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若只是想要尋人合作,天底下出色的醫生,可不只是寧家。顧屹安懷疑,伊藤樹想要從寧家找什麼東西。也許,寧老爺子有什麼東西,是他們想要的。
    寧楚檀心緒起伏不定,顧屹安話里的擔憂,加上今夜里見過伊藤樹與父親的爭執,確實是來者不善。她伸手反握住顧屹安的手,指尖微涼︰“若是如此,我更該提前與之接觸。一無所知,才是最糟糕的。”
    “話是這樣說,”顧屹安遲疑著,他注意到寧楚檀眼中的執拗,明白現下是很難說服對方,況且,若是伊藤樹尋來,寧楚檀也很難完全避而不見,“再等等,等大哥的消息,如果這兩天沒有消息,咱們再想其他的法子。現在,不要輕舉妄動。”
    寧楚檀默然片刻,才點了點頭︰“好。”
    見她應下,顧屹安心頭稍寬,只是眉宇間的憂愁未曾散去。寧楚檀看著他面帶疲色,伸手拉著他往空出來的病床走去,讓人在床榻上躺下,扯著被子給人蓋上。
    “你睡一會兒,我守著。”她低頭,凝視著顧屹安發白的面容,伸手拂過他的額頭,拭去他額上沁出的冷汗。舊患新傷,再加上四處奔波,鐵打的人也撐不住。
    顧屹安本也是困乏得厲害,只是心里存著事,硬生生熬著。此時此刻,陷入溫柔鄉,很快就迷迷糊糊起來。寧楚檀坐在床邊,握著顧屹安的手,听著他逐漸平穩綿長的呼吸,心中千頭萬緒,仿若潮水翻涌。
    大煙膏、人體實驗、方家慘案、失蹤的梁七爺……所有的事,宛如一團亂麻,纏繞在一起,讓人仿佛置身迷糊之中,霧里看花,什麼都看不清楚。只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所有的線,都與那位看似溫雅的東洋人有關。
    伊藤樹,到底是要什麼?還有江雁北,在其中充當著什麼身份?
    夜深人靜,病房里傳來孟錦川偶爾的痛哼聲,窗外有呼呼的風聲,以及淅淅瀝瀝的雨滴濺落在玻璃上,滴滴答答,擾人清夢。寧楚檀毫無睡意,她伸手搭了下顧屹安的手腕,給人細細診脈。
    指尖下的脈象,讓她眉頭緊皺。她的目光落在顧屹安的面上,清雋雅致的面容,攙著一分病態,看起來很是疲憊。寧楚檀輕嘆一口氣,心中泛起一抹心疼,握著他略顯冰冷的手,貼在自己的面頰上,她閉上眼,沉入無盡而繁瑣的思緒中。
    漫漫長夜,不知何時才能覓得安寧之處?
    翌日,天光破曉,寧楚檀感覺到手中的空蕩,她忽而驚醒過來。轉頭一看,便就注意到自己躺在了床榻之上,而顧屹安不在身邊。
    寧楚檀急忙起身,朝著周邊看去,孟錦川手上吊著水,還在昏昏欲睡,或許是藥效發揮,此刻的孟錦川不若昨夜里那般不適,睡得還算安然。
    她下了床,便就听到半掩著的門外有細微的說話聲。寧楚檀朝著門口走去,透過門縫就看到顧屹安正站在走廊邊,聲音壓著低低的,與不知何時到來的韓青交代著什麼。在曦光中,他的面容讓人看得不甚清晰,但是眼神銳利,不復昨夜里的倦色。
    是的,他素來如此,在外人面前,從來強硬。
    寧楚檀拉開門,顧屹安轉頭笑了笑,揮手示意韓青先離開,他轉身走過去,小聲道︰“是吵醒你了?”
    她搖搖頭,拉著顧屹安往里走︰“只是睡醒了。晨起寒露,你搭件外套,別著涼了。”一邊說著,一邊將外套搭在顧屹安的肩頭,整了整他的衣襟,抬頭問道︰“有什麼新消息嗎?”
    “大哥那邊還沒消息傳來,只是平安教堂那兒,如今明面上看沒什麼情況,但是暗地里盯著的人多了,不好再次靠近。”顧屹安面上神色凝重。
    寧楚檀稍作思忖︰“要不然,還是我去與他接觸看看。反正,他上次也來找過我,那個z項目……”
    “你讓我想想。”顧屹安截斷寧楚檀的話,他知道現下與伊藤樹接觸的人里,寧家父女是最優人選,也是最適合打探消息的人。但是,他不放心。
    “寧醫生。”門外有人叩門。
    寧楚檀一愣,看向孟錦川病床邊吊的水,還沒到時間。怎麼這時候有小護士來?她听得出門外的人是巡班護士。
    “請進。”她說。
    門打開,小護士探身進來︰“寧醫生,有客人找您,現在在會客廳等著。”
    “是誰?”
