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有人坐在地上烤過火,不止一個。
    湯圓不知從哪兒叼來一個破罐子,里面有一點煮過的黑色茶渣,帶著股揮之不去的羊羶味兒。
    她皺著眉頭把湯圓抱過來,給它擦擦嘴︰“別叼髒東西。一會兒吃完飯你就去方便,拉完埋上,不要學這些粗俗的馬,它們沒讀過書。”
    大約是巳時,太陽升起有一陣子,地面還算暖和。銅鍋里的水沸騰後,采蓴把乳粉和茶粉化開,再加米餅、鹽巴、豬油熬成濃稠的咸奶茶粥,三人拿著長柄勺一邊吹一邊喝,喝了一半,手腳發熱,身上冒了層汗,再下干菜、火腿片和肉酥,香噴噴地嚼著吃,最後分了一塊甜滋滋的柿餅當點心。
    統共歇了一柱香,湯圓在溪邊埋頭苦干,葉濯靈和兩個姑娘促膝商談︰“我尋思出黃羊嶺就換馬,乘車太顯眼了,而且會留下車痕,行李太重,得扔一部分。為今之計,只有突破入山口——”
    她拿樹枝在地上畫了幾條線,“這是山,這是橋,這里有個老村店,開在橋邊,是專給商隊住的,追兵十有八九就在里頭等著。陸滄要抓赤狄細作,天上又不會掉下赤狄蠻子給他們抓,我想讓你倆裝作內應,駕車挾持我過橋。追兵顧著我的性命,不會動刀,但可能會放箭,我們可以逼他們把武器放下,轉過身去。”
    銀蓮問︰“要是他們不听話呢?”
    “使苦肉計,我叫得慘一點兒。你們同不同意?”
    采蓴沒什麼主意,把洗干淨的鍋勺收拾好︰“我都听姐姐的,只是沒做過賊,怕演起來露餡。”
    銀蓮依著葉濯靈的話思考片刻,“如果昨晚我沒看錯,他們一隊人有五個,我擔心他們仗著人多,假裝答應又變卦。那座石橋有五十多年了,上回我隨我爹走,石板還在顫,馬車不一定過得去,姐姐若要扔行李,不如早扔,想個法子引開士兵,騎馬進山。或是不走橋,乘舟渡河,順著山壁爬上去,只是不知有沒有小船在河上。”
    葉濯靈把計策改了︰“車停在暗處,我騎走一匹馬,就跟他們說拼死逃出來了,指個方向調虎離山,留下兩個士兵陪我。我用藥把他們迷暈,這樣就多了兩匹馬馱行李,我們過了橋就把橋墩炸斷。”
    “萬一和昨夜一樣,搶到一匹瘋馬呢?”采蓴問。
    葉濯靈語塞,硬著頭皮栽贓︰“那……也不是我的問題,是陸滄的,他連部下的馬都管不好,好馬都讓他給管瘋了。”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將應對之法修修改改,改得面目全非,就在此時,湯圓突然叫了一聲,警惕地抬起頭。
    葉濯靈還沒來得及把它揪過來,就听到遠處急促的馬蹄聲,她示意其余兩人上車,自己踩著石堆趴在牆頭看,只見一個騎兵從黃羊嶺的方向飛馳而來。那一刻她的心跳都停了,什麼三十六計、孫子老子,全拋諸腦後,可他“嗖”地一下從茅屋前掠過,壓根沒朝兩邊看,一眨眼就消失來路上。
    秋陽明朗,有水跡反射出白亮的光。
    ……他的水囊漏了?
    她朝身後打了個“別動”的手勢,屏息靜等。半柱香的工夫過去,路上沒有再出現人影。
    “我們走。”
    葉濯靈轉頭一瞧,湯圓在草叢里打了個洞,身子躲進去,剩條大尾巴露在外面,不禁扶額罵道︰“膽小鬼!要死也是你姐姐先死。”
    她三兩步跑過去,把狐狸薅出來,余光瞟到一丈外臨時挖出的土坑,捏著鼻子道︰“快點埋了,懂事的小狐狸才不會只考慮自己。”
    湯圓掙扎無果,幽怨地刨土埋了其他三份。
    馬車上了路,銀蓮“呀”了一聲︰“是血,他受傷了!”
    葉濯靈低頭望去,那匹馬所經之處留下了一排暗紅的血跡,不是一滴兩滴的量。
    原來他是因為重傷才匆匆返回。追兵怎麼會受傷?難道是在黃羊嶺中遇到了危險?
