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寒風從兩人之間吹過,維多尼恩在他接連的逼問下沉默了瞬間,片刻後,他才動了動唇角︰“德里克斯,不要總是問我這麼難以讓人回答的問題——”
    一邊說著,維多尼恩手臂再次發力,想要甩開阿爾德里克斯的鉗制。
    這個動作來得太突然,力道的拉扯瞬間讓兩人失去平衡朝後倒去,在濕滑的雪坡上糾纏成一團,沿著坡面往下急速翻滾下去。
    天旋地轉,凜冽的山風從身邊刮過去,在即將撞向一塊裸露岩面的瞬間,一股強大的力量猛地將維多尼恩拉扯了過去。
    阿爾德里克斯整個結實的軀體靠過來,雙臂和膝蓋護住維多尼恩的頭頸和要害,將他整個人包裹進懷中。
    劇烈的翻滾中,雪石子跟著滾下,急促的呼吸與體溫緊緊交織在一起。
    一聲劇烈的悶響,持續翻滾一段距離後,他們終于在坡底一片相對平緩的雪堆里停下來。
    雪簌簌落到他們身上,寒風呼嘯而過,帶來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息。
    阿爾德里克斯皺眉,他撐起身軀,低下頭,忽地對上維多尼恩平靜的雙眸。
    他愣了一下。
    阿爾德里克斯的臉上呈現出一種古怪的情緒來,他一言不發,去觀察維多尼恩面上表情的變化。
    維多尼恩開口,關心道︰“受傷了嗎?”
    兩秒後,阿爾德里克斯忽地反應過來,臉色一時間變得陰沉無比,整個結實寬闊的身軀都因為怒意而發抖,質問的話語瞬間從艱澀的喉腔里蹦出︰“維多尼恩,你是故意的——”
    維多尼恩沉默了,用那雙籠著水霧般的雙眸把阿爾德里克斯靜靜地望著,似要把他吞沒。
    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阿爾德里克斯那強烈的情緒忽然就高高懸止住了。
    一種更為強大的情緒瞬間擊中了他。
    在凜冽的寒風中,阿爾德里克斯忽然明白了一切。
    他們之間那層無形的毛玻璃在這一刻,突地一下,就那麼寸寸斷裂了,此刻他們在廣闊的天地間,面對著面,以赤-裸的目光互相注視。
    阿爾德里克斯終于看懂了那個眼神。
    曾幾何時,在那宏偉的聖教堂中,在那吟唱的贊美詩與飛揚的白鴿中,阿爾德里克斯從漫長的長眠中被喚醒時——
    信徒們紛紛上前,虔誠地俯下-身,狂熱地親吻神明那金色的衣角。
    而睜開雙眸,也曾如此,無悲無喜地看向這個熙熙攘攘的人世。
    阿爾德里克斯恍然失神,他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抓不到這個人的瞬間,心底忽然便生出一股無力的憤怒、痛苦與恐懼。
    他咬著牙,整個人潰不成軍,困獸一樣執拗地抓住維多尼恩的手。
    “……你瘋了,維多尼恩,你瘋了!”
    不知道是哪個字眼刺中了維多尼恩,維多尼恩的雙眸驟然冰冷下去,他躺在雪地上,盯著阿爾德里克斯,伸手抓住阿爾德里克斯的衣領,忽然輕笑出了聲。
    “但即便如此,即使我讓你感到難過,感到痛苦,德里克斯,你卻仍然想要留在我身邊,不是嗎?”
    阿爾德里克斯低著頭,眼瞼下垂,濃密的金色睫毛覆著點點雪絮,遮住了熔金的眼眸。
    在過往的時間中,當無數人類凝視著這雙眼楮時,有人看到慈悲,有人看到罪惡,但無論處境如何變化,時空如何流轉,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如初生的蜉蝣望著遙遠的蒼穹,于是無窮無盡的恐懼便從混沌與未知里誕生了。
    但維多尼恩毫不畏懼。
    他有什麼好畏懼的?
