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吧。”謝靈歸最終只是輕輕吐出這三個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只是偶爾會覺得，像踩在一條看似堅固無比的路上，卻總能听見腳下齒輪運轉的聲響。你知道它不會塌，卻無法忽視那聲音，那種被精心設計的感覺。”
“要我說，你就享受他為你花的心思，同時保持住你自己的清醒和力量。你看，你現在不就已經能在北景獨當一面，還能冷靜分析他的‘套路’了麼？這說明你沒迷失啊！”付知元的聲音又恢復了平時的輕快，干脆道，“或者你就反過來想。能讓他這樣的人花費如此多的心思和精力去算計，去鋪這條路，本身不就證明了你的價值和他的重視嗎？比起樓紹亭那種只會索取、從不費心了解的純粹，我倒是覺得樓總這種復雜的真心更靠譜點。至少，他讓你看到了最真實的他，也在努力用你能接受的方式，為你創造靠近他的路。”
“明白，感情大師。”謝靈歸失笑，心中的滯澀感似乎松動了些許。車子駛下高速，轉入熟悉的城市干道。窗外的景致從開闊的田野與遠山，逐漸被低矮的樓房、略顯陳舊的廣告牌和枝繁葉茂的行道樹所取代。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小城特有的、緩慢而溫吞的氣息。
謝靈歸打斷了付知元可能繼續的長篇大論，“我快下高速了，回頭再聊。”
“得 ，替我跟叔叔阿姨問好，享受你的家庭時光吧！”付知元笑著掛了電話。
耳機里恢復寂靜，只剩下車輪碾過老舊城區路面的細微噪音。車子拐進一個有些年頭的家屬院，停在了一棟爬滿常青藤的單元樓下。
推開車門，熟悉的老式樓房特有的、混合著油煙和植物清香的氣息撲面而來。謝靈歸深吸一口氣，將那點關于樓海廷的復雜思緒暫時壓下，拎起保健品轉身上樓。
腳步聲在安靜的樓道里回響。剛走到二樓門口，防盜門就從里面被拉開了。母親邵芮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些許面粉，臉上是掩不住的欣喜和期待︰“听到車聲了，就猜是你到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面熱不熱？”
“媽。”謝靈歸喚了一聲，心頭那點從景城帶來的最後一絲緊繃，在母親熟悉的目光和關切的語氣中無聲地融化。他側身進門，將東西放在玄關的櫃子上。
午飯是豐盛的家常菜，都是他小時候愛吃的。母親不停地給他夾菜，詢問著他在景城的活，工作是否順心，有沒有交到新朋友，卻又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所有可能與“樓”字沾邊的話題。父親話不多，只偶爾插一兩句，問他最近工作的情況。
謝靈歸知道，父母對他和樓紹亭那段過往，以及如今他與樓海廷之間更為復雜的關系，充滿了擔憂，卻又怕觸及他的傷心事或給他壓力，只能將關切壓在心底，用這種迂回的方式表達。
飯後，父親照例去樓下打牌。謝靈歸幫著母親收拾碗筷︰“媽，別忙了，歇會兒吧。”說著，他接過母親手里的抹布。
邵芮站在一旁擦了擦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道︰“兒子，你在景城……現在一切都還好嗎？上次……你提過的那個樓先，你們後來……怎麼樣了？”
謝靈歸動作頓了頓，將洗干淨的碗放進瀝水架，轉過身，靠在料理台邊，迎上母親擔憂的目光。
他知道母親遲早會問。他和樓紹亭過去那段，父母雖然從未明確反對，但擔憂始終寫在臉上。後來他離開樓氏，入職北景，雖然解釋為職業發展的正常選擇，但父母多少也能察覺到其中的不尋常。至于和樓海廷……他之前只是含糊地提過一句“現在和北景的樓總相處得還不錯”，顯然，母親記在了心里。
“媽，我很好。”他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讓母親略微安心的篤定，“工作很有挑戰性，但也很有成就感。”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如何向母親解釋他與樓海廷之間那種復雜遠超常人理解的關系，“至于我和樓海廷……我們現在在一起。”
他知道父母不可能對新聞一無所知，他斟酌著詞句，沒有回避母親探究的眼神︰“他很強勢，也很有手段，這點毋庸置疑。但他對我……至少到目前為止，是坦誠的，也是尊重的。”
他沒有提及那份婚前協議的具體內容，也沒有描述那些驚心動魄的商戰和微妙的情感博弈，邵芮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努力理解兒子話語中蘊含的復雜信息。對她而言，那些商業帝國的博弈太過遙遠，她更關心的是最本質的東西。
良久，邵芮問道，語氣帶著最樸素的關切︰“那他對你好嗎？”
