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她憤怒地指著那農夫大喊道︰『明明我們的中間人昨天下午就跟你說好了,我們今天會過來看看你的西拉和馬爾貝克。怎麼你今天就已經把西拉單獨賣給別人了?你就是看著今年種西拉的人少,想著要哄抬價格罷了!』
    『小姑娘,你可不能冤枉人哪。』那農夫捏著紙煙,依舊是笑眯眯的模樣︰『昨天下午?哦,昨天下午確實是有人來我這里說過這回事。』
    『但他只是說,他的朋友會過來‘看看’,但卻沒說一定會買,錢更是沒付過一個子兒啊!』
    『你這根本就是強詞奪理!』martina簡直是在尖叫了,『誰不知道‘看一看’就是要買的意思?哪有你這樣做生意的,真是無恥!』
    她的父親抬起手,制止了她繼續沖那農人發火。
    『你的西拉葡萄還在藤上嗎?』他心平氣和地問道,『你要為它開多少價碼?今年種西拉的人確實不多,這事兒我們可以商量商量。』
    摘下了嘴里的煙,那農人別過頭去,吐出了長長的一綹煙圈。
    『我感受到了你的誠意,兄弟。』他不笑了,語氣十分嚴肅︰『但我很抱歉,今年的西拉葡萄已經賣掉了。』
    他說︰『最近有好幾家大酒商都在收購西拉呢,听說這幾年它又在國際上重新流行起來了。哈哈,誰能想得到這事兒呢……抱歉,兄弟,但他們昨晚開出了個你絕對出不起的價格。』
    『多去問問別家吧。』他好心地勸面前的釀酒師道︰『去到再偏遠點兒的地方,那里或許還會有些漏網的西拉。』
    舅舅沉默地點了點頭,從褲子口袋里掏出錢夾,點了足數的鈔票遞過去︰『給,』他說,『我們要所有的馬爾貝克。明天一早就采收,好嗎?我們的人會開車過來運。』
    岳一宛抬眼,發現這筆交易的結算貨幣是美元,而非自己口袋里那些充當零花錢用的阿根廷比索。
    『我們就不該買下他的馬爾貝克!』
    回程的路上,martina坐上了副駕座,她的父親似乎以為這樣就能夠安撫這小姑娘的情緒。
    她憤怒的聲音比那顆砸上了擋風玻璃的石子更有穿透力︰『讓他的那些馬爾貝克和他一起去死!這種沒有信譽的人就該下地獄!』
    勞動了大半天,岳一宛整個人都困得瞌睡迷瞪的,但舅舅和martina的對話總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傳入他的耳朵里。
    『martina,別耍脾氣了,這都是沒辦法的事情。』他說,『我們釀酒是為了賺錢吃飯,而農夫種葡萄不也是為了賺錢吃飯嗎?如果能賣出更高的價格,誰會不願意賣呢?』
    『那做人也得要有最基本的誠信吧!』
    martina還是很生氣,她大概永遠不會原諒那些從她手里搶走葡萄的人︰『再說,他怎麼就知道,我們家一定不能用同樣的價格買下那些西拉?少瞧不起人了!』
    『唉,martina。』舅舅嘆著氣,『你已經不是第一天跟我去田里收購葡萄了,對不對?就像那位農夫也不是第一天面對來收葡萄的人。』
    『各行各業都有獨屬于自己的智慧。』他說,『我們是小酒坊,這是開口聊上兩句就能知道的事情。我們沒有雄厚的資金去和大酒商硬抬葡萄的收購價,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再生氣也沒有用啊。』
    『而且,葡萄是有生命的東西,它不是在藤上成熟了之後就永遠一成不變地呆在那里的。我們這里的收獲季節經常會有冰雹,記得吧?今早還好好呆在藤蔓上的葡萄,可能在明天到來就會被一場冰雹給打得稀巴爛。明天總是充滿未知,可如果你今天就能把藤上的葡萄都變成現金,那明天的冰雹與不幸就與你毫無關系了。』
    『我能理解他們這麼做的原因,martina。你也得理解他們,如果你想要長長久久地與他們做生意的話,你得學會從他們的立場上來看待這件事。』
    martina沉默了好久。然而,在她滿是憤怒與不甘的沉默里,岳一宛想起自己的十四歲。
    他想起每年榨季的那幾個月,自己拎著書包回到家里的情景。
    毫無疑問,媽媽正在釀酒車間里忙碌,而爸爸正應該在去公司開會或者出門應酬的半路上。學校的作業簡單卻無聊,他能做的最接近“釀酒”的事情,就是偷偷溜進父母的書房里,拿出那些關于釀造科學與微生物的書來讀。
    十四歲的岳一宛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厲害的年輕人,他以為同齡人都是笨蛋,只有自己注定不凡——別問憑什麼和為什麼,問就是牛逼不需要道理——是生來就要做天才釀酒師的大人物。
