公而漠視嗎?因為我在這個群體中得到相當多的優待,我就能漠視公平的傾斜嗎?因為更為銳利的刀子從未落在我的身上,我就能對頭頂高懸的鍘刀視而不見嗎?”
    “我必須為每一位女性的慘痛和悲劇哀悼憤慨,因為我是她她是我,如果我要結束我的痛苦,我就得學會接過鮮血淋灕的話筒,否則我將在痛苦里緘默一生!”
    “沒有任何一個女性該死在偏見里,我得到的從不是尊重,而是偏見下的賞賜!這就是我的不滿!”
    警衛隊的車朝著廣場的方向開來,閃爍的燈光連成一片,圍獵開始了,弗蘭伸手抓住了伊雷娜的手,伊雷娜抽開了。
    “他們來了,伊雷娜。”弗蘭听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是啊,弗蘭。”伊雷娜也在發抖,弗蘭知道她在害怕。
    “我知道結果的,讓我選擇我的道路。”
    弗蘭再一次拽住了她,他把伊雷娜拽離人群,警衛隊的聲音越來越近,弗蘭語調急促地勸阻,他都快听不清自己再說什麼了,他的心跳聲讓他的耳朵變得模糊。
    “埃康諾州……不,聯邦之外……聯邦外有一些地方對女性很友好,我可以為你拿到介紹信,你去那做交換生,不要再回來。”
    “弗蘭?”伊雷娜皺眉,她有些心疼和困惑地看著說話越來越急切的弗蘭。
    “你可以繼續選擇你喜歡的專業,我知道有一個女教授會喜歡你這樣的學生,從今天開始給她寫信,我知道怎麼跟她聯系上……”
    “弗蘭,弗蘭你听我說……”伊雷娜掙不開弗蘭越握越緊的手,弗蘭忽然爆發了——
    “去申請!去外面的世界追求你想要的生活!永遠不要回來!”
    “可這個國家有我的媽媽啊……”
    伊雷娜哭了,弗蘭被那樣溫柔又無奈的哭聲擊潰了,“……她可以申請去看你,你可以帶她遠走高飛。”
    伊雷娜發抖的指尖擦掉他臉上的眼淚,“但無論我要去往哪里,無論我要走到何地,我最後一定會回到聯邦,回到法爾州,你明白的對嗎?”
    “我想改變我媽媽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和我長大的地方。”
    “哪怕這里那麼不堪,那麼令我厭惡,哪怕許多年前我也曾發誓,我將再也不要回到這,可我知道我一定會回到這。”
    “因為我從始至終最想改變的是我的國家啊。”
    “弗蘭,我會得到尊重的對嗎,在這片土地的最後一刻,作為一個獨立的人,擁有對我真正的尊重。”
    弗蘭說不出話,從那又重新浮現活力的臉上,他看到了凋零的預兆,冰冷的手這次反握住了他,弗蘭點頭的那一刻哭了——
    “感謝你帶著尊重出席我隆重的葬禮。”
    車包圍了這里,伊雷娜擦干眼淚擠開人群走到女神像腳下。第一聲槍響,那個衣著破舊的女性倒下了,伊雷娜像曾經被射殺的那位女性一樣,整理儀容登上她的舞台,她撿起了地上的演講稿,她的目光和新聞上格蕾絲女士的眼神很像,群體間的意志像是把她們融匯成一體。
    “女士們,先生們,在我開始朗讀格蕾絲女士的演講稿之前,我有一些觀點想要告訴你們。”
    恐嚇聲和槍指向了伊雷娜弱小的身體,那些冷漠且高高在上的聲音,奉勸她珍視自己的生命。伊雷娜看著槍口身體發抖,卻坦然的笑了。
    “似乎有人等不及了,我想說的是,關于格蕾絲女士的死亡,以及露西女士的死亡,明天太陽升起的那一刻將會被定義成一場意外。”
    “可事實永遠不會被定義,如果我的聲音被搶走,那我的肢體、我的血液、我的生命都必須為今天做見證,為這位偉大的女性做證人,女士們,先生們——!”
    警告聲越來越明顯,車燈鳴響讓弗蘭感覺意識陷入迷幻。
    “這些女士死于偏見,死于這片土地自由與公正的淪喪,我們都該知道這是一場謀殺!”
    “最後一次警告!”
    “這不是對個體的謀殺,我們都知道是誰殺死了她!”
    “是群體的謀殺!”
    槍聲響了
    弗蘭的心跳蓋過了所有的聲音,他盯著立于人群中的女神像,他的耳邊像雪花落下一樣寂靜。
    弗蘭看著女神像沒有去看倒在地上的身體,他想起回廊下伊雷娜的笑聲,那天熹微的晨光里,她笑聲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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