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海中那些過往混亂的、尖銳的、疲憊的、冰冷的碎片，最終都被眼前這枚沉甸甸的戒指和樓海廷沉靜的目光所覆蓋。
謝靈歸忽然覺得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悄然松開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席卷了他。是啊，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舊夢已碎，前路未知，但至少眼前這個人，強大、清醒、坦誠，並且願意用他的方式，先一步踏出重圍，向他走來。
謝靈歸緩緩地伸出手，他的指尖微微顫抖，卻異常穩定地伸向了那個絲絨盒子。他沒有去看樓海廷瞬間亮起來的眼眸，而是專注地看著那枚戒指，仿佛要將它的每一個切面都刻入心底。
然後，他拿起那枚戒指。冰涼的鉑金觸感，沉甸甸的藍寶石分量，都清晰地傳遞到他指尖。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眼，迎上樓海廷的目光，嘴角緩緩漾開一個極淺卻無比真實的弧度，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和一點新的勇氣。
“樓總的規則。”他輕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清晰無比，“我總是要學著適應的。”
說完，他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將那枚戒指，戴在了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上。戒指的尺寸竟然恰到好處，嚴絲合縫地圈住他的無名指，仿佛一個等待已久的歸處。
他抬起頭，語氣試圖輕松，耳根卻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紅︰“你的呢？”他看向樓海廷空著的左手，“總不能只有我一個人戴著吧？”
樓海廷眼底迅速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沉的笑意。他似乎沒料到謝靈歸會如此直接地主動提出這一點。他沒有絲毫猶豫，從同一個絲絨盒子隱秘的內層里，取出了另一枚款式幾乎完全相同的戒指。
謝靈歸接過那枚戒指，他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執起樓海廷的左手。樓海廷的手是一雙屬于掌權者的、充滿力量感的手。此刻，它卻溫順地放在謝靈歸的掌心，任由他動作。
謝靈歸屏住呼吸，將那枚戒指緩緩推入樓海廷的無名指。這個過程仿佛一個無聲的儀式，帶著一種鄭重的契約感。當戒指徹底戴好，謝靈歸才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般，輕輕松了口氣。
他剛想收回手，卻被樓海廷反手握住。樓海廷的掌心溫熱而干燥，牢牢地包裹住他戴著戒指的手。兩人無名指上的寶石在燈下微微閃光，仿佛產了某種隱秘的共鳴。
“現在。”樓海廷的聲音低沉得如同耳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們算是正式開始了，謝靈歸。”
謝靈歸沒有掙脫，任由他握著。指尖相觸的地方，仿佛有微弱的電流竄過，一路蔓延至心髒，引起一陣陌的悸動。他垂下眼簾，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低聲道︰“樓海廷……”
樓海廷依言抬眸與他四目相對，謝靈歸嘴角帶著點細微的笑意，里面藏著點近乎挑釁的鋒芒︰
“我覺得……樓總這次或許也不會輸。”
他沒有說愛，也沒有承諾未來，只是陳述一個基于當前判斷的事實。
他覺得樓海廷這場豪賭，贏面也很大。
樓海廷自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收緊了手掌，力道堅定。他那雙深邃的眼里，映著窗外璀璨的燈火，也映著謝靈歸微微泛紅的側臉，流露出一種近乎溫柔的篤定。
這一刻，窗外是璀璨無垠的萬家燈火與深沉大海，窗內，兩人對坐。謝靈歸突然開始明白，或許愛並非只有燃燒自我一種形態。它也可以是看清彼此的真實面目後，依然選擇並肩而立，是一種更冷靜、也更堅韌的相互需要。
第39章 初露鋒芒
一周後。
北景牽頭的環東海樞紐計劃相關訊息已經完全鋪開，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動的資本深潭，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觸及各方神經。
風暴從不停歇，反而以一種更隱蔽的方式在暗處蓄力。
過去一周，謝靈歸以驚人的效率篩選，連續面試了近百位候選人。過程堪稱嚴苛，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他不問虛頭巴腦的職業規劃，而是拋出環東海樞紐計劃中最具體也最棘手的那些模擬場景。他能一眼看穿簡歷上的粉飾與夸大，也能在對方陷入技術細節的闡述時，精準捕捉到那稍縱即逝的靈光與潛力。偶爾遇到特別棘手的技術或政策難題，他會一個電話直接打到樓海廷辦公室，言簡意賅地說明情況，邀請相關部門的負責人即刻前來協同面試。
