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環視著這間幕舍,空間狹窄,四張硬床板連在一起擺成了一個凹字,中間放一間小幾,用來堆放加班的書文,幾角點了一支小小的燭台。
    看起來條件很艱苦,很像幾個人一起擠在棺材中。
    祝清疑惑地問花寧︰“九珠是田公公的干女兒,她為何還與我們同吃同住?”
    按理說,田九珠該是整個幕府最大的關系戶,以祝清的常識來看,關系戶不該是這種待遇。
    花寧嘴里含著東西,模模糊糊地說︰“我也不知道啊。”
    听她這麼答,祝清也沒再說話,摸著身上的信,再看燭台里跳躍著的燈火,燒了……嗎?
    她悄悄觀察花寧的動向,見花寧已經吃完一整匣的東西,這會兒正在堆滿東西的床板上找衣裳,一面嘟噥道︰“我先前還悄悄做了一身漂亮衣裳,一直舍不得穿,我要把它翻出來穿上,死也要漂漂亮亮的……”
    祝清听著她念叨,背對著花寧慢慢走向燭台,拿出身上的信,朝著燭台伸去。
    啪嗒一聲,幕舍門突然被推開。
    祝清猛地縮回手,抬眼看見是田九珠,暗自把信藏到身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地樣子藏著信坐回去。
    田九珠狐疑地掃她一眼︰“你看見我緊張什麼?”
    “有嗎?”祝清假裝道︰“我只是緊張,田公公的這件事。”
    “是嗎?”
    田九珠像是不信,但沒有再問,她收拾了一下坐到幾邊,就著燭台的光翻看文書。
    花寧換好了漂亮衣裳,是一件翠綠色的裙衫,又重新梳了頭,隨後生無可戀地躺到板床上,方才還傷心地哭,卻躺下沒多會兒,她睡著的均勻呼吸聲就傳了過來。
    祝清也躺到床上去,捏緊信封,想熬到田九珠睡著去燒信,但田九珠不愧是想往上爬的女人,實在是太努力了,尤其夜越深,祝清越覺得冷。
    她才想起今夜沒喝藥,身子就是扛不住的,明明是夏日,她卻又冷又難受,最後沒撐住,先睡了過去。
    祝清睡夢中也覺得胸口有些悶悶的,很難受,不知道是因為做了夢,還是因為沒喝藥。
    她迷迷糊糊地半夢半醒,模糊的視野里看見田九珠放下書本,吹滅蠟燭,摸黑躺到板床上去,閉上眼楮。
    漆黑的小屋里四周安安靜靜的,落針可聞。
    祝清迷迷瞪瞪又要睡去時,有一抹光亮強硬地從窗戶扎進來,刺破屋里沉悶的漆黑,還有一隊整齊有力的腳步聲,編甲聲,怒吼聲,亂糟糟地混在一起。
    祝清與田九珠幾乎是同一時間警覺,立即睜開眼楮,起身下床,走到窗戶邊,悄悄推開一條窗縫往外看。
    只見外面的花木綠院中,來了幾十余神策軍的兵,他們一只手拿著火把,沖天的火光照亮了院內的一景一物,一只手提著鋒利彎刀,訓練有素地在院子里來回穿梭,像是在尋找著什麼。
    祝清壓低聲音問︰“這是,田公公的神策軍,這麼晚他們來做什麼?”
    田九珠沉默了一會兒,道︰“殺人。”
    她話音剛落,祝清就見有兩名神策軍進了隔壁的幕舍,片刻後,他們拖出了一位從事,還沒等祝清反應,就听噗呲一聲,其中一人手起刀落,把那名從事的脖子砍斷了大半根,只剩下一點兒皮肉絲絲連著,吊著腦袋垂下來。
    唰——
    鮮血猛地噴涌到祝清面前的窗戶上來,有幾滴鮮血甚至透過窗縫飛到了她臉上,她感到那溫熱的黏膩感,嚇得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祝清顫抖著問︰“這個從事,她是細作嗎?”
    九珠在她耳邊冷靜道︰“她不是。”
    祝清驚得回頭與九珠對視︰“那……”
    “看這情形,神策軍沒有頭緒,只能一個個殺,錯殺一萬不放一個。特地選在我們入睡的時候,怕也只是擔心有人會鬧,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砰——
    她話音剛落,身後的屋門突然被人大力踹開,祝清猛地回頭,只見兩個手持彎刀的士兵立在門口,凶神惡煞地掃視過房間里的每一個人。
    耳邊忽然爆發出花寧的尖叫,祝清扭頭,見花寧捂住腦袋跳下床,一邊驚叫一邊縮到了床底下。
    一個士兵走到床邊,高高舉起彎刀,  地往床板扎去,刀劍刺穿床板,直達床底,再拔出刀時,雪亮的刃上染上了鮮紅的血。
    祝清劇烈發起抖來,渾身血液幾乎倒流,那一瞬間什麼思考都做不出來,只憑借本能沖上前,一把抱住那個士兵的胳膊大聲道︰“別別別!我知道!我知道細作是誰!”