    但一直長到十六歲,他都還沒親手觸摸過任何一件釀酒設備。而更加年幼martina呢?她已經像個初初入行的助理釀酒師那樣,里里外外地在為他們家族經營的小酒坊而忙碌了。
    這令他感到了不止一絲的羞愧。
    『但是,爸爸。』martina的聲音听起來像是快要哭了,『我們今年收購的所有馬爾貝克葡萄,都沒有好到能做單一品種釀造的地步。如果沒有西拉葡萄參與混釀,我們還能用什麼來給酒增加更多的香氣呢?』
    舅舅表現得依舊沉穩,正如同岳一宛想象中的那種能鎮得住場子的成年人︰『我們會有辦法的,孩子。』他說,『要相信,上帝不會放棄我們的。』
    岳一宛不相信上帝,但他相信人的力量。因為人類的歷史,就是與大自然進行抗爭與合作的歷史。
    從那天開始,他自發地加入了這個榨季的工作——他對舅媽宣稱這是因為自己實在太無聊了,實在沒有其他事情可做。
    而martina立刻就把抹布和水管塞進了他手中,『我的家庭作業要寫不完了,所以沖洗那些運葡萄的塑料筐的任務就交給你,我會好好檢查的!』
    她可真是都一點沒把客人放在眼里啊。
    每天早晨,天還沒亮,舅舅就已經坐在了餐桌邊。雖然沒有任何人向他提出這樣的要求,但岳一宛也盡力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因為采收葡萄的工作就是從這個時間開始的。
    作為收購方,他們並不需要動手參與采收葡萄,但舅舅總是要站在田邊看著這項工作的完成。他眼色焦灼地看著農人們將葡萄從藤上采下,嘴里還一個勁兒地念叨著『輕點,哎喲,輕點放!』
    早間跟車的釀酒工是位年輕小伙兒,正在打工攢蓄自己的大學學費,他只比岳一宛大三歲。
    兩人站在路邊等待葡萄裝箱運輸的時候,他問岳一宛︰『你知道嗎iv n,在被送進發酵罐之前,所有葡萄都還要經歷一個‘打碎’工序——那你猜,為什麼采摘的葡萄時候還要盡量不讓它們破損呢?』
    這人滿臉都寫著得意洋洋的“你快問我啊”幾個大字。
    年紀更小的那個卻連看都沒看他,只是目不轉楮地注視著田里那些工作的人們︰熟練的采摘工手起剪落,葡萄像下雨一樣地掉進背簍里,而不熟練的新人則常常在剪下葡萄的同時還對它們進行一些笨拙的擰動,這種動作很可能會讓一些葡萄裂開……
    『因為空氣中也存在酵母菌。』
    岳一宛語氣冷淡,這種問題他小學的時候就知道答案了︰『葡萄一旦破碎,接觸到空氣的汁液就會開始慢慢發酵。這是一種不可控的發酵,需要盡量避免。』
    『听听!這小家伙真不愧是ines的孩子!』
    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舅舅听見他倆的對話,沖這邊喊話語氣里充滿了全然的自豪︰『我妹妹ines,她當年也是這樣,明明從來沒有人教過她釀酒,但她懂比誰都多!』
    明明是夸獎的話語,岳一宛卻在心中氣得不輕。
    說誰沒學過釀酒呢?他惡狠狠地磨著牙,心想︰我可是打從娘胎里就開始學習釀酒相關的理論知識了,只是眼下還沒有親自動手釀過酒而已!暫時沒有!
    除了要運送葡萄回酒坊外,岳一宛還需要爬上爬下地打掃發酵室,協助檢查葡萄汁的發酵程度,幫忙搬運橡木桶,以及許許多多個他之前未曾想過與“釀酒師”這個職業有關系的工作。
    家里的釀酒車間向來都有專人負責清潔,而在家里的岳一宛也從來不覺得發酵罐是什麼稀罕的東西。如果他想知道罐子上那些計數表與旋鈕都有些什麼用的話,他只需要開口問ines就行。
    可是,媽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而岳一宛還從未來得及向她詢問更多關于釀酒的問題。
    現在,若要在“釀酒”這條的道路上前進,他只能依靠自己,因為前方已經再無捷徑。
    穿起膠鞋與塑膠手套,年輕的男孩拿著水管與地刷用力沖洗著發酵間的每一塊地板。經年歷久,葡萄汁在地面上染出淡紅色的痕跡,他會竭力確保地上的每一塊顏色都不是殘渣與廢水的漏網之魚。用來爬上高大發酵罐的窄梯是用鋼條釘制而成的,一天之內上下數遍,連最健壯的青年都會直呼腰酸背痛。
    martina有時候會跑過來問說要幫你一把嗎?
    岳一宛只是一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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