    茫茫的雪色,荒涼的雪色,維多尼恩就這樣靜靜地躺在這片純潔的白色中。
    阿爾德里克斯撐在他的身上,整個脊背肌肉死死繃成一條不堪的弧線。
    維多尼恩抬起那雙漆黑的眼眸,視線直直地盯著他,語氣篤定地道出一個事實︰“你舍不得我。”
    你舍不得。
    阿爾德里克斯閉上眼。
    維多尼恩的嗓音磁沉而迷人,如同惡魔殘酷而瑰麗的低語,落在他的耳畔。
    “你舍不得我,德里克斯。”
    直到此刻,阿爾德里克斯才恍然發現,即使維多尼恩滿口謊言,即使這個人連心都不願意同他交換,他卻早已被劈開肋骨,而那明目張膽的火焰便順著傷口灌入。
    在那灼人的劇痛中,他轟然到地,墜入這無解的困局之中。
    第157章
    如果說,在那日的風雪之前,兩人的關系還算不上惡劣,那麼現在,卻完全可以用糟糕到極點來形容了。
    兩人之間總是飄著一種無聲的寂靜,之後,阿爾德里克斯便不見了蹤影。
    從那燃燒的噩夢里驚醒時,維多尼恩睫毛顫動,猛地睜開眼楮,從床上坐起。
    黑色皮草從赤-裸的肩頸滑下勁瘦到腰身,堆疊到雙腿間,覆著肌肉的潔淨胸膛因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穿過幽暗的空間,到達那里,能清晰地看見維多尼恩漂亮流暢的肌理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像是馬氏貝珍珠一樣壓抑而痛苦地顫動。
    維多尼恩在床上靜坐了許久。
    等到那噩夢的余韻在腦海中散去,維多尼恩才抬眸,環顧黑暗的四周。
    整個屋子一片黑暗,像一頭緘默的黑色野獸,要將他吞噬,又仿佛深澤,會有無數的黑泥從里面涌過,無孔不入地通過裸-露到肌膚入侵到身體里。
    維多尼恩下意識伸手,想要去觸踫什麼,卻在手心握住一團濕冷後,僵硬地停下動作。
    阿爾德里克斯消失多久了?
    維多尼恩眼瞼下垂,良久之後,臉上露出輕嘲的冷漠笑意。
    或許德里克斯遲早也會離他而去。
    自己真是太過自信了啊。
    從燒毀宗座宮的那一天開始,維多尼恩站在甲板上,回頭望向那高高的尖頂時,他便已經清楚,自己早就和這個世俗失去了關聯。
    他的愛被瓦萊里亞帶走了,他的恨也跟著燃燒,直至化為冰冷的灰燼。
    但燃燒之後,唯余涸澤而漁的枯竭。
    人生不過一場寂靜的坍塌,到最後,維多尼恩被風輕輕一吹,來到這片荒涼的大陸,打算給找一個合適的死法。
    但不巧的是,阿爾德里克斯出現了。
    當阿爾德里克斯出現在雪屋外的那一天,說實話,維多尼恩不可能不震驚。
    曾經,在那艘搖晃的巨型輪船里,在那鍋爐燃燒炭火的轟隆巨響里,尚且年幼的維多尼恩睡在船艙的底部,在來往的旅人中,第一次听到那個陌生的名字。
    後來,在每一個呼嘯的風暴雨來臨的時候,他時常听到,瓦萊里亞那密集而痛苦的懺悔聲。
    那日的他,不理解媽媽為什麼總在禱告。
    到如今,維多尼恩逐漸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選擇了相信的存在。
    他忽地就理解了瓦萊里婭,理解了約瑟,奈瑞歐,亞伯,愛麗莎修女,甚至,他竟然連德拉科都能理解了。
    走到絕處時,人總想盲目地信些什麼。
    “阿爾德里克斯”可以是一切,也可以什麼都不是。
    當阿爾德里克斯真正出現在維多尼恩面前的時候,維多尼恩站在門廊上,沉默地注視著那風雪里的金色神明。
    其實在看到阿爾德里克斯的第一眼,維多尼恩就知曉了一切。
    無盡的黑色杉木從的身後蔓延,阿爾德里克斯听到開門的動靜,抬起頭來。
    那雙熔金般的眼瞳,好似沒有瞳孔與眼白之分,只是一片流淌著威儀的霞金光暈,風雪也好似在身上急停了。
    維多尼恩歪著頭,對上那雙沾染了雪絮的淡漠雙眸。
    忽地,維多尼恩心底就生出一種玩弄的心思。
    而且,那段時間,他已經太久沒有和人有過觸踫,噩夢反復,積郁的情緒在糟糕的睡眠里早已積累到頂峰,恨不得立即自-殺,實在想不出將阿爾德里克斯拒之門外的理由。
    維多尼恩刻意不去回想在和阿爾德里克斯相處的過程中,那產生的多余的一部分,起身下床。
    白皙的長指捏著火柴輕輕一劃,“哧”的一聲,火柴騰出明亮的火焰,維多尼恩微微傾身,掌心籠住火焰,神情專注地點燃火台上的蠟燭。
    豌豆大小的火苗在黑暗里面搖晃,燭火的光影在維多尼恩深邃分明的眉眼處緩慢移動,他垂了垂眼瞼,濃密的睫毛遮住了深色眼瞳,讓人看不出情緒。
    屋外傳來呼嘯的風雪聲,和往常沒有什麼區別,維多尼恩面無表情看去一眼,吹滅手里的火柴,披上氅衣
    在看到門廊處那道熟悉的身影後,維多尼恩推門的手微微一頓。
    身形高大的男人如一座靜默的神像,耀眼的發間和微微垂著的金色睫毛上,都落著點點雪絮,他安靜地坐在門廊靠右一側,整個身軀完全暴露在肆虐的風雪之中。
    听到開門的動靜,阿爾德里克斯耳朵微動,他掀起睫毛,任憑畸零的雪絮如冰晶一樣從金子般的睫毛上飛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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