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文彥覺得,今晚自己的種種行徑,在鐘翎眼里,大概與其他那些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並無本質區別。
    回到房間時,劉工已經睡著了。文彥盯著天花板,陷入了一場深刻的哲學思考︰
    當一只癩蛤蟆,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成了一只癩蛤蟆時,他是否還有資格,去嘲笑其他的癩蛤蟆?
    隔壁床傳來了劉工山呼海嘯般的鼾聲,中間還混雜著幾句含糊不清的夢話,似乎是在向哪位領導敬酒。
    文彥默默地打開了手機里的睡眠監測app,決定今晚錄一下自己睡覺的聲音。
    千萬……別是一樣的啊。他絕望地想。
    第7章 演技小爆發
    那晚,文彥的睡眠監測app錄下了一段平穩且幾乎沒有夢話的呼吸聲,還有隔壁床宛如鍋碗瓢盆齊上陣的鼾聲。
    他不知道這是否值得慶幸。他只是想要證明自己和這些人不同,但實際上,不同在哪里,不同之處是否有效,都不是他說了算,判決權已經移交到了他在意的人手上。
    他內心深處,某種長久以來被壓抑的東西,似乎正要破土而出,但他分辨不清這股力量的源頭,是源于曾經作為女性時,對鐘翎這樣優秀同性的純粹欣賞與親近?還是源于他做了大半年男人後,逐漸融入角色,對卓越異性產生的本能傾慕?抑或是兩者兼而有之,在他體內發酵成一種前所未有的復雜而陌生的情感。
    但不論源頭為何,他都無法否認,這是一種將他的目光不斷掉轉到鐘翎身上的好感。他想,要分清這份感情的成分,最好的辦法就是多多接觸,在不同的場景中觀察自己的反應。
    可是現實很骨感,整個出差周期里,所有人都像上了發條的陀螺,忙得腳不沾地。白天是無休止的會議、技術對接和現場勘察;晚上則是整理報告、準備第二天的材料。除了泳池那次讓他尷尬到想原地蒸發的偶遇,他與鐘翎再無任何獨處的機會。
    他像一個天文愛好者,只能在人群之中,在會議室的長桌對面,觀察著那顆遙遠的明星。他看著她如何用精準的數據和無可辯駁的邏輯,讓對方的技術總監啞口無言;看著她如何在談判陷入僵局時,用一個看似不經意的話題轉換,輕松化解緊張氣氛;看著她在面對油膩的恭維時,那副禮貌而疏離的淡然神情。不過這次出差已經是這半年里,除了偶爾的飯局以及大型會議,文彥接觸到鐘翎最頻繁的一段時間,作為團隊的負責人,她不難溝通但很難接近,她的工作風格也清晰地顯現——認真、高效、公事公辦。
    與鐘翎的光芒相比,同行的劉工那點心思,簡直渺小得可笑。在幾次試圖向鐘翎搭話,卻被對方用“嗯”、“好的”、“說正事”等詞語禮貌地堵回來之後,這位開屏失敗的孔雀終于偃旗息鼓。文彥尚能用一種混合著憐憫和幸災樂禍的目光,看待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但合作方的馬總,其攻勢著實令人焦躁。
    這位年近四十、頭餃是副總的馬先生,借著項目對接的便利,無時無刻不在展示著他的“魅力”。從會議休息時大談特談他接手過的大項目,到飯局上炫耀他去哪里騎過馬滑過雪,那副做派,活像另一只熱衷于開屏的孔……不,是禿毛孔雀。
    為什麼是禿毛孔雀?當然是因為他那日益稀疏、全靠發膠和巧妙梳理才勉強維持體面的頭發。
    文彥在一次項目討論會上,親眼見證了馬總的表演。他滔滔不絕地講了十分鐘自己對大環境的宏大見解,內容空洞,引用的案例還是三年前的過時新聞。鐘翎始終安靜地听著,沒有打斷他,只是在他終于喝水潤喉的間隙,平靜地提出一個問題︰“馬總,您剛才提到的方案,听上去很有啟發性。但是這個已經啟發了我們幾年了,業內在這方面需要攻克的問題就是我們都坐在這里的原因,貴公司有什麼具體的解決方案或者預案嗎?”
