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布倫特,我做錯了嗎?”
    維多尼恩一怔,他握緊水杯的手忽然收緊,約瑟抬起頭,無比憔悴地看著他,眼里滿是痛苦的掙扎與乞求,那乞求的目光太過熟悉,與無數個深夜,瓦萊里婭看向他的目光太相似。
    維多尼恩知道,眼前的可憐人現在和瓦萊里婭一樣,急需獲得某種慰藉,急需一個人來告訴他“你沒有錯,上帝會恕你無罪”。
    但這個人不會也不應該是維多尼恩,他是造成這一切悲劇的源頭,他的心只比約瑟更千瘡百孔。
    約瑟眼眶發紅,他的心靈已經無法負擔他現在承受的一切,幾乎是乞求般死死盯著維多尼恩,盯著這個在他最脆弱最煎熬的時候出現的人,即使這個人是和他一樣的信徒,他幾乎是求死一樣向著維多尼恩求生。
    “倘若我當時視而不見,是不是亞伯就不會死,我這幾日備受煎熬,看不到白天,也看不到黑夜,我日日向上帝祈求原諒,布倫特,為什麼我的痛苦卻只增不減?”
    這絕對是大逆不道的言語,一經示眾便能被釘死在異教徒的恥辱柱上,何況是在神聖的蘭提亞。
    如果奈瑞歐在這里,估計會憤憤地冷聲責罵約瑟的軟弱與不忠,但有人甚至為自己的不忠而感到痛苦,難道這還不夠嗎?上帝難道要苛責他們到如此境地?
    約瑟與奈瑞歐的身份不同,他出生于中部一個普通的自耕農家庭,母親是一位農夫,父親則是一位虔誠的信徒,約瑟從幼年時,就在當地的教會接受宗-教學習。
    在約瑟懵懵懂懂的十二歲,戰爭爆發了。
    教導他的神父說︰“為聖戰而死,約瑟,是我們的榮幸。”
    他的父親死于戰爭,如果不是被選中,他也會死于戰爭。
    維多尼恩閉了閉眼,但他怎麼可能對別人的痛苦視而不見,他曾經不理解瓦萊里婭的痛苦,于是在明白後,日復一日地感到煎熬,為自己的存在,為瓦萊里婭的愛,信仰與掙扎。
    他的心日日夜夜都在滴血,一次次想抓住瓦萊里婭垂下的手。
    那些福音書中的預言無論是真是假,瓦萊里婭都不會再回來了,他悲慘的命運指引著他來到此處,又將會指向何處。
    維多尼恩不知道。
    他會走向好的結局嗎?
    維多尼恩不知道。
    如果真的存在神,那就送他回到還在瓦萊里婭胎盤里的那一刻,他將自己絞殺自己。
    明明近處的爐火溫暖,維多尼恩卻感覺自己的四肢像是再一次被凍住,無法動彈。
    最後,維多尼恩睜開眼楮,對上約瑟乞求的目光,干巴巴地開口︰“約瑟,你沒有錯。”
    約瑟像是抓住求生的稻草一樣抓住維多尼恩的雙手,濕潤的雙眸微微怔著,慌亂而緊張地問他︰“真的嗎?”
    維多尼恩點點頭,他感覺自己幾乎要因為這郁滯的空氣而窒息了,于是很快轉移了話題︰“恩,去休息吧,明早要和我一起去晨禱嗎?”
    實際上,這番蒼白的安慰並沒有令約瑟得以解救,但倘若痛苦由另一人分攤,總比一個人承受好上太多。
    這日又輪到維多尼恩修剪花園,約瑟同他一起,花園的勞作並不辛苦,但維多尼恩這幾日心力俱疲,很快便感到困意。
    兩人的關系自那日起便親近不少,約瑟知道他這幾日忙于和奈瑞歐一起整理藥材,接過維多尼恩手中的修枝剪,笑著道︰“去休息吧。”
    維多尼恩並不為難自己,隨便找了處干淨的草地,很快和衣睡去。
    阿爾德里斯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意識來到了一具陌生的身體里,手上正拿著一把修剪專用的大剪刀。
    阿爾德里克斯並不能控制這具身體,只能透過身體主人的視角旁觀發生的一切。
    自他從混沌而漫長的沉睡中醒來後,意識偶爾便會進入他人的身體中,阿爾德里克斯早已對此習以為常。
    他仍記得進入的第一具軀體,是中部軍隊里一位聖騎士,或者說,阿爾德里克斯的意識進入他身體的那段時間,他是一名騎士,被送往戰爭的一名騎士。
    最後,在某個夕陽的午後,渾身是血的騎士躺在廢墟與尸堆之中。
    超度亡靈的神父念誦著聖言,他顫抖著抓住神父神聖而潔白的衣角,血和聲音一同從喉嚨里噴涌出來︰“……救救我……大人……救救我……”
    神父悲憐地注視著他,虔誠地在胸口畫上十字。
    “願你在光榮中安息。”
    他的上帝並沒有回應他。
