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靜候片刻,心中不禁泛起絲異樣的漣漪,若是往常此時,那人總會在案牘間靜候自己歸來。
    這份不大尋常的缺席,像是心頭上落了片羽毛,癢癢的,求不得個痛快。
    他坐在案前,試圖沉入那堆積如山的公文,但字里行間仿佛都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只留下一片空洞煩躁。
    時光在靜默中緩緩流逝,每一聲細微的響動都顯得格外刺耳,終于,一陣輕盈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沉寂。
    與蕭玄燁的沉郁不同,謝千弦步入書房時面帶微笑,手中緊握著一塊精心雕琢的木制作品。
    他甫一踏入,便敏銳地捕捉到蕭玄燁臉色的微妙變化,心中雖感疑惑,卻讓自己以更加明媚的姿態出現在那人面前,將那滿載心意的木雕輕輕置于案上。
    “殿下看看這個。”
    蕭玄燁雖心有慍怒,卻也知“伸手不打笑臉人”的道理,加之李寒之並無過錯,便勉強壓下情緒,目光落在了那木雕之上。
    “輿圖?”
    “嗯。”謝千弦笑著點頭,望向蕭玄燁的眼神也總是亮亮的,好像對他的回應很滿意。
    這雕刻的輿圖,不只是瀛國,是整個九州,瀛國的明政殿內,就有一份這樣的輿圖。
    謝千弦做的這個較之要小許多,也不過鋪了半張桌子,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即使還沒有完全完成,各諸侯國的疆域劃分得一絲不苟,令人嘆為觀止。
    做這東西耗時,做得越小難度卻越大,看這雛形,蕭玄燁倒是沒想到,李寒之學問好,竟也還有一雙巧手。
    “刻這個做什麼?”蕭玄燁問,語氣柔和許多。
    謝千弦微微一笑,臉上露出些許羞澀,又帶著幾分真誠,“不怕殿下笑話,小人,想把整個九州,都送給殿下。”
    蕭玄燁沒往心里去,只當是他是哄自己,故意調侃︰“狀元郎好大的胃口,我這太子府,怕是要容不下你了。”
    “殿下怎的又說這些!”謝千弦佯做心急,又委屈道︰“好歹也刻了這麼久,殿下一點也不高興嗎?”
    望著他那副既焦急又委屈的模樣,蕭玄燁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滿足,最終沒再看他,“研墨吧。”
    “是。”
    隨著墨色在硯台中緩緩暈開,蕭玄燁打開了已送至太子府的奏折,自兩年前起,瀛君命太子听政,奏章都要先到太子府走一遭再送至勤政殿,是歷練也是考驗。
    前幾份大約都是些小事,謝千弦也默默看著,蕭玄燁批注的認真,那幾個字寫的,用的是與他交給太傅的書道一樣的字體。
    字如其人,鋒芒畢露。
    謝千弦想起自己仿遍天下字,獨獨寫不出蕭玄燁的字跡,就算是有幾分相像,也寫不出那般神韻,驀然開口︰“殿下的字,寫的真好看。”
    蕭玄燁筆下一頓,問︰“你看見了?”
    知他說的是什麼,謝千弦也大方承認,點點頭,輕聲道︰“小人整理殿下的書道時發現的,殿下給其他近臣的書信,用的不是這樣的字。”
    “真的好看嗎?”
    話語中不覺間裹上一絲惆悵,謝千弦給予他的回應卻十分熱烈,他自恃為麒麟之才,鮮少有讓他敬佩的外人,蕭玄燁這一手字,比起安澈的“越青戈”,有過而無不及,他是發自內心的敬重。
    “小人生平所見,無出其右。”
    听著他的話,蕭玄燁卻只在心里嘆息,若是真的好看,為何瀛君,從不夸自己一句?
    “殿下的書道,有名字嗎?”謝千弦又問。
    “有的…”
    一時間腦中閃過無數畫面,他望著自己的字,似乎望透了過去。
    “太傅說,金鱗躍海逐風途…”
    “我說,錯落凡塵亦自舒…”
    “這書道,叫金錯刀[1]。”
    研墨的動作不自覺的頓了頓,哪怕是他這個外人也知道,瀛有一座宮殿,叫金麟殿,據說曾是德昭太子蕭玄稷的住所,而金麟躍海這樣好的祝願,他也不是從自己父親身上得到的。
    這些年來瀛君讓他覺得,他今朝之所以能坐在這太子之位,是因為嫡長子蕭玄稷出了意外,甚至上官明睿從前,也是蕭玄稷的太傅。
    這金麟躍海,究竟是對誰給予了厚望?
