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石榴沉甸甸地壓在枝頭,有些過于熟了,紅得觸目驚心。
    空氣中傳來糜爛的甜香味。
    三只狐狸一臉慌張地沖進屋子,但看奉雪精神還算不錯,他這回確實是不再折紙蜻蜓了,房間里一張白紙片都沒有,空空蕩蕩的。
    往昔還能折點東西,現在不折了,看起來更少了幾分機,就呆呆地坐在躺椅上,渾濁的目光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確實是老了,臉上添了道道溝壑,那雙在狐族之中公認最漂亮的眼楮也出了贅皮,垂了下來。
    真的就是個老人了。
    這大大出乎了風眠的意料,想過他會衰老,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老得這麼徹底。
    拂靈眼睜睜把這一切盡收眼底,眼淚就不爭氣地流了下來,蹲在奉雪身邊,雙手握上奉雪細瘦蒼老的胳膊,哽咽道︰“祖祖……”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老了的狐狸,拂靈長到19歲,都從來沒有見到過老去的狐狸。
    豆大的淚水一顆顆滾落臉龐,匯聚到下巴,滴落在地上。
    奉雪的反應慢了半拍,好一會兒才慢騰騰地回過頭來,眯眼看了拂靈半天,已經不中用的腦子吃力地搜索記憶,而後猶疑地道︰“你是……你是……湘娃娃邁?”
    拂靈更傷心了,搖搖頭大哭︰“我是拂靈的嘛祖祖!你啷悶記不到我了——”
    “記不到了,”奉雪哈哈苦笑了兩聲,“拂靈乖乖……對不起,祖祖老了。”
    “忘記了很多事。”奉雪的目光又渙散了一些,“我連自己是誰都快忘記了……”
    屋外有一座墳,是誰的呢?奉雪抓耳撓腮地想了好幾天,直到現在還沒有想起來。
    他只依稀記得是個很重要的人,但是死活也想不起來,心里覺得空落落的,好像有很多很多只螞蟻在心上爬。
    他越想就衰老得越快,索煥不想讓他傷神,本來想著干脆把墳刨了拉倒,眼不見為淨。
    但是上回準備刨的時候,奉雪忽然瘋了一般踉踉蹌蹌地跑出來,像看仇人似的瞪著他,滿嘴哭喊著陛下,把他嚇了一跳,這才不得不作罷。
    可是沒過幾分鐘,奉雪便又一臉茫然,不知道剛剛的自己在做什麼,撓了撓頭,嘴里嘟嘟囔囔︰“我要干嘛來著?”
    索煥不知所措地拄著鐵鍬看他。
    “哦!我想起來了,索煥,我是問你我們晚上吃些啥?”
    索煥撇了撇嘴,說︰“炒茄子,炒雞,西紅柿炒雞蛋。”
    “西紅柿好啊……西紅柿美容。”奉雪叨叨念著,拄著那根索煥給他折的竹拐杖,又邁著蹣跚的步伐進了屋。
    之後每一次索煥打算偷偷把墳刨了,奉雪就會沖出來制止他,然後忘記自己剛才在做什麼。總之這個墳,索煥就是刨不了,邪門。
    今天風眠來了,看著奉雪疑惑地凝望屋外的墳,風眠一道望出去,滿眼流露出厭惡的目光,它佇立在這里有什麼用呢?
    人人找不到,看見也只是徒增傷心,半點用也沒有。
    根本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打定主意,風眠讓俞湘帶奉雪去街上買東西吃,把他支得遠遠的。他則趁著這段時間,和拂靈一起把墳刨了。
    望著遠去的小轎車,拂靈提著一柄小鐵鍬,猶猶豫豫地問︰“真的要刨嗎?”
    風眠沒有回應他,一鏟子已經下去了。
    墳刨平了,至于那塊已經被時光磨平了的石碑,則被風眠埋進菜地里去了。
    已經沒有緣分的東西,就不應該留在眼前。這是風眠對拂靈說的。
    原本墳的位置,放置了一張小桌子,桌子上擺著一圈麻將。
    確定沒有再留下一絲痕跡之後,俞湘帶著奉雪回來了,奉雪滿手拿著老人能吃的耙耙糯糯的零食,看著一片空蕩蕩的小院,沒有什麼反應,就好像這里原本就沒有一個墳,只是一個打麻將的地方。
    俞湘勉力笑了笑,說︰“老輩子,搓兩圈撒?剛好四個人。”
    四只狐狸在虞思宗墳頭上搓起了麻將。
    最後一個記得虞思宗的人消失了,他早已作古一千年。
    幾圈麻將過後,拂靈收到了秦雲聲的來電,他剛忙完工作下班,發現自家的小狐狸沒回到家,便打電話來詢問。
    拂靈說了情況,秦雲聲現在對狐狸的事非常上心,第一反應是這個長輩能不能賣點錢。
    或者對他事業上有幫助?
