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撐起身子,將腦袋探出那道縫隙,看見外面天色已經黑透。但城牆上有光線投下,把這片空地照得影影綽綽。
    秦拓覺得有些內急,便去推雲眠︰“快醒醒,帶你去解手。”
    雲眠閉著眼,不耐煩地將他手拍開。
    “你忘了前晚?”秦拓威脅道,“白天睡太多,半夜醒了後睡不著,精神得跟猴兒似的。今晚你要再纏著我說話,我就要對你不客氣。”
    “不去!”雲眠翻個身趴著,兩手捂住耳朵。
    “你現在不去尿尿,晚點尿急了可別找我。那外頭黑燈瞎火的,又在下雨,指不定羅剎婆婆就貓在哪個草垛子後頭。”
    秦拓一邊說,一邊要往縫隙外鑽。雲眠抬起腦袋,轉頭看他,又一骨碌爬起來︰“等等我。”
    外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小雨,如霧如絲地飄灑著。地面的水大多流去了低處,但也有些小水窪,倒影著城牆上的燈火,一陣風吹過,斑駁光影揉碎又拼起。
    秦拓將雲眠夾在腋下,往空地西側的茅廁走去。那茅廁是個草草搭就的窩棚,門框上掛著一盞氣死風燈,離著還有一段距離,就聞到了一股臭味。
    雲眠抽了抽鼻子,大驚失色,連連拒絕︰“好臭哇!我不去,不去,我不尿尿,我不想尿尿……”
    “忍著。”秦拓繼續往前。
    “臭死了臭死了,我不要去,我,我一點都不想尿尿。”雲眠用力掙扎,卻被秦拓夾得死死的,瞧見旁邊有人經過,趕緊求救,“伯伯救救我,我不想尿尿,救救哇,我娘子想要臭死夫君了……”
    秦拓被鬧得沒法,只得夾著他,朝遠處野地走去。
    野地里有一小片石林,秦拓走到一塊大石後,才將人往地上一墩︰“趕緊的。”
    兩人正並排站著尿尿,身後卻傳來了腳步聲,听上去還不止一人。
    秦拓只當是別人嫌茅廁太臭,也過來尋個清淨處方便,便不甚在意地繼續仰頭望天。
    雲眠雖這段時間都是在野外解手,可到底都是避著人的,除了秦拓,無人知曉。此刻他生怕被人撞見他在茅廁外撒尿,只嚇得大氣都不敢出,連尿尿的聲響都憋得細細的。
    但那些腳步聲還在七八步外便停下了,一道粗噶的聲音響起︰“待會兒就該送水了,等到開了城門,就是咱們動手的時機。老三,老四,你們帶著人攻上城牆。老二,你帶二十個弟兄直撲縣衙,把那陳觥殺個措手不及。”
    秦拓正在系褲帶,听到這里一愣。他立即轉身,要示意雲眠安靜,卻見他已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滿臉緊張地看著自己,還使勁眨巴了兩下眼楮。
    秦拓便朝他點點頭,繼續側耳細听。
    “大家都想好了嗎?開弓就沒有回頭箭。”那人繼續道。
    另一道聲音響起︰“咱們不能一直窩在這城外,靠每日那兩個窩頭吊命。陳觥施粥放糧,看似仁義,實則是想拖著咱們。去年那批流民,他也是這般待他們,結果耗到寒冬,一場大雪,就全凍死在城牆根下。”
    說話人喘了口氣,咬牙切齒道︰“他既不用動刀兵,又不會激起民變,就這麼不聲不響地把流民都料理干淨了。”
    “如今這世道,到處都在稱王。”又一個粗獷聲音插進來,“咱們奪了城,也立個旗號。”
    “先別說那些,咱們現在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
    “怕什麼?先沖上城頭,見一個殺一個,奪了官兵的刀槍,還愁沒有家伙?到時候殺進城里,要糧有糧,要錢有錢,想要什麼就搶什麼。”
    “就快要開城門送水了,大家先各自去準備,等會兒听我哨聲為號。”
    “好。”
    腳步聲很快遠去,秦拓這時才從大石背後緩緩探頭,看見了幾條背影,正朝著那片棚戶走去。
    “他們不知道我們在這兒嗎?”旁邊的雲眠小聲問。
    “應該不知道。”秦拓回道。
    “呼……”雲眠長長松了口氣,“我好怕他們說著說著就走來了,看見我在這里尿尿。”說著便皺起眉頭,粗聲粗氣,“咦?這不是小龍郎嗎?為何會在茅廁外面尿尿?啊呀,還帶著娘子一起尿,都不進臭臭茅廁,都不進臭臭茅廁呀!!”
    秦拓看著那群人進了某個窩棚,才帶著雲眠返回。
    “小哥哥。”一道細細的聲音響起,雲眠轉過頭,看見一名瘦小的男孩站在一座草棚前。
    他仔細辨認了下,突然眼楮一亮︰“是你呀,你頭上沒有插草,我都認不出來了。”
    小男孩靦腆地笑︰“你給我吃了魚,爹爹說,我能撐著到了這兒,就不賣了,把我頭上的草也拔掉了。”
    “不賣你了嗎?”