    這一刻,他對這個太子竟有了些同情,金錯刀,是他自己的道,只可惜,這背後的寓意,似乎並未降臨在蕭玄燁身上,反而讓他背負了更多的期許與壓力。
    謝千弦收拾好情緒,繼續研墨,輕聲吟誦︰“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2]…”
    “小人不像太傅,只是覺得殿下這字筆峰間翩若驚鴻,宛若游龍,當得起這三字。”
    仿佛是死水的寂靜被落石紛擾,蕭玄燁抬起頭看了一眼謝千弦,看到這個叫李寒之的人眼中的一片光明。
    他的身邊,夜羽楚離忠心于自己自是不同,再往後,沒見過蕭玄稷的人,就屈指可數了。
    那德昭太子珠玉在前,無論自己怎麼做,總是要被拿來與他比上一比,更有的人透過自己在看蕭玄稷,他明白的…
    瀛君和太傅,都是如此…
    像李寒之這般,未曾見過蕭玄稷的人說出來的話,應當真的,是對自己說的吧…
    十八年克己復禮鑄就的盔甲,竟被這雙含笑的桃花眼燙出裂痕…
    蕭玄燁收回視線,也收回了心中的觸動,淡淡道︰“你倒是嘴甜。”
    “小人,也不是對所有人都這麼嘴甜的…”話語中帶著幾分俏皮,謝千弦偷偷看著他,也在偷偷觀察他,“小人只是對殿下這樣。”
    看似蕭玄燁批奏折的動作沒有任何的停頓,但謝千弦心里清楚,他這番話,是起了些作用的。
    二人于是都不再說話,蕭玄燁批著奏折,謝千弦一邊看他的注解,也是在看他的治國之道。
    狼毫朱筆懸在奏折上方,一滴朱砂落在“西蠻犯境”四字上,洇開如血。
    西部總有寇賊來犯,留下的都護府在周室名下,靠的是各國的朝奉,但隨著周室勢弱,諸侯對周王不再擁護,也再無人向都護府送去物資,除瀛以外,瀛與西境接壤,這是為了自保。
    蕭玄燁將這一份尋求物源的奏章擺在了最上面,再下一份,是荀文遠的,謝千弦看得仔細,手中動作也不覺慢了下來,他在那一份奏章上看見了熟悉的三個字,明懷玉!
    他心中頓時警鈴大作,蕭玄燁不帶他上朝,他總是跟不上時政,竟不知明懷玉有合縱攻瀛的意願。
    瀛君指派荀文遠出使齊國,欲瓦解兩方合縱,但齊公面前的紅人,可是同為麒麟才子的裴子尚。
    齊公既然稱霸了南方,便不會止步于此,明懷玉若送去合縱之謀,齊公定會接受,他又想起今日看見的那只信鴿…
    明懷玉不知自己在此,這信不是沖自己來的,如果說瀛內部有人在與他謀劃,他無法不去聯想到那個人,羋潯!
    他默默看向蕭玄燁,眼底帶著深沉的思索,最終下定了決心。
    此人乃是自己卦象中的天選之人,他自然是向著蕭玄燁,向著瀛國,可在還沒有確定羋潯的意願之前,他也不想讓這為質的二人過的更難了。
    只是再過一會兒,太傅要來筵講,這個時候他自是走不開,便只能再等一會兒。
    ……
    再次見到那只信鴿,已是午後,廊下無人,他吹了個口哨,信鴿聞聲而來,穩穩停在謝千弦伸出的手臂上,這也證實,這確實是明懷玉的信鴿。
    他取下綁在鴿子腿上的信紙,打開一看,只見上面空無一字,唯有一朵栩栩如生的荷花躍然紙上。
    “荷花…”謝千弦眉頭微皺,喃喃著︰“合…”
    合縱之意,已昭然若揭…
    胳膊上的白鴿眨眼望著他,似也在打量著久違的故人。
    謝千弦輕輕摸摸它,順著它的毛,而後放走了它,卻截下了這封回信。
    麒麟八子各有千秋,最擅作畫的,乃是羋潯。
    他將信紙藏進衣袖,而後去尋了夜羽借他的令牌。
    夜羽見他帶著書籍,想來是要送去太傅府上,雖然昨日答應過他,可轉念一想,太傅還沒走呢,直接讓太傅帶走豈不是更方便?
    “太傅還在此,你為何不直接交給他?”
    謝千弦對他輕輕一笑,解釋道︰“我沒去過太傅府上,趁著太傅在這,我才有時間好好認認路。”
    夜羽心下糾結,可又想,蕭玄燁也沒特地交代過李寒之不能出太子府,于是借出了自己的腰牌。
    謝千弦出了太子府,特意繞了遠路去太傅府,那條路要經過一個地方——醉心樓。
    安陵國太子懷入質瀛國後,先是被分到礦場做了兩年苦力才被放出來,出來後判若兩人,人人都道是那兩年磨平了此人的心志。
    最後成為了個酒肉紈褲,也只在這醉心樓顛鸞倒鳳,可除了他自己,怕是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紈褲子弟還是明哲保身。
    按上次來這的印象,謝千弦還是怕要在這里遇見蕭玄的,可事有輕重緩急,他只能賭上一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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