    有了族長和風眠的甜頭在前,現在族里的狐狸在秦雲聲眼里都發著金光。
    反正明天集團沒什麼事,難得放一天假,秦雲聲說明天一早就過來陪他,也能看望一下老人家。
    拂靈給了他地址後掛斷了電話,繼續搓起麻將來。
    “ど雞。”
    “踫。”
    “嘿,不得弄虛作假哈!”老年奉雪瞪大了眼楮,“不得欺負我老哈,我眼楮尖得很吶!”
    川渝人搓起麻將來,那是天昏地暗,什麼糟心事也忘了。
    翌日上午十點,秦雲聲帶著大包小包來了,看見垂垂老矣的奉雪站都站不穩,連忙迎上去扶住他,脫口而出︰“老人家,您小心些——”
    奉雪蒼老的眼楮眨了眨,看他總覺得有些眼熟,這又讓他想起了那個怎麼想也記不起來的人。
    奉雪客氣地招呼︰“進來坐嘛細娃兒,進屋頭坐。”
    秦雲聲有早說要來,作為罩著狐族全體老少的保護神,不能怠慢,俞湘已經下山買菜去了,打算中午弄頓好的。
    奉雪的衰老是必然的,他性子倔,即便到了什麼都不記得了的現在,他還是抗拒與別的男人修煉。
    就只因為那個他怎麼也記不起來的人。
    風眠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坐在石榴樹下一個人出神。
    昨天晚上奉雪對他說,人各有命,狐狸也一樣,老了就會死,這很正常。
    讓他們不要太難過,已經活了幾千年,夠長了,都有些活膩了。
    奉雪說︰“我總也想不起來那個人是誰,叫什麼名字……怎麼會這麼難過呢?”
    “只是忘記一個人,怎麼會這麼難過呢……”奉雪說,“如果我真的怎麼也想不起來,死了倒也算了斷。”
    奉雪不是沒問過身邊的狐狸,問他們知不知道自己忘記的那個人是誰,但沒有人願意告訴他。
    因為已經注定找不回來,告訴他有什麼用?還不如像現在這樣,忘了也挺好的,至少能和他們一起搓麻將了,不是嗎?
    作為他的親人,沒有一頭狐狸願意他在命的最後時刻,還在記掛著一個死了一千年的人。
    記掛著一個人直至死亡,這太殘忍了。
    死也死不瞑目。
    秦雲聲和拂靈一直陪在奉雪身邊,秦雲聲想問拂靈,奉雪記不起來的那個人是誰,也許他能幫忙找一找,但拂靈連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搖搖頭示意秦雲聲不要再提這茬,等會兒祖祖爺爺又要苦惱了。
    秦雲聲只好作罷。
    也是,都找了一千年也沒有找到,即便自己知道怕是也沒有什麼用。
    當他從風眠口中得知奉雪的時日無多,看不見來年的春天,他的反應和其他人一樣,神色郁郁。
    一頓豐盛的午飯,也只有忘記了一切的奉雪吃得最香。
    這個樣子就很好,風拂來的時候,他再也不會條件反射一般沖進屋里拿紙蜻蜓筐筐,于風中放飛它們,祈求那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紙蜻蜓,秦雲聲並不知道奉雪和紙蜻蜓的關系,奉雪已經不再折了,滿屋找不到一只紙蜻蜓,他連紙蜻蜓也忘記了。
    如果他還記得紙蜻蜓,秦雲聲會將他和好友趙元卓總是做那個詭異的紙蜻蜓噩夢聯系起來,即便不能確定,如今通訊科技發達,也只是一通視頻電話的事。
    但問題就出現在,奉雪忘記了,什麼都忘記了。拂靈等人也刻意回避談論這位奉雪的愛人。
    所以秦雲聲一點也不知情,更沒有往那方面去想。
    緣分一事,真叫人扼腕嘆息。
    如果秦雲聲昨晚沒有開會,和拂靈一起來,至少他還能看見那個還沒來得及被風眠鏟掉的墓碑,至少還能看見上面隱隱約約刻著一個趙字。
    沒準能想起來自己也有一個姓趙的好友,之前飽受狐狸噩夢騷擾。
    今天天氣不錯,晴空萬里無雲,奉雪吃飽了飯,倚靠在石榴樹下消食。
    墓碑被鏟掉了,他不再想起那個魂牽夢縈一千年的愛人,心情前所未有地放松,一陣風拂來,熟透了的石榴掉了一顆下來,奉雪順手拿過,掰開顆顆晶瑩如寶石,嘗了一口,不知為什麼,明明熟透了,卻還是有點酸酸的。
    第54章 不見了
    奉雪得了老年痴呆,但好消息是,人不那麼軸了。
    他不在固執地死守在這里,成天等著誰回來。
    畢竟墳包都被刨了,人已被他忘記了。
    風眠提議,不如帶他出去走走,去大城市散散心,看看風景,也許會對病情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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