    馬總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凝固,支吾了半天,最後只能用“這個,我們技術部門會跟進”來收場。
    那一刻,文彥在心里默默地為鐘翎鼓了鼓掌。不過他還是小瞧了男人的厚臉皮,當他以為馬總會因為被下面子而破防遠離鐘翎時,對方早在醞釀更為直接的辦法。
    最後一天的清晨,文彥剛從房間出來,準備去餐廳吃早餐,就在電梯口撞見了一場那麼普通又那麼自信的求愛。
    馬總捧著一大束嬌艷欲滴的玫瑰,堵在電梯出口的必經之路上。他那用發膠精心固定、油光 亮的三七分發型,要不是酒店環境很好,文彥真懷疑會把方圓幾百米的蒼蠅都吸引過來滑雪。
    文彥第一反應是立刻繞道,從另一側的走廊溜過去。但就在他猶豫的瞬間,另一部電梯的門“叮”地一聲打開,鐘翎從中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西裝,披散的長發也是光澤柔順,整個人清爽得像雨後初晴的天空。她干淨利落的氣質,與馬總那身褲腳皺巴巴的意式西裝,以及他臉上那副志在必得的油膩笑容,形成了慘烈而鮮明的對比。
    “鐘總,早上好!希望這束花能為您開啟美好的一天。不知是否有幸,能邀您共進早餐?上次在會上可能有些誤會,我覺得我們可以更深入了解一下彼此。”馬總立刻迎了上去,微微躬身遞花的姿勢,虔誠得活像在向甲方呈交最終版的投標書,不過這份標書貌似很不符合甲方標準。
    鐘翎的腳步停住了,甚至下意識地向後撤了半步,以避開那幾乎要戳到她面前的玫瑰花。她那雙昂貴的高跟鞋鞋跟,恰好輕輕碾過了文彥投射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長長的影子。
    電光石火之間,文彥與她投來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是一個極其短暫的對視。她的眼神里沒有求助,沒有慌亂,只有一瞬間意外和一種理解級別是高難度的示意。但文彥看懂了,或者說,他身體的反應,超越了大腦的思考。名為“默契”的電流,直接連通了他的中樞神經。
    他的長腿自發啟動,邁開了步子。他其實完全不知道自己走過去要干什麼,只是覺得他應該站在那里。當他穩穩地站在鐘翎身旁時,清晰地看到了馬總那努力向中間匯合、卻依然暴露出光亮頭皮的頭頂。不過,他基于客觀身體條件的俯視顯然讓這位正在求偶的雄性十分難堪。
    整個大堂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馬總那凝固的笑容即將碎裂的前一秒,鐘翎忽然動了。她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挽住了文彥的胳膊,手臂傳來的柔軟觸感和溫熱的體溫,讓文彥的身體瞬間僵硬。
    “真不湊巧,馬總,”鐘翎的聲音清亮而沉穩,不大不小,卻足以穿透姓馬的的心髒,“文彥他花粉過敏,很嚴重。所以,我們真的沒有辦法接受您的這束花,從各種意義上來說。”
    她微微側頭,看著文彥,眼神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和歉意,仿佛他真的是個一聞花香就要當場休克的病患。“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馬總臉上的表情,尤其是眉頭的褶皺,讓文彥瞬間想起了實驗室里那些放置太久的膠帶,僵硬無用,還帶著點可悲的黏性,他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文彥心下覺得十分好笑,感覺自己體內的“演員”開關被瞬間按下了。他對著馬總,露出了一個禮貌又略帶為難的微笑,然後鬼使神差地補上了一刀︰“是啊,馬總,真不好意思。”又把目光轉向身邊的鐘翎,語帶無奈,“不過哪有那麼脆弱,又不是百分之百所有的花都過敏。”
    他這句話說得模稜兩可,既像是為自己辯解,又像是在暗示“只是對你送的過敏”。他用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瞥見身旁的鐘翎,那長而卷翹的睫毛,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動著。
    她顯然在極力克制著笑意。
    這場短暫的對峙,以馬總的完敗告終。他最終悻悻地將那束無辜的“厄瓜多爾”玫瑰,丟給了酒店前台代為處理,然後找了個借口,灰溜溜地消失了。
    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里,文彥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被鐘翎挽著的那條胳膊,一直保持著僵硬的狀態。
    鐘翎松開了手,不著痕跡地輕撢了一下他肩頭那並不存在的灰塵。她抬起眼,看著他還沒來得及收回的、略帶得意的笑容,嘴角終于勾起一抹真實的弧度。
    “別笑了,”她輕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被壓抑許久的笑意,“還挺能裝。”
    等文彥從這句評價和她眼底的笑意中回過神來時,她已經轉身,邁著從容的步伐,走出了酒店的旋轉門。晨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為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此時,其他同事也陸續從電梯里出來,吵吵嚷嚷地討論著早餐吃什麼。文彥只能將那份還停留在手臂上的若有似無的溫熱錯覺壓下,快步跟上了大部隊,鬧哄哄地吃完了早飯,一同啟程,返回明海。
    回程的飛機上,文彥靠著舷窗,看著雲層在腳下翻滾。他總覺得那條被鐘翎挽過的胳膊,留下了一個看不見的印記,頑固地提醒著他今天早上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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