    士兵可以回雲台城,她們不能回去,葉濯靈咬咬牙︰“繼續走,那人定要回去搬救兵,等人多起來,就更難跑掉了。”
    另外兩個姑娘也明白沒有回頭路可走,一個沉默地駕車,一個沉默地理包裹,氣氛變得分外凝重,連湯圓都安靜地趴下來,忐忑不安地磨著爪子。
    葉濯靈摸摸它的小腦袋︰“爹爹會保佑我們的。”
    她燒了紙,她下面有人。
    循著血跡又走了數里,眼前丘陵起伏,草木漸繁,道路變得逼仄。
    “那兒就是村店了!”銀蓮指著不遠處殘破的酒幡道。
    話音剛落,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順風沖進鼻端,幾人的臉色霎時變得蒼白。銀蓮尋了個隱蔽之處藏車,詢問地看向車內,采蓴連大氣也不敢出,只是緊握著葉濯靈的手,懇求她不要出去。
    葉濯靈本想放湯圓去村店里探看,可轉念一想︰“我在家中當了十八年的ど兒,人人都疼我,如今出門在外,我就是長姐,如何能不照顧小輩?湯圓雖有一籮筐毛病,可它才三歲,危難關頭我卻躲在它後面,這不是豪杰所為,將來恐為人恥笑。”
    她拍了拍采蓴的手背,悄無聲息地下了車,貓著腰從樹後鑽出來,鬼鬼祟祟地摸索了幾十步,看見一只死馬躺在血泊里,再走幾步,差點惡心得吐出來——這馬被野獸掏空了肚腸,啃得露出肋骨,幾只烏鴉正在啄它的肉。它的脖頸斷為兩茬,血糊糊的斷面趴著一堆蒼蠅,還有蛆在蠕動,紅紅白白花花綠綠,再看一眼她就要暈過去了。
    尸體後就是村店的小院,寂靜中透著一絲詭異,店門半開,里面黑洞洞的。
    風盤旋在林間,宛如鬼哭,陰森可怖。
    葉濯靈折身便走,回到車旁,把湯圓抱下來,鄭重道︰“給你一個當豪杰的機會。”
    第32章 032語成讖
    湯圓不愧是封了柱國將軍的狐狸,雖然只有三歲,卻神勇異常。葉濯靈把田鼠肉干丟進院子,它閃電般跳過柵欄,精準地叼住了肉干,鼻頭嗅了嗅,仿佛意識到了什麼,肚皮一翻,眼楮一閉,舌頭一吐,壓在肉干上裝死。
    葉濯靈躲在灌木叢里,看它這副沒出息的樣子,急得上火——房里不會有人吧,有人還不跑?那匹馬死了多時,有野獸來飽餐一頓,所以她猜這兒無人,叫湯圓進去看看,它倒好,躺人院子里挺尸。
    可能是听到了她的心聲,湯圓躺了一會兒,睜開眼,先把肉干 嚓幾口吃完,然後抖了抖毛發,邁著小碎步來到檐下,杏眼驀地一瞪,弓起背發出一聲尖叫,連滾帶爬地跑了回院門。
    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卻見店門里躥出一只細尾巴的黃鼬,花臉沾血,跟湯圓打了個照面,嚇得雙爪離地蹦了起來,頃刻間就逃沒了影兒。
    ……地仙的膽子都這麼小嗎?
    葉濯靈叫湯圓等在原地,腹誹著跨進院門,低頭見土壤也沁著斑斑暗紅。推開木門,比剛才還要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饒是有準備,她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
    大堂內血流成河,桌椅東倒西歪,後窗破損,三個征北軍伏在地上,腰刀脫手,脖頸、軀干都有被利器砍出的狹長傷口,背後還扎著鐵鏢。
    這里不久前發生過一場慘烈的戰斗。
    她胃里翻涌,逼自己去檢視他們的致命傷,挑了個沒有全部浸在血里的尸體,一邊干嘔一邊脫他的衣服,在他肩頭發現傷口有些眼熟,中間深,兩頭淺。
    爹爹曾經在戰場上挨過一刀,也大致是這個形狀。她給他換藥時問過一嘴,爹爹說有些赤狄武士使雙刀,揮起來如同兩彎寒月,那刀磨得極鋒利,劈骨頭和劈豆腐似的,能入甲三分。但這種武器很少見,因為刀身太重,單口就有七斤半,抵得上一條八尺長槍,更何況是雙手使,這就要求使刀者既魁梧有力,又身法靈活。
    葉濯靈拔下另一人身上的鐵鏢,鏢打中後心,沒有半分偏移。普通的鏢頂多幾兩重,而這沉甸甸的三稜脫手鏢足有一斤,能擊四十步開外。她掃視一圈,其他的鏢沒這麼大,但和這枚一樣,都刻著螺旋紋,正是赤狄兵常用的制式。
    ……人肯定不是黃大仙殺的,它看到湯圓都嚇得一激靈,也沒跟她討口封。這隊征北軍是踫上了赤狄人里的高手。
    赤狄人不是已經被陸滄打到狼牙坡以西了嗎?為何會出現在這?
    “難道我想岔了,那禽獸不是找借口抓我,是真覺得有赤狄細作混進城綁我走?”葉濯靈恍惚起來,喃喃自語,“不對啊,我特意給他留了信,傻子都能看出是我把他休了吧……”
    她給死不瞑目的士兵們挨個合上眼,雙手合十鞠了一躬,退出屋子。
    風吹在身上格外冷,葉濯靈忽然想到什麼,繞到村店後,一條河谷出現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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