謝靈歸的心跳頻率變化了一瞬。母親的擔憂如此樸素而直接，擊穿了他所有理性的防備。他想起北景萬霖里樓海廷為他洗手作羹湯的背影，想起樓海廷為他守夜的側臉，想起他穿越台風歸來的身影……不管是算計與否，此刻都剝離了外在的標簽，露出內里溫暖的質地。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清明的柔和，他緩緩道，語氣里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肯定︰“他對我很好。他很在意我的情緒和感受。和以前……不一樣。”
這個“以前”，母子二人心照不宣。
邵芮仔細看著他的神情，似乎想從兒子臉上找出任何一絲勉強或偽裝的痕跡。但她看到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平靜，這讓她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那就好，那就好。”邵芮喃喃道，伸手替兒子理了理其實並不凌亂的衣領，動作輕柔，“你自己覺得好，最重要。媽就是怕你……再吃虧。那種人家，門檻高，是非多……”
“我知道。”謝靈歸握住母親的手，那雙手因常年操勞而有些粗糙，卻無比溫暖，“別擔心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也……不是樓紹亭。”他最終給出了這個最有力的比較。
邵芮拍了拍他的手臂，眼底的憂慮終于化開，變成了更深的慈愛︰“你從小就懂事，有主意。只要你覺得開心，踏實，媽就支持你。”她頓了頓，像是終于放下了最大的心事，語氣輕松了些，“晚上想吃什麼？媽再去買點菜。”
“不用麻煩，中午的菜就很好。”謝靈歸笑了笑，“我幫您。”
下午的時光悠長而寧靜。謝靈歸陪母親去了附近的菜市場，听著她用熟悉的鄉音與小販討價還價；他整理了書房里一些舊物，翻出了許多年少時的回憶；他站在熟悉的陽台上，看著樓下院子里嬉鬧的孩子和搖著蒲扇閑聊的老人，遠處是順寧老城區的屋頂，在夕陽的余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傍晚，父親打完牌回來，一家人吃了頓簡單的晚飯。飯後，謝靈歸回到自己少年時代的房間。房間保持得很干淨，書架上還擺著他中學時代的課本和獲獎證書，牆面上貼著早已泛黃的世界地圖，曾經他用馬克筆在上面圈出過無數個夢想抵達的遠方港口。書桌的玻璃板下，壓著幾張舊照片，有畢業照，也有和父母出游的合影，青澀的面容上帶著未經世事的明亮笑容。
彼時的心境，是想要逃離小城的束縛，去往更廣闊的世界。而如今，他身在曾經向往的廣闊世界中心，卻在一個熟悉的舊房間里，思考著關于“安定”的可能。
他拿起手機，點開與樓海廷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他出發前告知已安全抵達，樓海廷只回復了一句好的。他沉吟片刻，沒有打字，而是直接撥通了視頻請求。
請求很快被接通，屏幕亮起，出現了樓海廷的身影，背景是熟悉的書架和柔和的燈光。他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眼神在看到謝靈歸時，瞬間變得專注而深邃。
“樓海廷。”謝靈歸叫了一聲，看著屏幕里那張深刻于心的面容，心髒像是被溫水包裹著，柔軟而安定。他走到窗邊，將手機攝像頭對準窗外順寧老城區寧靜的夜景，“剛吃完飯，在我房間。給你看看順寧的晚上。”
屏幕那頭的樓海廷靜靜地看著，過了一會兒才道︰“很安靜。”他的語氣很平和，帶著一種卸下公務後的松弛感。
“是啊，和景城很不一樣。”謝靈歸將攝像頭轉回自己，靠在窗台上，看著樓海廷，“你還在忙？吃飯了嗎？”
“剛處理完幾封郵件。等會兒就吃。”樓海廷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落在謝靈歸臉上，仔細端詳著，“家里都好嗎？”
“都好。爸媽就是嘮叨，讓我注意身體。”謝靈歸頓了頓，語氣自然地接了下去，“也問起了你。”
樓海廷鏡片後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這是一種他慣常的姿態。
謝靈歸迎著他的目光，沒有拐彎抹角，直接說道︰“我告訴他們，我們在一起了。”他看到樓海廷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嗯。”樓海廷低應一聲，聲音比剛才更沉緩了些，“他們……怎麼說？”
“我媽問，你對我好嗎？”謝靈歸重復著母親那個最簡單也最核心的問題，他看著樓海廷，眼神清亮而坦誠，“我說，你對我很好，和你在一起，我覺得很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