    “來人自稱是伊藤醫生。”
    聞言,寧楚檀和顧屹安相對一眼,兩人眼中流露出一抹驚詫。這人分明之前才來過濟民醫院,甚至與父親鬧得不甚愉快,怎麼這麼快又來了?來得這般早,還是如此大喇喇地點名要見自己?
    顧屹安的眼中浮起一抹警惕,正想讓寧楚檀回絕。卻只听得寧楚檀坦然回應︰“好的,我知道了。你讓客人稍等,我待會兒就來。”
    “是。”
    房門關上,寧楚檀在顧屹安開口之前,率先發言︰“我不是沖動,也不是冒險。這件事,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她看了一眼似乎睡得不安寧的孟錦川,將聲音刻意壓低,帶著淺淺的顫音解釋著︰“只有千日做賊的,哪里有千日防賊的。對方盯上了我,上次是在警署門口將我攔下,如今在我的醫院里見面,總比在外頭好。況且,你不是在嗎?”
    她深吸一口氣,直望進顧屹安眼中藏著的擔憂︰“我覺得他所圖,並不是我,也不是寧家的醫院,而是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
    顧屹安沉默片刻,心中五味雜陳。他明白,寧楚檀心有愧疚,縱然寧老爺子不是直接罪人,但他是伊藤樹的老師,也是這場罪惡實驗的開啟者。這一份突如其來的家族原罪,變成了一副沉重的枷鎖,讓她無法再安然地置身事外。她想贖罪,想要彌補,哪怕力量微薄。
    “楚檀,你是你,你爺爺是你爺爺。過去的事,你不需要負責。伊藤樹,”他的聲音低沉而嚴肅,“不要與他多接觸。若是他所圖更多,你就會更加危險。”
    他沒有再制止寧楚檀,無法否認寧家與方家悲劇的關聯,也無法輕易撫平對方心中的負罪感,便就是自己,午夜夢回,也是心有坎坷。有時候,知曉真相就是一種沉重的負擔。
    “無法避開的時候,你與他見面,謹言慎行,‘觀察’和‘自保’是你要做的,不要試圖去影響他,也不要去挖掘什麼內幕。梁興的事,我自有安排。你不要插手,知道嗎?”
    寧楚檀知道顧屹安的意思,她也不是不知輕重的人,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她笑著輕抱了下顧屹安,小聲道︰“我去去就回來。”
    言罷,她轉身走出了病房。
    看著人離開的背影,顧屹安看向門口回來的韓青,使了個眼色,韓青會意,悄然跟了過去。
    舜城里,認識他的人太多了。他的一舉一動,太過顯眼,此刻,陪在寧楚檀身邊,並不妥當。
    “孟少爺,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下。”顧屹安低頭看著床榻上迷糊醒來的孟錦川,坦然開口。
    孟錦川一腦子的暈乎乎,听著顧屹安的話,整個人都不大清醒,過了一會兒,他才含糊回應︰“說說看。”
    半開著的病房門關上,將兩人的絮語隔在了四方之地。
    寧楚檀來到會客室,敲了敲門。里邊率先傳來的是父親的聲音︰“請進。”
    她應聲推門,會客室里,只有兩個人,父親和伊藤樹相對而坐,茶幾上擺著兩個茶杯,茶香飄逸,熱氣氤氳而起。
    伊藤樹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樣,得體的西服,金絲眼鏡,手上依舊戴著白手套。看著她進來,便就起身,優雅地點頭致意。
    “寧醫生,早上好,冒昧來打擾了。”他的面上笑容和煦。
    這次大抵是在醫院里,他換了稱呼,並未喊她寧大小姐。此刻看著是溫文爾雅,與昨晚的凶狠陰森截然不同。
    “伊藤醫生客氣了。”寧楚檀禮貌回應,自然地走到父親身邊,小聲喊了一句‘父親’,便就順勢坐在父親手邊的椅子。
    靠得近了,寧楚檀便就能注意到父親額上沁出的細密的汗水,如今天氣已轉涼,並不會讓人覺得燥熱。父親這副狀態,是對方給予的壓力。
    不知,在她到來之前,兩人談了什麼?
    寧先生抿了一口茶水,低聲道︰“伊藤先生,剛剛說到,處理創傷感染和術後恢復上,中西醫結合的療法。你提出的這幾個病例,有些特殊……”
    伊藤樹的目光掠過寧楚檀,他將手邊的材料,推了一份過去,笑著道︰“听聞寧醫生醫術精湛,要不,寧院長,咱們還是等寧醫生看過以後,再繼續交流。”
    寧楚檀看著推到面前的病例本,陳舊的病例本,看著有些年頭了,但是保存得很完善,本子的四角都用心得包裹好,避免折損。不過大抵是有人經常翻閱,本子的邊角還是有所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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