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倏地,他將棗樹枝藏在身後,耳尖又泛起一層紅。
    “先不給他,”燕信風做出決定,“等幾天再說。”
    再等幾天,枝芽就要枯萎了。
    若馳不屑地從鼻子里噴出一口氣,懶得拆穿自家主人的欲蓋彌彰,它離開棗樹,風中鬃毛飛揚如旗。
    燕信風翻身上馬,若馳帶著他和一枝棗樹回了軍營。
    ……
    夜里,有宴會。
    戰爭結束,大軍返程前總會慶祝一番,點燃篝火,炖上肉,撬開被土封好的酒罐子,霎時間,硝煙血腥氣被更暖和的味道沖散,火星漫天。
    燕信風不能喝酒,所以只是看著底下的將士喝個沒完,一壇接一壇地開,笑聲震天響。
    在邊關待久了,人就會喜歡喝酒,有些像將士自小從邊境長大,性格粗獷,喝多了就開始找人勸酒,連裴舟也被人硬灌了好幾碗,臉上紅彤彤的,像個大柿子。
    其中唯一清醒的就是燕信風。
    盡管他如今身體強健,但醫官再三囑咐過不許飲酒,況且又有軍職壓著,所以沒人敢灌。
    裴舟喝了差不多一壇後,終于撐不住了,踉蹌著挪到燕信風旁邊,讓他幫忙攔著點。
    “你不攔,我就吐到你身上。”他說,“大家都喝死算球!”
    燕信風才不理他的威脅,起身走到大火炙烤的牛羊肉前,挑了幾塊肥瘦得宜的用小刀片好,裝在盤子里以後還額外用木盒封住,把它交給隨身的親衛之一。
    “送到馬場去,”他道,“給衛先生,叮囑他少吃,也不要喝酒。”
    親衛領命離開,燕信風放下心,再回到席間,卻發現裴舟在猛灌涼水,灌完以後用一種詭異的眼神盯著他看。
    “怎麼了?”
    “沒事,”裴舟語氣古怪地應了一聲,又猛灌了一口水,然後才眼神銳利地盯著他,“你是不是很想讓衛亭夏也過來?”
    燕信風皺眉︰“沒有。”
    “真的?”
    “真的,”燕信風解釋,“他身體剛好,不能接觸酒氣煙味,油膩的東西也不能多吃。”
    來到宴會,萬一沒控制住吃了喝了,再生病就麻煩了。
    裴舟開始劇烈咳嗽。
    “我怎麼、怎麼有你這麼個……不爭氣……”
    他一邊咳嗽一邊舉起手,哆嗦著指向燕信風,滿眼的恨鐵不成鋼,不懂自己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兄弟,怎麼在男人身上就愣得像個傻子。
    而燕信風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站起身,提起裴舟的胳膊︰“你該去睡覺了。”
    說完,不等裴舟反抗,他拽著人就往外面走,身後喝多了的周至他們還嚷嚷著留人,結果一個人起來,一堆人滾成一團,差點把酒壇子打爛。
    離開幄帳,冷風一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很多。
    裴舟看出燕信風有話要說。
    他停住腳步︰“怎麼了?”
    “沒什麼大事,”燕信風道,“回去以後,麻煩你撥兩個人給我應急,等我選到合適的就送回去,工錢加倍給。”
    “什麼人?”裴舟沒听明白,撓了撓頭。
    “僕從,”燕信風回答,“利索點的,機靈點的,主要是脾氣要好,不能一點就著。”
    嘿,裴舟都快被他逗笑了。
    哪里有僕從的脾氣是一點就著?別說僕從,這種脾氣的人,這麼些年,他也就見過幾個,現下正有一個就從馬場那邊養著——
    嘴角的笑倏地凝固,裴舟眼神認真起來︰“你要把衛亭夏接到你那兒去住。”
    這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
    燕信風點頭。
    他在邊城是有自己的宅邸的,雖然不大,但各式各類都很齊全,也有一位管家操持,唯一的問題就在于燕信風不習慣人伺候,所以府邸里面只有幾個僕從,空不出手照顧衛亭夏。
    所以他得向裴舟借兩個人幫忙,等自己挑到好的再送回去。
    他覺得這個說法沒什麼問題,可裴舟卻覺得問題大了。
    “你把他領到你那兒去,你就不怕他趁你睡著捅你一刀?”
