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就在裴渭抬手的瞬間,沈默的目光越過他肩膀,在樓梯上方瞥見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
    對方懶洋洋地靠著扶手,姿態舒展,笑容純潔而無辜,仿佛在欣賞一場盛劇。
    沈默朝他笑了一下,被裴渭誤以為是不知死活的挑釁。他長久未得到充分休息,精神狀態岌岌可危,像緊繃到極致的線,驟然斷裂。
    裴渭的視野已經模糊,卻還遵循本能,撬棍猛地揚起,又直直砸落。
    不知死活的特招生來不及躲避,只得手臂狼狽地擋了下。鋼鐵和人體相撞,似乎發出了一聲悶響,又似乎沒有,路琛驟然閉了下眼,仰頭看向走廊外。
    不知何時,陰雲蔽日。
    已經沒有太陽了啊……
    這一刻走廊無比安靜,沈默硬生生受下一擊卻一聲不吭,就在裴渭即將第二次揚起手時,一道冷淡的聲音響起。
    “裴渭。”
    裴渭動作一僵,猛地回頭。
    看到陸雪今的剎那,他眼中翻涌的暴戾和瘋狂像潮水般退去,下意識將拿撬棍的手貼近後背,那雙眼楮亮得駭人,緊緊黏在陸雪今身上,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這一個人。
    路琛垂頭,像鴕鳥一樣把自己藏進陰影里。
    “哈,瞧我們會長大人,這麼在意他。”裴渭下頜緊繃,頭神經質地扭了下,聲音沙啞,“連讓他跑腿送文件,也不放心跟過來?”
    他揚起唇角,探究地觀察陸雪今臉色︰“我有點好奇你們的關系了。”
    “與你無關。”
    陸雪今神情淡淡,他對裴渭總是這麼冷淡,沒有一點笑容,高高在上,矜貴傲慢,完全的貴族做派。
    “那群蠢貨還說你平易近人……”裴渭低語。
    陸雪今一步步從樓梯走下來,“帶你的人滾出教學樓。”又瞥了眼陰影里的人,“路琛,記得帶他去領處分,關幾天禁閉清醒腦子,別整天瘋瘋癲癲,不知死活。”
    裴渭呵呵笑道︰“真該讓那些追捧你的人來看看,這就是他們口中善良體貼的會長大人啊,這麼傲慢冷漠,連對我笑一笑都不肯。”
    話雖如此,他卻乖乖地扔掉撬棍,跟路琛後退。離開前,他陰狠地瞪了眼沈默。
    陸雪今這才看向沈默,目光落在被外套包裹的手臂上,聲音瞬間柔和︰“沒事吧?”
    身形高大的特招生只是專注地看著他,等陸雪今走到跟前,才後知後覺般捂住肩膀,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聲音壓抑隱忍︰“沒事,就是有點嚇到了。”
    沈默眼珠一動不動,見陸雪今露出憐憫的表情,明白自己選對了反應,面上的痛苦更深。
    陸雪今嘆了口氣,轉身,“走吧,我帶你上藥。裴渭這瘋子,你以後離他遠點,他有精神病,行事很極端……”
    沈默趕緊跟上,亦步亦趨,“會長,那文件?”
    走動間陸雪今偏了下頭,發絲從沈默下巴上拂過,眼眸在暗淡的光線里剔透明亮,盛滿了惡劣的笑意。
    “蠢貨,那是我故意的。”
    第111章 貴族9
    銀橡樹整體緯度偏高,新生入學不到兩個月,氣溫驟降,天空陰沉,視野一片灰暗。換上冬季制服走到室外,仍能感到點點寒意。
    銀橡樹擁有漫長的冬季。
    窗外的風帶著初冬的凜冽,刮過枝椏,敲擊窗戶,發出嗚嗚的輕響。寢室內卻一片靜謐。陸雪今窩在床里,幾乎要被身下柔軟的墊褥和身上輕柔的羽絨被吞沒。
    他做了一個夢。
    除了少數特殊種類,無形之物沒有睡眠,自然不會有夢境。它們的閉目只是一種休息,神思漫游,任由君主宏大的風吹蕩而過,從中汲取營養。
    在沈默死後,陸雪今也很久沒做過夢了。
    年少時他還會夢見將國王踹開,當著那群張口閉口“貴族”、“血脈”蠢貨的面坐上王座的夢境,現在閉眼只是一種習慣,隔絕光線與喧囂,在寂靜的夜晚里仿佛沉睡在朦朧的夢中。
    只有少數時候會“做夢”,比如上個世界夢見柏楠公學里的生活,但那只是一種靈性的牽扯,是一只美夢神妄圖通過造夢控制他的笨拙手段。
    陸雪今的強大來源于給予他生命的君主,這世界萬事萬物都要在他面前俯首,自然沒有生物能掌控他的夢境,除非他自己想要入夢。可在並無入睡欲望的時候,他偏偏陷入一片夢境。