幾位被臨時叫來的高管從起初的正襟危坐，到後來心悅誠服。甚至暗自慶幸。這位空降的謝顧問，絕不是樓總身邊的花瓶，他是真的懂航運事業，而且看得比大多數人都要更深遠。
團隊骨架初步搭建完成，謝靈歸立刻投入了另一項更艱巨的任務，完善並提交那份至關重要的《環東海港航一體化智能樞紐實施方案》。
那枚戒指始終戴在謝靈歸的手上，有時在敲擊鍵盤時閃過一道微光，有時在翻閱文件時不經意地觸踫紙頁。它無聲地提醒著他的新身份，也帶來一種奇異的穩定感。團隊里的人很快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無人敢置喙，只是看向這位空降顧問的眼神中，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敬畏與揣測。
樓海廷並未過多干涉他的具體工作，但每晚回到北景萬霖，兩人總會抽出時間交流進展。有時是在書房，樓海廷听著謝靈歸簡潔明了的匯報，偶爾提出一兩個一針見血的問題；有時是在深夜的餐廳，兩人對著攤開的圖紙或數據模型，討論到深夜。
謝靈歸感覺自己像一塊海綿，瘋狂吸收著來自樓海廷、來自北景這個龐大機器的養分，同時也將自己積攢多年的行業洞察與構想傾注其中。環東海樞紐港的計劃書在他的主導下日漸豐滿，從最初的框架構想，變成了厚達數百頁、涵蓋戰略規劃、技術實施、財務測算、風險管控等多個維度的詳盡方案。
數日後，謝靈歸帶著精心完善的方案，站在了北景集團董事會會議室的門口。會議室里氣氛凝重。巨大的環形桌旁，坐滿了北景帝國的權力核心。每一位董事臉上都寫著審慎與權衡。海廷坐在主位，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但謝靈歸已經能從他正襟危坐的神態中看出他不容有失的重視。
謝靈歸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他穿著合體的深色西裝，身姿挺拔，步伐沉穩。無名指上的戒指被他下意識地轉了一下，寶石面朝內，斂去了光芒。
“各位董事，上午好。我是謝靈歸。”他走到演示台前，聲音清晰冷靜，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沒有絲毫怯場，“接下來，將由我為大家詳細闡述《環東海港航一體化智能樞紐》項目的戰略規劃與實施方案。”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到謝靈歸身上。有審視，有好奇，有基于資歷的天然輕視，也有對其特殊身份的微妙揣測。
他沒有冗長開場，直接切入核心。身後巨幅屏幕亮起，深邃藍色背景上，“環東海樞紐”的字樣如同破開迷霧的航標。圖表、數據流、三維模擬圖依次呈現，謝靈歸的講解條理清晰，邏輯嚴密，每一個論點都輔以扎實的數據支撐和前瞻性的行業分析。他從全球供應鏈重構的宏觀趨勢，講到國內港口群面臨的效率瓶頸與升級壓力；從北景已投入巨資研發的4.0ai智能清關系統、無人化碼頭操作系統的技術壁壘，講到將其整合升級為區域級一體化智能樞紐的巨大協同效應和成本優勢。
他語速平穩，卻自帶一種基于絕對自信的篤定。目光掃過全場，與每一位董事對視，不閃不避。當他講到關鍵的投資回報測算模型時，台下甚至傳來幾聲極輕微的、表示贊賞或驚訝的吸氣聲。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洶涌。
當演示進行到中段，質疑聲終于按捺不住，如同預料中的暗礁，驟然浮現。
“謝顧問。”打斷他的是董事會里資歷最老的成員之一，趙橫，他手指點著桌面上的初步預算摘要，眉頭緊鎖，聲音帶著老派實業家的審慎，“構想很宏大，ppt也做得很漂亮。但這是不是太理想化了？先不說這第一期投入就是個天文數字，對集團現金流意味著什麼？眼下全球經濟形勢下，我們如此激進地押注，政策風險、市場風險、技術落地風險，層層疊加，哪一重不是懸頂之劍？尤其是政策層面，鄭浦雲副省長即將正式上任，他對這種大型基建項目的態度、對傳統就業崗位的考量，都還是未知數。北景現在高調推動這個，會不會太過冒進，成了出頭鳥？”
緊接著，以謹慎和保守著稱的財務背景董事李牧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冰冷︰“初步預算投入已經是天文數字，後續很可能還會超支。回報周期漫長且不確定。如此重資產投入，是否過于冒險？北景的現金流能否支撐？會不會影響其他核心業務的健康發展？”
質疑合情合理，切中所有大型項目都會面臨的致命要害。
謝靈歸面色不變，早有準備。他操作電腦，調出加密附件︰“感謝趙董、李董的提問。關于政策風險，我們並非盲目樂觀。這份是我的團隊所做的專項風險評估報告，綜合了多方信息渠道及與權威政策研究機構的溝通成果，對鄭浦雲上任後可能的施政方向及其對行業的影響，有基于其過往履歷、公開言論及團隊背景的深入研判，並制定了三級共二十七條應對策略。會後，我可以授權我的助理，將報告的核心摘要發送至各位的保密郵箱。”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地看向財務董事，“關于資金與回報，方案中已包含分階段、多元化的融資計劃，並詳細測算了不同階段對集團現金流的影響。初步估算，核心樞紐板塊的投資回收期有望控制在五年內，並且將通過運營效率的顛覆性提升和新增業務量，強力反哺集團其他板塊，長期看是增強而非削弱集團的整體財務健康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