    此話一出,滿室寂靜。
    心跳聲都好似振聾發聵。
    祝清睜大眼楮,全神貫注地盯著近在眼前的刀,上面還有鮮紅的血一點點往下流淌、滴落,洇紅了花寧的床褥。
    “我知道你們要找的人是誰,”祝清白著臉,艱難道︰“饒了幕府……”
    第10章
    生活在管控的法律社會,祝清是頭一遭見到這樣真刀真槍的場面,那些無辜人命在她眼前血淋淋死去,她努力告訴自己冷靜下來,卻控制不住地發抖。
    她伸出抖如篩糠的手,用力握住士兵的刀柄,在士兵拒絕之前說道︰“你們可能不信我,還會在解決完我的同僚之後就來殺我,但你們就算殺光整個幕府,卻沒找到人,更沒找到信封,田公公想必也不會放過你們。”
    听她一席話,士兵的臉色稍有遲疑,看向他的另一個同伴,那同伴堅定得多,抱著刀冷哼︰“少說這些有的沒的,你說你知道細作是誰,還不快說!”
    說著就拔出刀,對祝清示威︰“不然爺爺我就讓你知道神策軍的厲害!”
    那鋒利的刀刃在祝清眼前閃過一道寒光,祝清嚇得一個雙腿打顫,急忙張嘴瞎編︰“不不不,我好不容易博得那細作的信任,現在要是就捅出他來,回頭人跑了,哥們得不償失!
    “就信我一次,給我個機會。我能把那封信和泄密人一起拿來交給二位大哥,比起殺光幕府卻什麼也得不到,不如你們拿著東西給田公公領賞!”
    說得很有道理,兩個士兵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側頭過來,對祝清道︰“田公公只給了我們三日時間,如今已只剩下兩日。我們就且讓你試一試,倘若兩日後你敢耍什麼花招,我要你人頭落地!”
    祝清頓時想起了方才那被砍斷了脖子的從事,一陣膽寒,忙不迭點頭︰“不敢不敢!”
    那兩人這才收起刀,大搖大擺走出了屋子,祝清緊繃的神經終于稍稍放松,重重吐了口氣平復心情,忙趴在地面,往床底下看。
    底下光線昏暗,花寧抱腿縮在角落不停發抖,鼻腔里哭出極弱極弱的嗚咽,發覺祝清在看她,連忙看了過來。
    “卿卿……”花寧嗚咽了一聲,祝清見她還活著,懸著的心終于落地,但床底下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兒,祝清皺眉,向她伸手進去︰“你傷哪兒了?他們人走了,我拉你出來。”
    花寧抬起袖子,重重擦眼淚,哽咽道︰“腿,他們砍到我的腿了,我動不了……”
    “掌書記來了,”冷靜立在一旁的田九珠忽然說。
    祝清忙對花寧道︰“你別著急,等著我,我會幫你的。”
    祝清爬起來,轉身看向門外,正見馮懷鶴撩袍邁上台階,他身後跟了個熟悉的人影,祝清凝神看去,石龕里的燈光照在那人臉上,竟是二哥祝雨伯。
    他二人一前一後進門來,祝清忙迎上去,依照古人的規矩先喊了一聲二哥,這才急急對馮懷鶴道︰“能不能幫我把這張床板抬開,救花寧出來。”
    她不是沒想過自己抬床板,可身上極冷,腳步虛浮,就連頭腦都是暈乎乎的,祝清沒忘記如今自己身子極差,她不會為了救人便不顧自己。
    祝清著急的模樣落在馮懷鶴眼中,馮懷鶴看見她滿頭的虛汗,臉色泛起不正常的白,雙腿更是在隱隱打顫。
    馮懷鶴想起前世她沒喝藥時的病作來。
    他從袖袋里摸出一塊純白干淨的手帕,遞給祝清︰“你先擦擦汗。”
    祝清接過手帕,拂去額鬢兩邊的汗水,就見馮懷鶴走到床邊,兩手捏住床板,重重把板子掀起,靠放在牆邊。
    一直旁觀的田九珠見狀,上前去,扶住花寧的胳膊,用力把花寧托起來,讓她躺到祝清的床位上去。
    花寧躺下後,祝清才看見她的腿傷得有多重。
    血肉綻了開,刀口深得能看見森森白骨。汩汩冒出的鮮血很快便濡紅了祝清一大半的床褥。
    花寧疼得動不了,喊不出,只是一直哭。
    傷在花寧身上,祝清看在眼中,牙齒森寒,只覺自己的腿好似也在隱隱作痛。
    她與花寧還不熟,要說多深的情感,沒有,她只是難忍的共情。
    她與花寧都一樣,備受世道摧折的底下人而已,但祝清似乎更倒霉一些,前世她溺水,無人來救。
    祝清的思緒嗡嗡嗡地亂作一團,不知何時祝雨伯已經坐在床邊,為花寧查看傷口,開始之前,他不忘輕聲道一句多有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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