    他夢見了自己未出生前的事情。
    年少時代他跟陸揚風在一處小國度日,小國的氣候跟銀橡樹極其相似,寒冷總是漫長的,一眨眼溫暖的春夏、干燥的秋天就過去了,鵝毛般的雪片從墨黑的天幕中無窮無盡地落下,紛紛揚揚。
    道旁路燈很快亮起,聚出一朵朵明亮的橘黃色光團,晶瑩的雪仿佛調皮的冬夜精靈,圍繞光柱飛舞旋轉,油柏路眨眼被積雪覆蓋,整個世界都被這雪與光重新塑造。
    陸揚風那時青春年少,黝黑的眸子在光下閃閃發亮。在一眾換上棉襖風衣的人中,她衣著單薄,僅套件薄外套,仿佛還處在秋天,在雪地踽踽獨行。
    性格冷漠的小國國民最多看她一眼,就不再理會表情明媚的古怪外來者,拔出陷在雪里的靴子,悶頭朝家門走去。
    夜幕越來越沉,人越來越少,直到街頭只剩下陸揚風一人。
    她踢開一片雪,任由冰冷的雪花粘在裸露的腳踝處,被溫熱的肌膚融化,像完全感知不到溫度一般,緩緩吐氣,吹開了拂面的飛雪。
    她的笑容是那樣明亮,雪花擦過她飽滿光潔的額頭,擦過她濃黑綢緞般斜散的長發,擦開她彎彎的眼楮、高挺的鼻梁、櫻桃般的唇瓣,擦過她手指間的傷口。
    她笑著,仿佛以前從沒如此開心過。
    然後忽然駐足停下,揮舞的手臂克制地收起,仿佛蝴蝶斂起雙翅。她眼睫微垂,注視手心,滿是渴慕崇服地低語︰“感謝您,我的主。”
    風雪驟然變大,一陣雪團刮過,幾乎掩蓋住她的身形,幾秒後陸揚風綢緞般的頭發再次暴露在光線下,挽起的手臂間卻忽然多了一個小孩。
    那孩子的頭發像太陽,肌膚像白雪,穿著月光般柔而皎潔的衣服,恬靜地睡在陸揚風肩膀上,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一片雪旋落糊在眉間,被涼意沁著,他慢慢地睜開雙眼。
    “歡迎來到這個世界,歡迎在今天來到我這里。”陸揚風伸指替小孩擦去雪痕,柔聲細語。
    這是她來之不易的珍寶,是神明賜予、象征新生的慰藉。
    陸揚風將他摟抱在懷里,滿懷愛意地一遍遍描摹他稚嫩的眉眼。
    陸雪今便這樣仰頭,安靜地注視母親。
    陸揚風愛憐地低語︰“寶寶,我是你的媽媽。”
    在她身後,白雪紛揚如同雨幕。
    這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陸雪今掀開窗簾,整個學院一夜間面目全非,由近及遠,全是雪的世界。銀橡樹被厚重的雪壓彎了枝丫,學生在雪地里慢慢前行,像一串渺小的螞蟻。
    天地都安靜了。
    他听見洞ど感慨的聲音。
    【這是入冬第一場雪吧,真壯觀。】
    沈默也發來一張照片,是皚皚的教學樓階梯,並附隨消息“早上好”。
    陸雪今扔開手機,長久地停駐窗前,臉上找不見一點笑容,從前毫不吝嗇誘惑他人的眼楮和唇瓣罕見地安靜下來。
    【……如果不喜歡下雪,你可以改變天氣。我說了,現在整個世界都由你掌控,沒人會意識到不對勁。】
    “沒有不喜歡。”陸雪今將額頭貼近玻璃,感到一片冰冷,聲音和表情一樣安靜,“這樣就很好。”
    又站了一段時間,才推開房門,赤裸的雙足在淺色羊毛地毯上踩過,悄無聲息地來到櫃台接水。
    陸雪今睡前松了發圈,頭發直落落在肩旁,只有發尾一段微微上翹。
    他面無表情地咽著水。
    水冷冷的,像剛從外面接回來融化的雪水。
    未成年時,陸雪今的身體也如人類般知冷感熱,名字里雖然帶“雪”,卻很不喜歡冷水過喉那種像要把整個人都凍住的感覺。
    偏偏貧民區的狹窄租房陰暗潮濕,終年不見日光,一天中只有早上六點到七點短短一個小時有免費熱水,對于六七歲的小孩來說,這時間還是太早。
    陸揚風只得用物差價廉的保溫杯接滿幾杯,塞進被子里用數件棉襖蓋住,企圖在陸雪今醒來前留存住溫度。
    “寶寶,起床吃早飯了。”做完這些,她蹲在床頭,輕聲細語地喊。
    陸雪今把自己悶在被子里,無意識地哼唧一聲,手慢吞吞支出來,眼楮卻還緊閉著。
    陸揚風捉起他小小的手心,捏捏指頭︰“別睡懶覺了寶寶,媽媽要去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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