    小男孩重重點頭︰“不賣了。”
    秦拓則始終有些心不在焉,頻頻看向那群人進入的草棚。此刻見小男孩和雲眠聊得熱絡,雨也停了,便讓雲眠在外面玩會兒,自己回了他們那座草棚。
    秦拓獨自坐在草棚里,外界的嘈雜聲漸漸淡去。他弓著背,雙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扣抵在唇前,在黑暗里陷入沉思。
    方才那些人密謀的計劃,與他毫無關系,無論城牆上誰勝誰敗,他只需要帶著雲眠躲在草棚里。這座城的存亡,這些人的死活,本就不是他該操心的事,大不了連夜離開這里就行。
    但他又想到了盧城。
    若放任這些流民攻進城,那他們與孔軍又有何分別?城門一破,那壓抑已久的怨憤必如決堤洪水,沖毀所有理智,吞噬城中無辜。
    他覺得此刻不該多管閑事,可要是袖手旁觀,在盧城時那些浴血守城的日子算什麼?那些在城牆上倒在他身旁的守城士兵,他們的死亡又算什麼?
    可秦拓心里也清楚,如果這些流民不攻城,那麼就像他們說的,待到寒冬降臨,城外這些草棚里,又該添多少凍僵的尸首?
    這無疑是一個兩難之境,想必那縣令陳觥也很頭疼。城門一開,或為流民闢了生路,卻為城內百姓引來亂局。城門一閉,雖保城內一時安穩,卻無疑是斷了城外流民的生路。
    秦拓垂著頭,心里思索著解決法子,腦中突然想起之前那些人的對話,想起他們說起城外那些荒村,還有那些無人耕種的荒地。
    他突然便抬起頭,站起身,抓起身旁黑刀,鑽出了草棚。
    第46章
    雲眠就在不遠處,挎著那把匕首,身邊已經圍了好幾個小孩。他看見秦拓,立即眉開眼笑地要過來,秦拓擺擺手,示意他繼續玩,自己則走向了那群人所在的草棚。
    那草棚外站著幾名漢子,警覺地掃視著四周。見秦拓走近,手里還拿著一把黑刀,立即圍攏上去。
    “你是誰?有何事?”一名黑臉漢子問道。
    “我叫秦拓。”少年聲音清朗,“找你們領頭的有事商量。”
    “什麼領頭的,不知道,快走。”黑臉漢子不耐煩地揮手,“毛頭小子別在這兒搗亂。”
    秦拓站近了些︰“我知道你們今晚想做什麼,你去告訴領頭的,說我能幫他。”
    幾人頓時臉色驟變,都伸手摸向自己後腰,秦拓又道︰“我也是逃難來這兒的流民,何必這麼戒備?”
    黑臉漢子打量著他︰“小子,你究竟想做什麼?”
    “我已經說過了,你去告訴領頭的,說我能幫他。”秦拓放輕了聲音,“不管今晚成敗,肯定都要死不少人,但我能讓所有人都活著,往後還能好好留在這許縣。”
    或許是秦拓手里的那把黑刀,又或許是他超乎年齡的鎮定,這群人彼此交換過眼神後,竟真有一人轉身,鑽進了身後的草棚。
    很快,草棚簾子再次被掀開,幾名精壯大漢魚貫而出。最前面的絡腮胡左右一掃,目光落在秦拓身上︰“是你找我?”
    秦拓立即听出,這是方才野地里那道沙啞聲音的主人,便抱拳一禮︰“在下秦拓,見過頭領。”
    絡腮胡眯著眼上下打量他︰“你讓人找我,說可以讓大伙兒都活命,往後還能在許縣安頓下來?”
    “正是。”
    絡腮胡咧開嘴,轉頭環顧其他人的神色,道︰“有點意思,說來听听。”
    秦拓便將白日里听到的荒村荒地那番話講了一遍。
    他話音剛落,周圍便爆發出一陣哄笑,絡腮胡也笑道︰“听听,听听,這說得多好。”接著突然收起笑容,眼中寒光一閃,“快點滾蛋。記住,在我們舉事前不要往外透露半個字,我的人會盯著你,但凡你有異動,就會殺了你。”
    絡腮胡轉身走向草棚,秦拓大聲問道︰“頭領,為何不行?”
    絡腮胡頓住,轉身,目光凶狠地瞪著秦拓︰“小兔崽子懂個屁!那些荒田早被城里的老爺們瓜分干淨了,想讓他們把田交給我們種,除非日頭打西邊出來。”
    “我說了我有辦法。”秦拓道。
    “滾。”
    秦拓眼見絡腮胡就要鑽進草棚,遠處也有人正開始聚集,干脆一個閃身沖上前,在眾人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時,將那柄黑刀架在了絡腮胡的脖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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