    阿爾德里克斯旁觀著這一切,卻無法產生絲毫的情緒,他並不屬于這個世界,教會以神的存在造就信仰,以信仰的存在驅使信徒。
    就算他從不動用神力,從不干預人世,人們也將無法解釋的一切歸為神跡。
    阿爾德里克斯已經許久沒有降臨到他者身上了,他並不期待這一切的發生,也不畏懼這一切的發生。
    他無喜無悲,始終站在一切的高處,旁觀著一切的存在,甚至是旁觀著自己的存在。
    死亡或者沉睡,對阿爾德里克斯而言,才是最終的歸宿,這並不是令人悲傷的事情,也並不是讓人難以理解的事。
    遠處的議事廳中,各大區的大主教紛紛聚集在一起,在禮節性的短暫寒暄後,眾人開始商討著重新劃分教區的事情。
    被眾人簇擁著的盧修斯動作一頓,某種不祥的預感如陰影一樣籠罩在這位教皇大人的心頭,他忽然察覺到什麼,止住話頭,抬眸朝窗外看去一眼。
    其余人面面相覷,跟著停了下來,不明所以地看過去,玻璃彩窗外,一群漆黑的烏鴉飛過潔白的穹頂上方——
    “約瑟。”
    有人在呼喚他。
    約瑟,應當是這具身體的名字。
    約瑟正盯著眼前的樹枝發呆,自從亞伯被宣告死刑的時候,他就變得容易出神,以求得在漫無止境漫上來的痛苦中獲得一絲短暫的慰藉。
    听到自己的名字,約瑟側過臉去,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的維多尼恩正站在不遠處。
    維多尼恩走近他,似乎發現了什麼,湊近約瑟,柔軟的銀發自肩膀滑落,帶來一陣殘留的冷香。
    在花香環抱的花園里,寒枝垂落,銀發藍眼的少年忽然湊近他,柔情的藍眼似美麗的湖泊,將他包裹在其中,引他沉溺,引他墜落。
    太近了。
    他的氣息將他包裹。
    他們在花香與季風中四目相對。
    維多尼恩垂了垂銀色的長睫毛,對他溫和地笑了笑。
    怦然一聲,阿爾德里克斯向來無悲無喜的冷眸里忽然如寒冬的冰層一樣生出無法修補的裂縫。
    維多尼恩啟唇。
    “你的眼楮在陽光下的時候,其實很像金色。”
    那聲音像是福音。
    第147章
    今天晨禱結束時,維多尼恩遇到出發前去監督院學習的奈瑞歐。
    奈瑞歐回眸,也看見站在草地上的維多尼恩,少年人身形頎長,英俊而美麗,如一座靜默的玉像。
    兩人四目相對,奈瑞歐微微挑眉。
    如煙似雨的濃霧之中,青草與松林都像是穿上一層朦朧的外紗,奈瑞歐為他停下腳步,翻身下馬,走到維多尼恩身前。
    “布倫特?你看起來似乎想和我說什麼。”
    雖然兩人之間存在隱性的競爭關系,但多日的相處與同樣的志向早已讓他們生出堅不可摧的同道友誼,奈瑞歐並不介意為自己的友人多花費些時間。
    “這麼明顯嗎?”
    奈瑞歐臉上是金子般的笑容︰“說吧,什麼事?對于我的同胞,我向來知無不言。”
    維多尼恩微笑地看著他,語氣靜靜地詢問道︰“奈瑞歐,倘若一個人做了錯事,並為此感到深深的自責,他該如何呢?”
    奈瑞歐不露痕跡地觀察著維多尼恩,開口︰“看起來,他需要被拯救。倘若他是世俗中的人,如果他財力豐厚,他可以資助窮人,修建教堂和醫院,這些善行會讓上帝看到他的悔改之心,減輕他的罪惡。”
    “如果他武力出眾,他可以參加十字軍東征,聖戰會清洗他的罪過。”
    維多尼恩溫和地注視著,看著奈瑞歐侃侃而談︰“倘若他已經放棄世俗的欲望,已把邪惡驅逐出純潔的靈魂,是與你我一樣的同胞呢?”
    奈瑞歐慢慢說道︰“那看來,這位同胞需要更加深入地進行懺悔。日常的祈禱,修道與勞作都是必不可少且不容違背的原則。”
    “如果這位同胞願意,可以踏上朝聖之路,淨化自己的痛苦,當看到聖徒的遺跡時,他便已經獲得救贖。”
    維多尼恩沒有立即接話,他的視線越過奈瑞歐看向晨暗中的松林大道,這片世界隱藏在霧蒙蒙的黑暗中,一切都還在沉睡著,約瑟站在遠處的聖母雕像下,身影朦朧,正在等他,一同去花園進行勞作。
    “奈瑞歐。”維多尼恩嘴唇微動︰“倘若這些都不能讓他贖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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