    不怪裴舟這麼想,主要是衛亭夏有前科。
    無論如今如何,當年他既然敢在兩軍對壘時毅然決然的叛逃,那麼今天他就有可能會為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糾紛,再害燕信風一次。
    燕信風也明白他的顧慮。
    其實他完全可以背著裴舟把人接回去,但多一個人知道不是壞處。畢竟他的病沒好全,如果有一天出事了,至少裴舟還能幫忙照看。
    于是他輕描淡寫道︰“沒關系,他不會了。”
    真不會假不會,燕信風也不知道,他只是覺得自己應該再相信一次,相信衛亭夏會回來,相信他們之間還有轉機。
    而他的一廂情願,落在旁人眼里是極其可笑的。
    裴舟倒抽一口涼氣,酒已經完全醒了︰“那萬一——”
    “沒有萬一,”
    燕信風快速打斷他,北境的風吹在臉上,像一把把薄而鋒利的刀,“符熾退回邊城,往後起碼一年不會再打仗,他能去哪里?況且衛亭夏智謀過人,他又沒有職務,以後如果再起事端,有他在,也可安心一些。
    “他不是壞人,平水,你我與他相交10年,除去兩年前,可曾見他做過任何妨礙玄北軍的事?”
    沒有。
    裴舟深吸一口氣,勉強冷靜下來︰“如果呢?如果他就是符熾派來殺你的呢?”
    燕信風︰“那我認了。”
    “你有病。”
    燕信風快速笑了一下,眼里藏著裴舟看不懂的東西︰“他已馴服戰馬二百匹,昔日之過已悉數補全,往後真的不必再提了。”
    裴舟終于無話可說。
    畢竟當年之事,流淚吐血的只有燕信風一個,沒礙著他們什麼事,因此如果他決定寬宥,別人也不能多說什麼。
    兩年的背叛血痛,就這樣高高舉起,又輕輕放下。
    他注視著燕信風藏在黑夜中的眸子,出乎意料地發現這個王八蛋竟然在笑,那樣輕松又那樣高興,仿佛枯槁的外殼被短暫脫下,被一無所覺的愛意滋養著,露出當年的鮮活靈魂。
    誰說雲中侯不通情愛,這分明是太通了,愛上個害人不休的妖怪。
    于是苦恨都得自己咽下。
    ……
    ……
    另一邊,帥帳里。
    瞧見主帥副帥都走了,周至從地毯上爬起來,鬼鬼祟祟地轉了一圈,然後小聲說︰“你們听說了嗎?”
    “听說什麼?”另一個躺著的人問。
    “那些馬,”周至仍然小心翼翼,“都被訓好了!”
    一個躺在地上的將領醉醺醺地舉起手︰“我知道!”
    他叫陳度,是前鋒都尉,裴舟手下的人,在玄北軍六年了,比周至知道的多。
    “那些馬,好是好,就是太傲了,吵得人晚上都睡不著覺。現在都老實了,挺好。”
    陳度顛三倒四地說,“還是他有本事啊……”
    這個他說的是誰,大家心知肚明。
    這些天,明眼人都能看出副帥心情不對,時常憂心忡忡,派去馬場的親衛一天比一天多,醫官也比之前忙,整個軍營被一種緊張氛圍無聲包裹,雖然不重,但還是讓人覺得不得勁。
    本以為這輩子都見不了面了,見面也是誰弄死誰的關系,可沒想到主帥竟然把人換回來了,連帶著還帶回來兩百匹戰馬。
    “還有什麼能耐?”另一個人不屑地冷哼出聲,“那是他的功勞嗎?那是若馳的功勞!”
    有人附和道︰“也是,他就是騎著馬轉了一圈,仗都是若馳打的,他從後面撿漏。”
    “呸!”陳度不服,“你能耐,你能使喚得動若馳嗎?不一蹄子把你踹飛就算是你祖宗八代在底下把腦袋磕爛了。”
    “……”
    他說的醉話,可也是實話。
    衛亭夏是沒什麼能耐,可他能讓燕信風以退兵為由把他換回來,還能讓若馳為了他去爭馬王,這本身就是一種能耐。
    他們拍馬都趕不上。
    況且……
    陳度倒在地上,眯眼看頭頂的火光影子,又暈又難受,不自覺就回想起以前的事。
    主帥到了北境沒多久,他們就認定燕信風是個好將軍,能帶領他們打勝仗。
    一個是因為燕信風覺得自己快死了,打仗有種穩中不要命的狠勁,另一個就是因為他有衛亭夏。
    衛亭夏,可以稱得上用兵如神四個字。
    有衛亭夏的燕信風,除了病弱的身體,基本接近沒有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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